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维克多变得很忙碌,他先是从俱乐部那里拿回家签字表,青训合同比他想的要更长,也更麻烦,他与父母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弗朗斯斯卡在知道他通过选拔的结果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水杯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佩德罗激动的祈祷,他听着父母在电话里手忙脚乱了一会,终于开口打断,开始讨论青训营合同的问题。
里斯本竞技为签约青训球员提供宿舍,以便他们节省通勤时间,严格执行训练计划与利用训练设施。弗朗西斯卡考虑到自己的母亲毕竟年纪已高,最终决定了让维克多申请里斯本竞技的住宿,申请表还在俱乐部上层等待审批。维克多的签约期是五年,意味着他至少会在里斯本竞技踢到十七岁。
维克多发现自己的父母在关于他每年什么时候回巴西这件事上吞吞吐吐,但是他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父母还没确定这份答案。他明天就要搬进俱乐部的宿舍了,因此他今天在帮自己外祖母打扫房间。其实这间里斯本的老房子一直都是井井有条而富有生活气息的,他几乎没做什么工作,直到贝阿特丽兹递给他一个园艺剪和一个梯子。
“愿意帮我剪一些花枝吗?亲爱的。”
他当然不会拒绝,蓝花楹在六月开得正盛,他轻巧的爬上了梯子,剪断花枝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地上就堆积了一大捧蓝盈盈的枝条。贝阿特丽兹哼着歌,把开的最好的几只捡起来拢成束,插进了餐桌上装满清水的瓷瓶里。
维克多跟着贝阿特丽兹装点了这个家,现在家里到处都是一小从一小从蓝色的云朵了,悬浮在餐桌、茶几和各个地方,让这个家变得更加得漂亮了。
漂亮的。
维克多知道自己在剪花枝那一瞬间的愣神是为了什么,他被漂亮的花包围的时候心情很好,但是他在那瞬间想到了一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那个人喜欢漂亮的首饰,耳钉、名表。
——那他会喜欢花吗?
维克多的思绪又跑掉了,他只在到达里斯本的当天,被奥利雷奥带着见过克里斯蒂亚诺一面,那或许称不上见面,毕竟连正式的自我介绍都没有。第二天他试训结束后就开始在俱乐部的部门之间到处交文件,他还没能再去一次医院,他还没能与他再见一面。
一个主意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型,维克多抬头问自己的外祖母:“祖母,还有什么家务需要我做吗?”贝阿特丽兹刚刚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拿起自己的毛衣针,“没有啦,我听话的好孩子。”
维克多压抑住语气里的兴奋:“那我可以出门看看里斯本吗?”老夫人当然不会拒绝小孙子的请求,笑眯眯的告诉他只要在晚餐时间回来,之前想玩多久都可以。
于是维克多就这样溜出了门,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祖母家和俱乐部的两点一线之外探索里斯本。但他现在不想去什么市场或者景点,他还记得克里斯蒂亚诺做手术的那家医院的地址,于是他坐上了巴士,后知后觉的在同车乘客的目光里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刚刚没插完的几支蓝花楹。
他的脸腾的一下子变红了,天哪,他没想过他是要去给克里斯蒂亚诺送花的,不对,他不是不想给克里斯蒂亚诺送花,粉丝给球星克里斯蒂亚诺送花当然没问题。但是现在,莫名其妙的送花会很奇怪吧!更何况他们还并不认识,但是一些上辈子的中国人基因又在骨子里对他说:第一次见面不应该两手空空!可是这几只花枝又没有包装……在他纠结的间隙,巴士已经停靠在了医院门口,他只能下了车,皱着眉头站在医院的大门外。
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他并不知道克里斯蒂亚诺的病房号。
维克多痛苦的捂住了脸,奥利雷奥那天在看到克里斯蒂亚诺平安出了手术室后就带他离开了,他应该记得这件事的。
天哪,我到底在干什么,维克多绝望的想——我现在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的毛头小子。
维克多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医院的护士足够好心。他先是在大堂问到了心脏科住院病房的住址,护士告诉他那排病房在后院楼体的一层,于是他打算先去碰碰运气。
他来到了后院一楼一整排的窗户边,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着——他的脚步在第三个窗子旁边放轻了。
克里斯蒂亚诺穿着稍显宽大的病号服,他的脸色好多了,不再那么苍白,恢复了一些应有的血色,他的妈妈和两个姐姐正都围在他的病床前,还有努诺·纳雷,他到了里斯本竞技后的第一位教练和他的教育监管人,同时还是里斯本竞技青训俱乐部的总负责人。
卷毛男孩正撅着嘴和所有人抱怨:“其实我觉得我很好,我应该一个月后马上就能上场,甚至更短。毕竟医生说我的手术很成功,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大问题!”多洛雷斯向他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变小了点,但他现在真情实感的觉得那些不让他上去踢足球的人都有些太盲目相信医生了,糟糕的大夫!但是迫于母亲的压力,他只能小声的嘟嘟囔囔。
努诺·纳雷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实话说当克里斯蒂亚诺被诊断出心脏有问题还需要进行手术的时候,他和所有的高层都被吓了一跳,没有人会否认这个孩子的足球天赋,他们曾无数次的感谢过奥利雷奥·佩雷拉的独到眼光,让他们从葡萄牙的偏远海岛上捡回来这么个金光闪闪的金疙瘩。
所以当得知克里斯蒂亚诺的心脏有问题时,负责人先生差点在办公室先犯一波心脏病。好在克里斯蒂亚诺的手术很顺利,如果复查没问题,他还是可以继续他的足球生涯。
克里斯蒂亚诺不会承认的是自己一开始也被吓坏了,当时他坐在里斯本竞技的医务室里,队医的表情简直像是在给他的未来宣判死刑,他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踢足球了,这个可怕的假设让他在医务室哭了出来,等专业的医生来了后,看着他眼下那两片红晕,差点以为他又心跳过速,抓着他又量了一遍心跳。
他吸了吸鼻子,他实在是太担心了,七岁开始他的小小人生就和这个黑白色的小球绑定了,他为了足球投入了那么多努力,如果就此在原地停下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在发酸,他控制着自己不在整个病房的人面前哭出来。
努诺·纳雷没能注意到男孩的情绪,他脑海里想着后续的安排:“克里斯,明天我回来接你出院,你的妈妈明天会回马德拉,你还不能进行长途旅行,所以,我会把你接到我家住两周。”
克里斯蒂亚诺听着他马上又要和多洛雷斯分开,更想哭了,理智上他知道他的母亲还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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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撑起那个家,但他没忍住吸了吸鼻子。这下纳雷注意到了,果然还是没成年的小孩子啊,他想。然后他不自觉放软了语气:“两周后我们会送你回马德拉群岛休养的,那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克里斯。”
克里斯闷闷的应了声好,他小声的问妈妈能不能把窗户打开透气,多洛雷斯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医院的玻璃窗被推开,新鲜的空气混着风吹了进来,他重新倒回枕头上,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奇怪,他明明记得医院没有蓝花楹啊。
他看见窗外几簇蓝色的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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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正在靠在医院的走廊上狼狈的大口喘气,他发誓他不是来偷听的,只是对比病房里的那些人,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光明正大的站在那。刚刚多洛雷斯来开窗,他慌慌张张猫着腰往侧边走,后腰撞到了走廊的金属扶手,现在那阵发麻的痛感还顺着腰窝往腿上窜。
他懊恼的拍了下大腿——不对,他突然意识到他把那几只花落在了克里斯蒂亚诺的窗沿上,上帝啊,现在回去拿显然并不现实,他只能寄希望于没有人注意到那些莫名其妙的花,如果注意到了,就把它当成一个美丽的小意外吧,克里斯蒂亚诺,维克多在心里祈求着。
他好不容易才从家来到医院,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去见克里斯蒂亚诺,他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会有多突兀——外人眼里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一个第一次来葡萄牙的巴西人、刚刚加入青训营的小球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他与克里斯蒂亚诺并肩。
你这样会吓到他的,维克多暗暗告诫自己,其实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抽动,他该怎样面对现在的克里斯蒂亚诺?在他刚刚看见眼下泛红的克里斯蒂亚诺时,被说不出口的情绪抓住,他想到少年在成名后受到过的那些伤害,他几乎想要跪在这个十五岁的青年面前,然后一股脑地告诉他一切:那些过去、那些未来。可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说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擅自剥离克里斯蒂亚诺成长过程中的任何部分……维克多的心跳很乱,他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他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后腰的钝痛慢慢缓了下去,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往出口走,脚步放得轻极了。
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晚风已经吹起来了,带着里斯本特有的咸湿海风味,他掏出口袋里的零钱,带出了一片被不小心蹭掉的花瓣,蓝色的花瓣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他把花瓣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最终把那片皱巴巴的花瓣小心的放回了口袋里,抬头看了眼天边已经开始下沉的落日,天哪,外祖母一定快要做好晚饭了,于是他急匆匆地跑向了巴士站。
而病房里,克里斯蒂亚诺看到窗沿上那几支蓝盈盈的花,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眨了眨眼,撑着病床坐起身探出头,把那几支带着露水的花枝捞了进来。多洛雷斯看着他手里的花有些奇怪:“这是哪儿来的?”“不知道,刚才开窗后就看到放在窗沿上了,应该是哪个好心人送我的吧。”
克里斯蒂亚诺把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气,他挑了挑眉,把花插进了床头喝空的矿泉水瓶里,看着那几簇浮在玻璃瓶里的蓝色小花,刚才还闷闷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
这花挺漂亮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