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江南诸事尽数禀奏完毕，再无遗漏，李斯文便打算起身告退，就此离宫返家。</p>
可起身之际，却见御案后的李二陛下，并没有端茶送客的意思。</p>
与之相反，皇帝正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自己。</p>
虽不言不语，可龙眸眼底，那道并未说出口的期待，却把李斯文吓了个不轻。</p>
不是，你咋这个眼神，怪吓人的...</p>
皇帝不语，李斯文暗怕，殿中氛围不免凝滞，有种莫名的压抑。</p>
四目对视下，李斯文心头发紧，只觉得有些不妙。</p>
略作沉吟后，试探着开口问道：“陛下这副模样，可尚有国事忧心？</p>
若臣力所能及，定当竭力效犬马之劳。”</p>
有了李斯文这句台阶，皇帝顺势收回注视，抬手指向殿外，道出心事：</p>
“百骑司眼线，遍布雍州全境。</p>
昨日你在滨河湾码头，惩戒崔珩一事，其始末细节，当日便有专人汇总，快马送至御案前。</p>
孰是孰非，朕心知肚明。”</p>
说着，李二陛下话锋一顿，目光再度落在李斯文身上，几分考究，几分无奈的反问道：</p>
“那你可知，朕既然明知错在崔氏。</p>
为何还要放任崔善为入宫，任由他在殿内撒泼纠缠，控诉于你？”</p>
这个问题，涉及朝中君臣相争，过于龌龊。</p>
寻常朝臣听闻，或是茫然不解，无从作答，或是心有猜测，不敢开口。</p>
可李斯文什么人，心思通透，胆大包天，想到什么说什么！</p>
反正殿里就仨人，皇帝、自己、王德，都是一伙人。</p>
而今的大唐，早已挣脱了曾经的枷锁。</p>
近年以来，数道新政落地，寒门子弟也大批量的被擢升，更接连有周至韦家、渤海封氏...多个勋贵势力惨遭清洗。</p>
多管齐下，朝廷正在一点点的被中央集权。</p>
至今，李二陛下手握权柄，早已远超当年登基时，几乎可以说是达成了乾纲独断的成就。</p>
数年前，皇帝欲召回李绩担任右仆射。</p>
但只需关陇门阀中的几家士族联手，便能逼得皇帝不得不妥协退让，一连串的计划胎死腹中。</p>
可而今，不过是请求一纸诏令，召自己回京，天下士族便不得不抱团攻讦，几次抗议才勉强达成目的。</p>
只此一点，便足以见得，而今朝堂局势已然翻天覆地。</p>
可越是皇权鼎盛，士族式微，李斯文心头那道疑惑，便越是浓重。</p>
明知崔善为此番入宫，纯属无理取闹，明知是崔氏子弟有错在先，在自家封地为非作歹。</p>
李二陛下却仍选择隐忍不发，坐视崔善为纠缠，甚至是宁愿吃下这道暗亏，也不为自己分毫辩解。</p>
到底为什么？</p>
就这般隐忍，实在过于反常。</p>
但可以肯定的是，李二陛下这出，绝不是什么怯懦心思作祟。</p>
恐怕...是又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p>
心思急转，接连排除其余可能，再结合近日局势，李斯文便已大致明了——</p>
今年春夏以来，天下各州久旱无雨，致使大唐治下多地粮食收成锐减。</p>
粮价一日数涨，民间饥馁渐生，朝廷压力巨大。</p>
而筹备数年的东征大业，也已蓄势待发。</p>
十数万精锐将士枕戈待旦，唯独辎重粮草未能筹措，成为制止东征的那股东风。</p>
也正因如此，陛下才会暗中传旨，托他在江南暗中采买粮草，以支援将来东征。</p>
而近日此情此景，与数年前，李斯文曾亲眼目睹的一桩旧案，几乎如出一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