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偌大庭院寂寥无声,皓月倾洒银光,如霜如雪。叶落碧湖,涟漪层层,把周遭衬得更加孤寂冷清,唯有檐下窗棂纸上透出点烛光剪影。
屋内,楚宴单臂倚靠圈椅扶手,倾身坐在书案前神色如常,只是气色不加,眼底泛有倦意。
耳边是微弱又不断交错的摩擦声,他盯着案角的烛台,烛火掠动了一寸,他放下书,拢紧披风,撑案起身。
然起身的瞬间,一支冷箭“唰”的破窗而入,如锋利爪牙,径直朝他脖颈袭去。眼底倦意消散,幽深冷厉的眸光骤然收紧,他不慌不忙,堪堪侧身,箭羽便越过他身插入墙壁内。
箭尾几番颤动,可见拉弓之人力度不小。
“上!”
院子里传来打斗声,声声入耳,楚宴却出不得门去,可他待在屋内也不得安生。
外面的人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此刻正在交战,其中两名黑衣人趁乱潜进屋中,看见楚宴只一人,本有些担忧的神色瞬间消失。
现在的楚宴不是他们的对手。
来人张狂挑衅:“对不住了摄政王,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举起剑冲上去砍楚宴,可惜还没到楚宴跟前,头顶便似裂开般吃了一计重锤。
血迹顺着头一涌而下,两人捂住脑袋闷哼,不可置信地抬头观望,只见梁上正趴伏着一名笑脸青年。
青年双脚勾着房梁,一手持一个花瓶,对着两黑衣人的脑袋轻轻一丢,便见血了。
四目相对,青年勾唇一笑,透出志在必得的气势,松开勾房梁的脚,一跃而下,前后往两人胸膛各踹一脚,最后旋身而下,平稳落地。
青年拱手抱拳,笑道:“承让,承让。”
他对倒地不起的两人彬彬有礼,把人家给刺激地大骂:“给老子玩杂耍呢!”
“京墨,别玩了。”楚宴仍在书案后站着,未曾移动半分。
被唤谢京墨的青年收了嬉皮笑脸,两名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暗器一甩,烟雾弹一抛,整个屋子顷刻间弥漫白烟,视线朦胧不清。
谢京墨躲过袭来暗器,转头找不到人,他暗道不妙,立马以最快的速度护在楚宴身旁。
楚宴借案上烛火勉强能看清周围,他欲将烛台端起,一道刺目寒光恍然从他眼前闪过,那是黑衣人的剑锋。
刚被端离台面的蜡台瞬间被剑身撇开在地,楚宴尚未及舒气片刻,对方掌风已随之而来,这一下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蓄力,用左手接招。
明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一掌下来却被对方震出几步之外。
楚宴隐在白雾里闷哼出声。
不待他站稳脚步,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绕到他侧方,挥剑对准他脑袋便劈砍而下。
今夜取下这颗头颅,赏金万两!
既是值万两金的头颅,也不是这么好取的。
楚宴反应极快,稳步后退,却不慎撞倒身后书架,散落一地书籍。
“找死!”谢京墨听到声响,借翻滚在地未熄的蜡烛辨清黑衣人位置,他察觉到楚宴是受伤了,愤怒之下,将侧方黑衣人从背部一剑刺穿。
一名黑衣人倒地,另一名在心中暗骂,并无撤退之意,浓烟渐渐散开,他趁谢京墨拔剑之时袭向楚宴。
楚宴怡然不动,谢京墨焦声提醒他躲开,剑马上就要抵到跟前,千钧一发之际,楚宴竟反手从杂乱的书架里抽出根毛竹短杆子,他弯腰避开剑锋,旋身将毛竹杆子插入对方脖颈。
长剑落地,黑衣人手捂脖颈,殷红的血从他指缝里漫出,他惊望着楚宴,向后倒去。
楚宴攥住他衣领还不让人倒,视线紧盯那一截青竹,半响叹了口气,将那毛竹杆子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一半溅在楚宴手背,他提着咽气的人,将手背上的血尽数抹在对方衣服上后才松手,黑衣人这才重声倒地。
“到处藏东西,吓死我了!”谢京墨心有余悸,蹲身拿剑在黑衣人身上乱蹭,把剑上的血迹擦了个七七八八。
楚宴抓着毛竹杆子,气息虚浮:“本是用来做竹笔的,上好的青竹,可惜了。”
谢京墨抬眼,见那垂着的杆头还在滴血,顺着手臂往上瞧,俊美的脸庞上刻着双阴冷泛凉的眼,旁人看了觉得冷漠,他看了觉得心酸。
那双眼流露出的失望和冰冷太多了,它本来不是这样的。
楚宴扔掉了毛竹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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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烟雾弥漫,藏身古树间看戏的十鸢起了兴致:“这是要火烧府邸,同归于尽?”
眼看院子里的黑衣人一个个倒下,十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先前还觉得以多胜少,胜之不武,这就一个个被打趴了。
这也能当刺客?看他们训练有素的,果然还得是她这种野生的强。
下边谢京墨打开窗棂通风,残余烟雾随风飘散。他担心楚宴被那一掌击出内伤,想让人去叫大夫,楚宴却坚称自己无碍。
他不顾谢京墨的劝说朝外走,想看看外面是何情况。
好戏落幕,十鸢已探身欲撤,见有人出来,她又拉过一根树枝挡住。
她瞧瞧是哪号人物这么厉害,先不论其武功如何,今夜这么多人围剿,他能全身而退,身边高手定是不少,能提前埋伏,滴水不漏,也算个人物。
她轻拨开眼前挡住视线的叶子,只为看得更清楚些,但也只能看见个大概身形。
那人一身玄衣,身形修长,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袭黑袍,风灌进他衣袍,如展翅飞鹰,不知是他天生肤色白皙还是被夜色衬托如此,他苍白的肤色,更是显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若非如此,他都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十鸢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吐血。
下头的人好似听到了她的话,刚命人把院子清扫干净完,嘴角就溢出了血丝。
“王爷!”谢京墨离他最近,当是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人。
楚宴还想叫他不要声张,结果一张嘴就咳出口鲜血,血浸在他的玄衣之上,很快便没了踪迹。
古树枝丫被风折断。
习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十鸢自然听到了这一声“王爷”,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看的是朝廷围杀的戏码,她就一年没来朝都,朝都何时多了个病秧子王爷?
可她没心思管这茬,她该去寻她的猎物了。
她走了,便也错过了屋内的谈话。
谢京墨不顾阻拦派人去请严太医,严太医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侍卫抬着那俩黑衣人的尸体出去,差点在门口撞上。
他深吸口气,安抚自己不是第一次了,提着药箱匆匆进屋。
屋内血腥气很重,盖住了楚宴身上的血气。
严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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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过脉后,还是和以往每次看诊一样:“王爷还是不可动内力,不然体内的毒会压制不住。”
“废话,这还用你说,要不是情况紧急,王爷需要这么冒险吗?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太废物!”谢京墨这暴脾气忍不住,本就被人摆了一道气头上,还要听人家说废话。
严太医被呛得不敢吱声,哆嗦着弯腿跪在地上。
他身为太医院院使,替摄政王诊治这难解之毒已半年之久,朝中上下无一人知晓其中内情,他瞒着这个秘密,一直在研究解药,可惜技不如人,实在解不开,若是前院使还在,说不准......
楚宴的情绪倒是稳定些,他摆手让严太医起身,一边将袖口拉上几分一边询问:“这次严太医可有新的法子了?”
这话楚宴问过他无数遍,虽是寻常语气,但也在无形中施压于他。
严太医冷汗直冒,怎敢起身,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思忖许久才道:“听说苍梧山脚下有一间名回春堂的医馆,里面那位大夫医术高明,颇具盛名,最擅疑难杂症,很多人都前往求医,王爷可请他来瞧一瞧,或有救治之法。”
“滚滚滚。”谢京墨最讨厌这种医术不精,就会推脱的人了。
待人被赶走后,谢京墨关上门,面色凝重:“不论如何,我们都得一试,不过这大夫我也曾听过,据说脾气古怪,请怕是请不来,若是叫人绑来,人家也不会给你好好治,除非我们登门拜访。”
“本王不能离开朝都。”楚宴神色淡淡,态度却十分坚决,“皇上政权不稳,若是此刻离开朝都,孙太后必是要在朝中掀风浪。”
“可你体内的毒拖不得了,这毒每逢月末就会发作,蚀骨噬心,极其痛苦。”
谢京墨又急又恼:“若不是当年为救陈霁被刺客所伤,虽然医治及时救回了你的右手,但这一年你都不能动武,给了孙太后那毒妇机会,你九成内力都用来压制这个毒了,剩下那一成因为手伤又使不出力,你还这倔性子,气死我了!”
楚宴何尝不心急,只是皇兄走前要他护好这大楚江山,皇上年幼,尚无明辨之分,他又怎敢松懈。
孙太后屡屡派人杀他,看似她每次都未得手,可楚宴每经历一次,他的身体就弱一分,迟早有一日他会耗死在这毒之下。
苦劝无果,谢京墨无奈离去,可他鬼主意多,怎会由楚宴放任自己性命不管。
次日晚,夜深人静时,有人将一五花大绑的麻袋扔进了马车内,由两匹骏马拉着悄悄驶向城门口。
“吱呀——”大门推开一丝缝隙,逐渐敞开,容这一辆马车通过。
一路颠簸,楚宴是被震醒的。
他见自己手脚被缚,这结打得颇为眼熟,加上外头车夫驱马的喊声,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娴熟地解开绳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马车也突然慢了下来。
谢京墨掀帘进来,对他自己解开绳子的举动一笑置之,径直在楚宴侧边坐下,随意指了下外边道:“追风和青云识得路。”
那是他们的马。
楚宴叹了口气:“你这急性子该改一改了。”
“装呗你就,谁能装得过你这老狐狸。”
谢京墨看他处变不惊,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话底气也足了:“摄政王楚宴不能离开朝都,可你楚行知行一步知千里,早就看出我的意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