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去疾 > 13. 第十三章羊肉
    冬至前日。

    “腊赐分肉拉分肉啦。”

    当直一晚,眼睛都快成兔子的陆放打起精神跑到院子里。“吾要腹肉。”

    “好勒。”

    屠夫吞腹肉切下一大块,然后称了称,少了二两,又再切了一小块凑齐八斤肉。

    “陆吏的腊赐,拿好。”

    “多谢。”

    陆放提着肉打着哈欠离开官署往家走,走到家时天还没完全亮,张显已经在织机前织布,三个崽陆姁与陆广在煮饭,去疾在院子里宰蛇刮蛇膏。

    陆放提着肉进门:“看吾带回了什么。”

    去疾抬头看了眼陆放手里的肉,口水差点流出来。“羊肉?”

    “对,朝廷的腊赐。”

    去疾不解:“虽然羊肉更好吃,但往年腊赐不都是牛肉吗?”

    陆放拿着羊肉进厨房。“据说槐君公主主持的互市今年运来数十万头羊换盐与粮食,今上全都来者不拒,但吃不完,便下诏今年给郡县的腊赐换成羊肉。大家想吃烤的还是炖的?”

    陆姁道:“烤的。”

    张显:“炖的。”

    陆广:“吾要吃肉糜。”

    去疾:“煎的。”

    陆放无语,这娘四个能不能统一下?

    陆放一锤定音:“吾也吃炖的,少数服从多数,煮羊肉汤。”

    三个崽回以白眼。

    陆放当没看见,将羊肉切成两半,一半让陆姁切碎明日做肉糜,一半舀水清洗羊肉再切块。

    去疾忽问:“阿翁,槐君公主是谁?”

    “槐君公主是大汉第一位和亲匈奴的公主,昔年白登之围,高帝派使者贿赂阙氏,阙氏说服匈奴单于与高帝和谈,高帝向匈奴许诺和亲,战争结束后高帝回到长安,本想让长女鲁元公主和亲,便是彼时的太子亦支持....”

    陆姁忍不住打断:“太子就是武陵王吧?吾记得他与鲁元公主皆为吕后所出,有这么推同产手足入火坑的吗?”

    陆放解释道:“若能以一女子换两国和平也是值得的。”

    陆姁撇嘴:“哪怕风神都无法阻止两个国家发生战争,一个公主有什么用?给敌人当祭旗的祭品,鼓舞士气吗?”

    陆放噎了下,很快道:“今上也是如此觉得,他觉得和亲的公主必须有足够的才能与心性,因而从民间选中了槐君公主举荐给高帝,说服高帝封其为公主,和亲匈奴,并在草原边缘筑一座市,将此市交给槐君公主管理,高帝应允。槐君公主此去,很长时间中原都以为她死了,未曾想,在今上继位时匈奴来犯,她假传消息给单于,解边境之危,此后她与中原的联系愈发频繁,每年都会有数以万计的牛羊流入中原,而中原无数的粮食、盐、布匹则流入草原,边境如今的安宁皆仰赖于此。”

    去疾惊叹道:“那这位公主很厉害啊,确实比鲁元公主更适合和亲。”

    在单于打仗时假传消息,单于回去后居然没杀她,这不合理,除非杀不了只能捏着鼻子忍耐。

    以外来者和亲公主的身份能混到单于想杀都杀不了的地位,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只是——

    去疾问:“槐君公主与单于有崽吗?”

    “应该有吧,怎么了?”

    去疾答:“若来日槐君公主之子成为单于,她还会一心向大汉吗?吾有点好奇今上如何保证槐君公主绝不背叛。”

    诚然,槐君公主在匈奴的地位有一半是靠大汉一半靠自己的经营,但若槐君公主之子成为单于,这一切都会改变。

    陆放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吾亦不知,但今上当初既然选择槐君公主,想来有控制槐君的把柄。”

    去疾道:“吾想不到怎样的把柄能让一个女人在成为单于之母后还能忠于大汉,或者她不会成为单于之母,只要她不会成为单于之母便必须永远依靠大汉。”

    陆放道:“应该很难成为单于,听说匈奴王族与中原人长得不一样,今上想过继鲁元公主次女公卿百官都那么大反应,想来槐君公主之子在匈奴的处境半斤八两。”

    陆姁将煮肉的陶釜放到灶上,再从煮饭的灶里取出火投入煮菜的灶里,升起火。

    羊肉切好,陆放将羊肉放入陶釜中,放入姜、花椒与盐,倒入清水。“不论怎样,边境相对安宁,每年有无数牛羊从草原流入中原都是好事,尤其是牛,以前一头健牛的价格能达两三万钱,如今七八千钱就能买一头牛。中原不说家家户户都有牛,但大半是有牛的,且牛价还在继续下降。”

    有没有牛,耕地效率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有一头牛,五口之家能轻松打理一百大亩(一亩456平方米)的田,没有牛,五口之家只能勉强打理一百小亩田(一亩约三百平方米)。

    羊肉煮好需要时间,陆放让陆姁看着羊肉与饭,自己拿着斧头到堆柴的地方将大柴劈开。

    冬至放假,明天不用当值可以睡懒觉,今天趁着有时间将柴劈了。

    一家五口一边聊天一边忙到饭与肉完全煮好。

    终于将蛇宰完的去疾与陆姁、陆广一起将菜与饭盛出来放到堂屋里。

    “阿母别织了,阿父也别劈柴了,吃饭啦。”

    陆放将斧头放回厨房。“来啦。”

    张显也暂时停下织布走到食案前坐下,去疾已经从饭盆里舀出饭将四个人的饭碗里盛满,碗里都是粟米,饭盆里粟米与菽掺半。

    去疾坐下将可以当洗脸盆的饭盆拉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两勺羊肉汤淋在饭盆的右半边,再用另一只勺子从一只菜碗里舀出两勺豆酱淋在饭盆的左半边,再用筷子将饭盆左右半边的粟菽分别与豆酱、羊肉汤搅拌充分,再用一只勺子从盛着咸菜的盆里舀了三勺咸菜撒在饭盆里。

    “别只吃咸菜,多吃肉汝才能更健康。”陆放拿起勺子将汤盆里捞出一斤的羊肉放到去疾的饭盆里,再捞一斤到陆姁碗里。“阿姁也多吃点,长得再高点,还有广,多吃点,快点长高。”

    将半斤羊肉捞到陆广碗里,陆放将剩下一斤半羊肉尽数捞到张显的碗里,再每人盛了一碗羊肉汤。

    “好了,剩下是吾的。”陆放拿过汤盆灌了一大口羊肉汤,顿觉大清早走回来的寒气消失殆尽。

    张显夹起羊肉放到陆放碗里。“汝也吃些肉,冬日冷,当值也辛苦。”

    陆放将羊肉。“吾不用,官署里有炭火,外出也一直在活动,不冷,且羊肉汤的精华都在汤里,吾喝汤就够了。”

    去疾热情的伸出饭盆。“阿母不吃肉可以给吾吃。”

    张显看了看去疾瘦得惊人的脸,将羊肉放入饭盆。

    陆放皱眉。

    张显道:“让他多吃点,他太瘦了。”

    一家五口明明去疾每日吃得最多,还经常出去骗吃骗喝,然身上愣是没长啥肉,所幸虽然不长肉,但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五年前还每天吃饭与吃药一样多,今年已不需要吃药。

    陆放看着去疾,神色有一瞬复杂。“至少比起五年前,身体好了,不需要吃药了,能吃是福。”

    听到五年前,张显眉宇间亦划过一抹复杂。“是啊,能吃是福。”

    吃完饭,张显继续织布,陆姁也坐在新打的织机前开始织布,陆放带着两个儿子将地窖里吃完的咸菜缸、豆酱搬到院中清洗。

    去疾一边清洗咸菜缸表面一边道:“咸菜真不禁吃。”

    陆广道:“是仲兄太能吃了,一缸咸菜有一石,汝一个月就能吃完。”

    去疾理直气壮反驳:“这怎能怪吾,冬日下饭除了豆酱就是咸菜,咸菜又最多,自然吃得多。”

    陆放道:“能吃是福,阿翁没用,不能经常吃肉,但吃菜还能管够的。”再怎么能吃都比吃药顺眼,春夏时节野菜漫山遍野都是,盐也便宜,不过多腌几缸咸菜的事。

    清洗半日,将空出来的缸尽数清洗干净。

    去疾与陆广坐在堂屋炭盆边一边烤火休息,陆放去自己书房取来家里传下来的书籍。

    “阿姁先别织布了,过来读书。”

    “来啦。”

    陆姁放下织机坐到炭盆边与去疾陆广并坐。

    陆放翻开竹简。“今天教仲冬季。”

    去疾提出异议。“之前还是季秋,今天怎么就仲冬了?孟冬哪去了?”

    陆放道:“没有孟冬,咱家传下来的吕氏春秋不全,有就不错了。”

    去疾托腮叹道:“又缺篇,祖宗也太不用心对待书了。”

    陆放在去疾脑袋上敲了下。“祖宗不用心,咱们连这十万字的残篇都没得读。”

    去疾道:“若能将完整的传下来该多好。”

    “战国两百多年,还有前朝乱世,祖宗能活下来并结婚生子就不错了。”

    去疾点头。“倒也是,战国动不动征兵几十万,全国青壮男性都被征走,前朝虽然结束了战国,但末年又是三进一大逃杀,而男性结婚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这么看祖宗也挺厉害的,但书只能读残篇太难受了,为何这世上不能有一座收尽天下之书,但谁都可以借阅的书阁?”

    大汉的识字率不低,有专门给儿童开蒙识字的文章,但开蒙识字后想读到更深的书就不行了。

    这年头家中有藏书要么自己是贵族要么祖上是贵族,对藏书皆珍之重之。

    比如陆放,半篇残书都只给亲生子女看,旁人休想看一眼。

    陆放道:“汝说的书阁倒也有。”

    “在哪?”

    “有两座,一座是风神教的书阁,位于淇阳风神陵所在,那里有风神教几千年的藏书,但具体多少卷无人知晓;另一座在长安,皇后营建长安学宫,广收天下之书,据说有藏书六万卷。但它们藏书多,却并非谁都可以借阅,风神陵书阁只允许教徒无偿借阅,外人要借阅,可以,掏五万钱。”

    去疾问:“长安学宫呢?它要多少钱?”

    “它不要钱,但只有学宫的师生才可以借阅。”

    去疾若有所思。“蘅的来信里说她入了长安学宫,那她是不是可以炒书阁里的书带出来然后借阅给别人?比如吾?”

    陆放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问:“不行吗?”

    陆放问:“书阁藏书六万卷,汝知道那是多重吗?要用多少车马来拉吗?”

    去疾看了眼陆放手里竹简的体积:“....晓得啦,吾不会白日做梦的,话说吾来日可以加入风神教吗?”

    “风神教不要男教徒。”

    去疾摸了摸自己的脸。“阿翁,吾记得风神教的教徒虽然不能结婚,但可以有情人。”

    父子三人不可思异的看着去疾。

    陆姁道:“汝若能出卖色相至此,何不去勾引皇女们做皇女们的面首?”

    “阿姁出的什么馊主意,做皇女的面首还不如做皇子的妾,皇子妾好歹有制度保障,皇女的面首一切皆仰赖皇女的良心与心情,可惜去疾的性别做不了皇子妾。”陆放十分惋惜的看着去疾的脸。

    这张脸要是个女儿他早就飞黄腾达了。

    可惜是个儿子,儿子不论是做皇女的面首还是做皇子的男宠都没有皇子妾的那种制度保障,不受制度保障的身份很难善终。

    他再想飞黄腾达也不能让儿子去死。

    去疾无语。“想哪去了,吾不会结婚也不会找情人,出卖色相又不是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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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上床,吾这些年有与谁上床吗?别人看到吾便会心情愉快,愿意请吾吃肉,谁能保证不会有一位风神教徒愿意看在吾脸的份上对吾打开书阁的门。”

    父女俩无法反驳。

    陆放问:“为何不结婚?若是担心钱,倒也不必,汝这张脸,没有聘金也能结婚。”

    让他掏聘金那是基本不可能的,已经死掉的长子结婚聘金三万钱,婚礼花了近两万钱,去疾从小体弱多病吃药花钱如流水,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不论是儿子的聘金还是女儿的嫁妆如今的他都拿不出来。

    去疾道:“不是聘金的问题,只是觉得没必要,吾一个人也能生存,不需要找一个人结婚报团取暖。”

    陆放看了眼去疾的脸:“从汝。”

    反正冲着去疾这张脸,若有一日他后悔想结婚不会缺愿意和他结婚的女人。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看脸,女人尤其看脸。

    这一点他在自己结婚时深有体会,当年去张显家提亲的不止他一个,但众人之中他最俊。

    张显比对提亲者们的容貌后,说服父母选了陆放做女婿。

    陆放换了个话题。“对了,汝方才说男性结婚率百分三十七是什么?”

    去疾回道:“闲来无聊,吾观察了下周围五十岁以下男性的结婚率,发现百分之七十三的男性都没有结婚。”

    陆放啊了声。

    陆姁奇道:“那女性结婚率是多少?”

    去疾答:“百分之九十九。”

    陆姁啊了声。

    去疾解释道:“超过十八岁不结婚,缴纳五算的负担太重了,大部分女性都会选择结婚。”

    陆姁不解:“既如此,男女结婚率是如何差这么离谱的?”

    “男婴的存活率比女婴高,长大后男多女少,导致所有女性都结婚,也还是会有一部分男性无法结婚。”

    陆姁道:“吾观察周围,男性也没比女性多出近两倍。”

    去疾摇头。“男性比女性没多那么多,二十岁以后的男女人口,一百个女性对应一百零二个半的男性。大部分结不了婚,一是若父母无法替儿子出聘金,儿子靠自己攒聘金,往往要三四五十岁才能攒够结婚的聘金,但这么长的时间,很多男性还没攒够钱就死了。二是,比如咱们的县令,他有一妻二妾十七御婢,还有那些赚到钱的商人,大妻中妻偏妻一应俱全。”

    陆姁:“.....”

    陆放道:“内多旷妇,外多怨夫。”

    这是士人用来讽刺诸侯王与列侯贵族们的话语,这些贵族多置姬妾,根本睡不过来,很多姬妾不受宠同房次数太少,未能生育子嗣,在贵族死后被驱逐,又因为年华已老,没有子嗣,也没有多少财帛,往往晚景凄凉。

    而非贵族的男性,想娶妻却找不到适龄的未婚女人,没有子嗣,同样晚景凄凉。

    去疾道:“那没办法,既然选择宗法制做为社会基石,自然也要接受宗法制的弊端,人不可能对一种选择只要好处不要坏处。”

    陆放不解:“这与宗法制有什么关系?”

    去疾答:“宗法制的核心就是男性以及多生育,那最好的组合自然一个男人多个妻妾才能提升繁衍速度。当然,妻妾也不能太多,一男五女就差不多了,多了可能生不出来。”

    陆放觉得有点耳熟,这不就是这小子养老鼠的发现吗。“汝当人类是汝养的鼠呢?”

    去疾据理力争:“阿翁难道没发现那些有几十个妻妾的男人子嗣都很少甚至没有,反倒是只有两到五个妻妾的男人子嗣数量非常庞大吗?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人与鼠物种不同,但繁衍的道理共通吗?”

    陆放:“....吾没汝那么闲去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

    “诶,这怎么能说是乱七八糟?这是社会运行的现像,很有意义的,吾以后要著书,专门记录社会所有的人与事,一定会如吕氏春秋一般百代流传,虽然吕氏春秋目前流传的时间还没有一百代。”

    陆放无语。“随便汝,不说这些了,上课了。”

    去疾做了个缝嘴动作。

    陆放将竹简上第一段念出,再用树枝写成隶书在自己面前写字用的沙盘上给三个崽看,让三个崽在各自面前写字用沙盘上誊抄一遍。

    待三个崽誊抄结束,陆放检查了下有无错字,有则改正,无则开始讲解字句的含义,待三个崽都理解后再分别用大篆、小篆、金文等七种书体轮流写一遍,让三个崽学习不同的书体。

    一段又一段,一卷文章很快教到一半,陆放念诵时屋外传来砰砰敲门声。

    “陆兄!陆兄!”

    听出是同僚的声音,陆放将竹简放下,让三个崽等会,自己离开堂屋。

    去疾捡起竹简一目十行的阅览,看了下剩余字数,顿觉牙疼。“八体书,做历史还行,日常书写要用就太痛苦了,皇帝都统一钱币了,怎么就不能统一一下吏目日常要用的书体?”

    陆姁与陆广心有戚戚的点头赞同。

    八体书太烦了。

    三人抱怨没几句陆放便回来了,没理会三个崽,走到张显面前。

    张显看着陆放焦虑的神色,不由问:“发生什么了?”

    “官署午时被从长安来的使者带兵围了,方才官署派人召所有吏目回官署,但是谁召的没说,吾要回去一趟....”陆放犹豫了下。“吾不知发生了何事,若吾没回来家里以后就靠汝了。”

    张显道:“汝只是一小吏,平时最多收点钱,收得也不多,不论此次发生何事,汝最多罢职或入狱,只要不死,吾一家就能团聚。”

    去疾倏然举手:“吾可能知晓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