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时间结束，宁愿轻轻放下里里那只瘦弱的手，脱下一次性防护衣，转身向外走，可临到门口，脚步一顿，她忍不住回过头。
狭窄的病床上，里里的身形几乎被白色被子吞没，只隐约露出一点轮廓，数不清的管线从身体各处延伸出来，连向冰冷的监护仪器，那刺耳的“嘟嘟”声机械而冷漠，仿佛是她的喘息。
移门缓缓合拢，耳畔的声音渐渐淡去，宁愿终于收回目光。
“你还好吗？”
江慕走到她的身侧，像是怕她会摔倒，手都已经伸出来了，见她摇头又收进了口袋，“哦，那我们走？”
宁愿深吸一口气，握着拳“视死如归”用力点头，“我们走吧，江先生。”
下了整夜的雨已经停了，热气蒸腾而上，地面水渍泛着灰白色的光，像刚揭开的蒸笼。
汽车穿过光影斑驳的绿荫街道，昂贵舒适的真皮座椅贴合着她的腰线，悠扬舒缓的乐声在耳边流淌。
绷紧的神经缓下来后，疲惫翻涌而上，可那谈不上熟悉又存在感分明的气息一点一点向她靠拢，宁愿又不由得攥紧了斜在胸前的安全带。
“你很紧张？”江慕突然出声问。
宁愿咬了咬唇，“是有点，毕竟是第一次结婚，哈哈。”
哈哈也太蠢了宁愿。
江慕轻笑一声，转动方向盘，在路边找了一个空位停下车，转身看着她，“宁愿，我叫江慕，今年28岁，是一名导演……”
“我知道的呀。”宁愿轻声说。
毕竟她的上一任雇主留给她的资料里详细地介绍了他的基础信息，详细到身高体重体脂率，以至于她之前还揣测过究竟是什么一票否决的致命缺陷竟然会让这样条件的男人沦落到相亲市场。
“我想，由我亲口介绍我自己可以让你更快的了解我。”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我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称得上不良习惯的就是熬夜，我的工作决定了我会有连续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我喜欢摄影，喜欢旅行。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家庭情况很复杂，我有两对父母。”
宁愿闻言有些困惑，“但是……我们不是只是合约夫妻吗？”
不是只要配合他演出恩爱的模样就行吗？需要了解这些细枝末节吗？
“即便是合约夫妻也不能对伴侣一知半解，容易被拆穿。”
她点头表示理解，慢半拍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宁愿，今年21岁，大三学生，没有不良嗜好，喜欢钱，爱好也是挣钱。”
耳畔响起一声很轻的笑，他弯起眼眸，叫了她一声，就像刚才在监护室门口那样，声音低沉又温柔。
“宁愿。”
“嗯？”
“和我结婚意味着如果以后你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还得和他解释你离异的原因，”他始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即便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可能依旧会介意这一段过往，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和我结婚吗？”
宁愿没有避开他的眼神，专注地迎了上去。
这个男人和那天来相亲时表现出来的并不相像。今天他穿得随意，俊朗的面容上还有熬夜的痕迹，可她莫名觉得，和这样的他相处好像更舒服一点。
至于男朋友，那只是闲暇生活才配拥有的调剂品，而她只是活着，也从来没有计划找一个男人给自己凭添麻烦。
她移开眼神，淡淡地说：“我愿意的。”
“好。”
“我愿意”三字说出口时，宁愿甚至没有半分实感，嘴唇轻轻一碰，像签了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合同。
直到那个红本子递到手里，指尖抚到封面微凉的触感，她才忽然怔住。她竟然结婚了，和一个认识不过几个小时的人。
结婚照上，她穿着江慕特意带她去商场买的新衣服——她的那身工作服实在不像样。
她的头发因为昨夜淋了雨，整齐地捋在耳后，看着就像是用了很多啫喱膏一样硬挺油亮。额头那颗痘痘还没完全褪去，眼下还带着彻夜未眠的乌青。
江慕也不遑多让。黑色的无袖套头衫，不太明显又确实存在的胡茬，眉眼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少了几分初见的疏离。
她和他端正地坐在一起，只有肩头紧挨着，那也只是照片上看着而已，其实前后隔着一拳的距离。
宁愿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江慕在拍结婚证，拍完后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顺势低下头，问：“还有时间吗？先去吃午饭？”
“我下午还有课。”
“那也得吃饭，走吧，”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向前一拉，边走边说，“你现在脸色白得和鬼一样，我不想刚结婚就丧偶，等会儿我送你去学校，来得及。”
宁愿突然想起自己还欠着他十六元的打车费，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她被塞进了车里。
这次她终于没捱住，在思绪下坠，身体变沉时放纵困意上浮，没多久便陷入梦境。
梦杂乱无章，忽而是里里的面容，忽而又变成了宁姨轮廓，仿佛非要将自己前半生都回顾一番一样，最后在欢快而甜腻的歌声里，江慕的身影定格。
宁愿猛地自梦中挣脱，睁开了眼。
江慕的眉眼近在咫尺，清晰到几乎失真，像是一场尚未退场的梦境的延续。
「你的笑脸是我唯一的零嘴」
「我用双眼捕捉这特写」
音响里李玖哲的歌声与梦境重叠。
宁愿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醒了？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叫你。”他后退坐回座位。
她挠了挠鼻尖，垂下眼，“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到了，去吃饭吧。”
江慕选了一家专做药膳的中餐厅，一踏进古朴的大堂，中药材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他挑了一个沿窗的座位落坐，没什么“绅士做派”，只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这家店味道不错，特别是安神粥，你要试试吗？”
宁愿点头，她对吃食并不讲究，能饱就行。
江慕见她答应，动作利落地点了单，把手机调转方向递到她的面前，“加个微信，有事联系。”
纯黑色的头像在手机迟缓的反应下一卡一顿地跃上屏幕，宁愿摁下“添加好友”的按键，又听见他说：“你有事也可以找我。”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带着淡淡的诧异。
“怎么了？”他托着腮笑了一下，眉梢上挑，理所当然地说，“我们现在是夫妻，只要我能帮得上忙，我都会帮你。”
“谢谢。”宁愿客气地扬了扬嘴角，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的电话号码呢？”
“139××××”
“5680对吧？”他接上她的话，眼睛里带着几分狭促。
宁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事发突然，没有准备合同，我先给你转10万，”他突然把手机竖在她的眼前，“这是你的支付宝吧？”
这么……迅速？
宁愿下意识点头。
“好了。”
其实他不说宁愿也知道，她已经听到了手机发出短促的“叮”声。余额切实多了一位数，宁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莫名复杂。
“谢谢你，江先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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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愉快，宁愿。”
饭菜一样样地摆上桌，话题也渐渐断了线。本就是陌生的人，无话可说才最自然。也正是这种自然，宁愿反倒没那么拘谨。
吃完午餐，江慕依言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宁愿走下车，弯腰从窗口探进去向他摆摆手，“江先生再见，有需要联系我。”
他点头回：“好。”
“早上的打车费我会微信转给你哦，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
里里生病的事像是一颗石子掷入了湖面，“扑通”一声，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幽静世界瞬间碎成千万片。
宁愿一边兼顾学业，一边重操旧业，把代相亲的兼职重新挂上了闲鱼，这是她目前来钱最快的工作。
可这远远不够。
里里每天的住院缴费清单有一大摞，医保报销之后，她的那点收入也只是杯水车薪。
虽然江慕答应每个月会给她转十万，可万一里里需要心脏移植，这笔钱就是她的救命钱，她要替里里攒着。
这些天江慕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若不是列表里那一团漆黑的头像实在扎眼，宁愿甚至要怀疑，他不过只是自己走投无路时臆想出来的一场妄念。
她点开那枚黑黢黢的头像，朋友圈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聊天界面的最底端，是那笔被原路退回的打车费，他没收。
宁愿摁灭手机，蹑手蹑脚地合门而出。
昨天探视时里里正在脱机练习，曹医生告诉她今天里里大约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她得早点去办理转科手续。
夏天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天光已经透亮，监护室门口长廊尽头的窗户露着一条不宽敞的缝，微风徐徐，带着夜晚的凉爽。
“里里的家属在不在？”
“这里。”宁愿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床轮轧过瓷砖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里躺在病床上，侧脸看着她，带着虚弱的笑容，“姐姐，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脖子上包着一层纱布，那下面是昨天才取出连接呼吸机的导管的地方。
“里里……”眼泪不值钱得哗哗落下，视线模糊之间，宁愿紧紧地牵住她的手，跟在床边与她一起向前。
儿科病区在六楼，里里住在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旁边两张床空着。
太阳正好可以晒到她的床。
“今天天气真好，能再看见姐姐真好。”里里笑着，一双乌黑大眼睛在过分瘦削苍白的脸庞上显得可怖。
宁愿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声音还带着哭腔：“能再见到里里真好。”
“又给姐姐添麻烦了。”
里里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
宁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头当做惩罚，认真地说：“我们里里才不是麻烦。”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一个人可以吗？姐姐等会儿回去帮你收拾些东西，再给你带点吃的，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些流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如果不是必须，她现在半步也不想离开里里。可居妈妈这些天一直没有出现，她实在找不人帮忙。
“都可以，天气热，姐姐注意身体，我一个人可以，”她拿起手边的遥控，笑了一下，“有事我会按铃，就和以前一样。”
“我很快回来。”
宁愿踏出医院大门，正纠结该打车还是坐公交时，手机铃声倏地响起。
她打开微信，沉寂的黑色头像已跃至顶端。
【十六元：在等车？】
【十六元：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