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罗蜜第一志愿 > 6. 他接受的是心脏手术
    2000年是个躁动的年份,什么都是新的,仿佛连城市的筋骨都都要挣扎着长出新鲜的颜色。新世纪的第一年过了一半的时候,维克多正坐在飞机上横跨整个大西洋。

    佩德罗和弗朗西斯卡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很不巧的都赶在他试训的这几天,其实他的母亲焦虑的要命,给球探先生打了一个小时的跨国电话,在佩雷拉承诺会来机场接他的时候勉强松了口气。其实维克多觉得这多少有点夸张——他又不是真的十二岁!但是这话是没办法说给弗朗西斯卡听的。他在里斯本的住宿倒是很好解决,外祖母听说小孙子要来里斯本,高兴地打了两三个电话。那几天,弗朗西斯卡家的电话可能是全家最累的,它总是很忙碌……

    维克多坐在舷窗边,现在还没有智能手机,上辈子他最爱的固定坐飞机娱乐活动删照片不能在此时进行,年轻人睡眠也少,他只能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发呆,在心里悄悄吐槽一万遍,他讨厌长途飞机!此刻他真的开始怀念智能手机和互联网了。这是他第一次做跨洋航线的航班,第一次知道原来海上航线如此颠簸。即使维克多并不晕机,也在飞机降落时,从机场的玻璃反光中看到了自己难看的脸色。

    他到达停车场的时候,佩雷拉先生正站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前等他,他正在接一个电话,表情并不是很好看。维克多拎着行李箱走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挂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佩雷拉说完:“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就挂断了电话。维克多很识趣的什么都没说,球探先生对他抱歉的笑笑,打开了后备箱让他去放行李。

    维克多安静的在后排扣上了安全带,佩雷拉发动了车子,他通过车内后视镜与维克多对视了一下:“孩子,试训我们为你安排在明日,你今天可以先休整。但是你可能要稍微晚一会到市区,在路上我需要先去一趟医院,我们的有一位球员正在接受手术,我必须过去看一下。”

    维克多乖巧的点头:“谢谢您,先生,您能来接我已经麻烦您了。”车子拐过一个街口,里斯本的景色从身后掠过,维克多决定说点什么展示一下自己对这个俱乐部的关心:“先生,那名球员的手术是腿部的吗,严重吗?”佩雷拉的语气有些紧张和焦躁:“事实上如果是腿部手术,我可能心情会好一点。这个小孩也是我亲自发现的,但他今天接受的其实是心脏手术,上帝保佑,这个手术真的……”

    他其实还在小声念叨着一些上帝保佑的话,但是此时维克多已经听不见了。

    心脏手术。

    这四个字令他完全的呆滞在车上,他感觉他的胸膛被这四个字切开了,他自己的心脏裸漏在空气里,魔鬼在他的耳边低语,拨弄着他的肋骨,明明他现在完好无损的坐在车内,却感受到自己在往外流血。

    他几乎在痛骂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健忘、自己的失职。佩雷拉、奥利雷奥·佩雷拉,前几日他抚摸着那张烫金名片时,那种隐约的熟悉感终于有了解答——奥利雷奥·佩雷拉,知名球探,最大成就是发掘了菲戈、C罗等球星。他怎么能忘记这个人?是他对弗格森在克里斯蒂亚诺足球事业上的影响记忆太深刻了,所以他忘记了这位最初亲手发掘出葡萄牙百年以来最璀璨明珠的伯乐。

    他的心完全收紧了,指尖的力度应该能把掌心掐破,但是他已经不去在意,克里斯蒂亚诺接受手术的年纪他是记得的,那个15岁的少年还没能站上一线队的球场,就已经经历了一次心脏的重塑。后来大家都会夸赞他有一颗钢铁般的心脏,仿佛那场手术真的赋予了克里斯蒂亚诺的重生。是啊,今年克里斯蒂亚诺不是刚好15岁?

    原来在这里,原来就是现在,他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原来是这样的原因。他知道他的命运早就没办法和克里斯蒂亚诺分清,可是原来纠缠的这么深,这么快,克罗托,你纺锤的丝线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的吗?

    维克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发紧的触感,他听见他自己用带着点慌的声音开口:“那个球员……他叫什么名字?”拜托了,他需要一个答案,他需要一个名字。这些年他并不是坦然自若的,他曾真切地担心过这是一场幻梦,他曾真切地担心上帝在捉弄他,只是他强迫自己停下来不去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克里斯蒂亚诺?

    这个可怕的猜想一直以来只是被他搁置,因为克里斯蒂亚诺此时还不是那个扬名世界的罗纳尔多,不会有媒体跟着他,报道他的一举一动。维克多其实怕极了,他没有一天不在等待中祈祷。他本以为到达里斯本竞技后,那会是他得到答案的时刻。

    不需要再等了——

    就是此刻了。

    佩雷拉没察觉到这个巴西来的孩子语气里的不对,只是叹了口气:“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一个很有天赋的小孩,比你大一点,希望上帝保佑他手术顺利。”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凡呼求主名的人,就必得救。

    维克多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佩雷拉还不知道自己那些话的重量,但是他知道。他知道十年后,不,甚至用不上十年——

    会有无数孩子因为这个名字爱上足球,会有无数球迷因为这个名字彻夜难眠,会有无数人因为这个名字的一举一动牵扯最原始的爱恨。

    他的飞机不是平稳落地吗?为什么他此刻有自己整个人刚刚从大西洋里被打捞上来的错觉?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医院门口,佩雷拉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你要在车上等我,还是和我一起进去坐坐?医院一楼有咖啡厅,你可以买点喝的缓一缓。”他的话顿住了,维克多已经很快的解开安全带下车,此刻刚刚要关门,年轻人缩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顿了顿:“我想和您一起去看望一下手术情况,行吗?”

    佩雷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多一个人送祝福也是好的。”两人并肩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维克多攥着随身的背包带,指尖还是凉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佩雷拉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他第一次觉得球探先生的步子真是太慢了。他怎么还能泰然自若的往里走?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跑起来?他的感受到他的心在胸膛里大喊大叫。

    他们转过一个走廊,维克多的呼吸变轻了,他一眼就认出了前面手术室大门旁边的那个女人——多洛雷斯·阿维罗,克里斯蒂亚诺的母亲,几乎是克里斯蒂亚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只是她现在同维克多印象里的那个并不相似,她现在年轻多了,她看见佩雷拉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多洛雷斯开口了:“哦,奥利雷奥,他们说手术快结束了,应该是很成功,我真高兴你能过来。”她顿了顿,抽了下鼻子。奥利雷奥先生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他刚要说点什么,手术室的灯就灭了,主刀医生率先走出来,多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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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斯立刻迎上去,语速飞快地问起手术情况。维克多站在佩雷拉身后半步,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耳朵竖着等那一句结果。医生摘下口罩笑了,说手术很成功,后续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正常训练。

    佩雷拉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念叨了好几句感谢上帝,维克多跟着他松了那口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多洛雷斯在小声的啜泣,完全心疼自己的小儿子。维克多试着动了动,他的两条腿和钉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有些艰难的控制着自己的肢体运作,把自己的腿从地上艰难的拔起来往前移动,轻轻拍了拍多洛雷斯的肩膀:“夫人,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克里斯蒂亚诺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手术室的门开了,移动床被护士推了出来——

    克里斯蒂亚诺被推了出来。

    病床上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颧骨和下颌线还带着未长开的青涩,卷发贴在耳鬓,他此时还很白,衬得脸上的潮红更加明显,他有些疲惫的半眯着眼睛,维克多感觉自己没办法呼吸了。

    ……

    十年后,当早就不再是小孩子的维克多和克里斯蒂亚诺一起站在马德里的露台,夜色很深了,身旁更成熟的男人眨着那双迷人的棕绿色的眼睛,问他:“你记得吗?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我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维克多安静的看着克里斯蒂亚诺——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两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他理应在那个时刻思绪万千,可是当时他其实只有一个想法——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疼。”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疼。”

    #

    多洛雷斯惊呼一声,扑到小儿子的床边。克里斯蒂亚诺开口了:“没事了,妈妈。”他的语气很虚弱,但是试图安抚着过度担忧的母亲。

    他是清醒的,他甚至还是清醒的。

    维克多试图忍住自己的眼泪,此时此刻的他如果哭的很伤心,那一定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如果他一无所知就好了,可他了解过这个手术,心脏射频消融术,需要患者在术中保持清醒,并且按照医生的指示描述激光打到肌肉上的感受,以此来帮助医生判定手术位置是否准确。他没有办法不去想,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在手术室里安静的感受射频电流在心脏里灼烧。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不畅,他此刻很想冲上去轻轻握住克里斯蒂亚诺的指尖,想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但是他不能。

    他的手又开始发凉,他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多洛雷斯留出位置,看着护士把少年推去病房,脚步跟着人群往后挪,一不小心撞上了走廊的门框,这一下疼极了,他终于放任一点泪水在眼睛里蓄积。

    克里斯蒂亚诺其实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心口还残留着手术后钝生生的痛感,妈妈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说话,他其实听得有些昏沉,他的目光瞟过走廊,他看到了发掘他的球探先生,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单薄的少年。深色的头发,不太像葡萄牙人,眉眼很干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好像刚刚撞到了门框,应该是很疼,蓝色的眼睛红红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好像比他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还要难过。

    克里斯蒂亚诺没力气开口问,只是把这双湿漉漉的眼睛记在了心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命运翻卷着浪,把他送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