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是暑气最跋扈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像是一口倒扣的锅，热浪凝滞不动，连蝉鸣都显得遥远而倦怠。
宁愿顶着烈日在寥寥无人的街道上，奋力地蹬着公共自行车。
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洗浴中心的招牌映入视线。
找了一处树荫停下，她点开大众点评确认地址无误后，长吁了一口气。
头皮似乎被火点着了，脸颊一片胀热，细碎的发丝在脖颈上被汗水糊得到处都是。
她耸起胳膊低头在肩上随意蹭了蹭，抹去盛在眼睫根的汗水，粗喘着气又向前骑了几米，把自行车还到租车点，徒步折回了洗浴中心。
这种动一动就出汗的天气，洗浴中心的生意反而冷清。前台不断传来短视频的声响，却不见人影。
宁愿轻轻地敲了敲桌，“有人吗？”
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姑娘从桌面下钻了出来，“有。”
出示了自己在大众点评上团购的单人洗浴票的二维码，她接过衣柜牌走进更衣室。
全世界应该只有她会在夏天大中午来洗浴中心洗澡。
花团购的钱包场欸！
宁愿苦中作乐，取出包里的毛巾和一小袋洗发水，把包塞进柜子锁好，抱着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逼仄的浴室氤氲出一层浅薄的雾气，她没再过多停留，裹着干发帽走出来。
原本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已经换成了一条黑色修身连衣裙，大方领将脖颈线条衬得修长柔美，锁骨若隐若现，裙身贴合腰臀，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略不自在地扯了扯裙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她拎出来一个手缝化妆包，走到公共洗手池边占了个位。
没有立刻吹干头发，她先是在手机相册里挑了一张照片，放大仔细观摩之后，又向后划了一下，两张照片来回看了几遍，屏幕最终定格在一张偏日常妆容的照片上。
她把手机竖着搁在镜子前，打开了化妆包。
包里的化妆品种类齐全，除了一瓶粉底，大多是些小瓶小罐小纸袋，都是室友在直播间激情下单后附赠的小样，最终在她们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下纳入她的囊中。
宁愿弯了弯杏眼，熟练地在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挑出两小盘遮瑕在手背上调了调色，用毛刷往眉头的痘痘上戳了几下。
这几天一直熬夜，又临近经期，痘痘不期而至，好在只有一颗，问题不大。
放下刷子，她转动脸颊看着几乎隐形的痘痘，好心情地竖起两个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两个赞。
修容，眼影，眼线，眉毛，腮红，没多久，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样，看上去就和旁边手机照片上的女生差不离了。
“okok，beautiful～宁愿你完全是天才来的！”宁愿自吹自擂，好心情地哼着歌，一边吹干头发。
一切准备就绪。
宁愿换上小皮鞋离开洗浴中心，一路上踩着沿途商铺遮阴棚的阴影，来到咖啡馆。
她即将要开始第三十三次相亲。
冷气骤袭，逼退细密的汗水，宁愿不禁打了个哆嗦，连带着脑子也清明了许多。
她对着手机整理好妆发，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包间的门。
男人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穿着一套浅卡其色的亚麻西装，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闻及开门声，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抬腕看了看时间，抬眼扫过来。
他的侧脸一半被逸进来的阳光照着，一半隐在阴影中，明暗分界线恰好映在他挺拔的眉骨之上，露出深邃但疏离的眼眸。
他的神色微微一顿，淡淡开口道：“李小姐还挺守时。”
装货。
宁愿心里脱口而出，面上却一点也不显。她扬起嘴角，一边琢磨着应付的对策，一边迈着步子走到他的对面落座，笑吟吟地说：“应该的，江先生。”
“听说李小姐爱喝美式，擅自做主点了一杯热美式，”男人抬颌示意，“开门见山，李小姐有什么要问的。”
热美式？！想毒死谁啊！
宁愿垂眸睨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黑黢黢的“毒药”，嘴角礼貌的笑容差点失控，“江先生有房有车吗？”
“有，”男人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北山墅一套别墅，天景园一套平层，一辆揽胜一辆taycan.”
宁愿不知道这所谓的“北山墅”和“天景园”是什么级别的小区，但车的品牌还是听说过的，都是豪车。
有钱的装货。宁愿更新评价。
“聘礼呢？”
“依你。”
宁愿撇了撇嘴，继续说：“江先生，我是丁克，不准备生孩子。”
“正好，”男人不动声色地接话，“我也是。”
不按常理出牌的有钱的装货。
想她三十二次相亲经历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但正常的人。
之前那些个歪瓜裂枣哪个不是在她放出这三招后要么骂骂咧咧要么气急败坏摔门离开。
这人怎么这么难弄呢！
“江先生，我实话说吧，”她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男人，来相亲并非我意愿，你懂吧？”
“正好。”
男人的神色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意，若不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或许她就不会察觉。
不会吧！这都可以撞上？！
宁愿心里还在哀嚎，下一瞬，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推到她的面前，“我只需要一个婚姻的事实。”
白纸顶端明晃晃地印着四个居中加粗的大字——契约协议。
宁愿！有生之年你也是见识到契约结婚了！从今以后你的相亲履历又将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自娱自乐地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瞄。
1.乙方每两周一次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餐；
2.乙方需配合甲方营造出同居的氛围，但无需事实同居；
3.无需履行夫妻义务，互不干涉人际交往；
4.月薪十万，婚姻结束后另有一套固定房产作为补偿。
“李小姐？”
“啊？”宁愿的视线艰难地从最后一行字上拔开，抬眸望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李小姐，我想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甚至一致，我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你有一个已婚的身份行事也会更方便，你觉得呢？”
宁愿没回答。如果今天是她自己作为他的相亲对象，她可能会没出息的接受。一个月十万，只要配合他演几出戏，她稳赚不赔。
可她不是，她今天只是受雇来和他相亲。
暑假时，宁愿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一个帖子抱怨自己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排相亲应付大龄剩男实在是厌倦地快要吐了，希望有个好心人帮她去相亲，有偿，250元。
虽然这个数字很难听，像是在骂人，但折合下来时薪实在高。宁愿看评论得知博主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私信接下了这二百五的兼职。
后来，博主应广大网友要求发布后续，十分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用她的脸代替相亲的全过程，并且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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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大段深情并茂的好评。
起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隔天醒来打开小红书发现评论99+，大多都是要求她代替相亲，她才发觉“代相亲”竟大有市场。
宁愿索性就在闲鱼上挂了一条闲置，短短二个月，她接了三十二次代相亲工作，赚了足足八千元。这还是她精挑细选剔除了那些不在一个城市的，实在不好模仿的，以及觉得250定价太二百五的客户。
开学之后，因为课业以及主兼职繁忙，宁愿暂时“金盆洗手”。没想到昨天竟然有人直接以999的防拍价拍下，要求她在不损害个人形象的前提下尽可能友好地拒绝对方。
这人就是李鸢。
“李小姐，如果你觉得酬劳不够，我们可以再做商议。”
“不用了，我拒绝。”宁愿义正辞严。
男人有些意外，定睛看着她，到底没有强求。他轻笑一声，点头道：“如果李小姐之后反悔了可以再联系我。”
目送他离开咖啡馆，宁愿连忙打开闲鱼，发送语音：
“姐妹完了，搞砸了！”
“不对，这个人看上你了！”
“也不对，这个人要和你协议结婚。”
录音文件正蹭着咖啡店的无线网打着圈龟速传输，这是她的习惯，以防顾客不满意且为了让顾客放心，每次她代替相亲时都会录音。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信息：
【冰岛生动的烧饼：你没有和他说我喜欢女孩子？】
“就是因为说了正中他的下怀，他说他只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但我拒绝了。”
宁愿想了一下，试探地说：“如果你要改变主意的话，我现在追出去应该还来得及。”
【冰岛生动的烧饼：不用了，我已经在计划和父母坦白了。】
“好的，果然还是我们女人有担当！”宁愿真心地奉承了一句。
[买家已确认收货，交易完成]
几乎是同时，她收到了一条999元转账成功的信息。
宁愿抱着手机用力亲了几下，兴奋地起身，离开前秉着不浪费的原则，一口闷了已经凉了的热美式。
她吐着舌头疯狂皱眉，抱怨道：“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
自找苦吃，果然有钱人的想法就是让人捉摸不透。
正在势头上的阳光瞬间驱散咖啡馆里蓄起的凉意，这一身黑裙和披在肩头的黑发妥妥的成为了吸收热意的活靶子。
口袋里只有一根绑着洗浴中心衣柜牌的黑色皮筋，宁愿就用这根皮筋随意地挽了一个丸子头，迅速提步冲入毫无遮蔽的滚烫空气中。
一路小跑着回到洗浴中心，连气都没喘匀，宁愿便开始卸妆。换回原来那套衣服，把小皮鞋和裙子塞回包里，穿上运动鞋，她扛起包，大走出洗浴中心。
今天的“兼职”成功告一段落。宁愿抻长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慢吞吞地走到租自行车的地方。
一辆黑色的揽胜缓缓地停靠在路边。
车窗敞着，男人的胳膊搁在车窗上，手掌轻搭着方向盘。他穿着无袖背心，手臂的肌肉微隆着，小麦色的肌肤上盘踞着蜿蜒的青筋。
副驾上，一件卡其色亚麻西装随意地扔着。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得太出神，男人倏地转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宁愿下意识收回目光，刷卡提车，又不自禁用余光瞥去。
男人已经收回目光，手机举在耳侧，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懒散地开口：“人没看上我……嗯，再说。”
汽车驶离，宁愿兀自轻轻摇头，踩上自行车，向着反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