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医生把顾伤患带回了宠物诊所。

    “你就坐那等我。”

    现在是午休时间,没有顾客,同事们各自在办公室里休息,穆理理也懒得专门给顾旸找位置,就指了平时小猫小狗排队等候的长椅给他。

    顾旸什么话也没说,很干脆地就坐下了,反而是让穆理理有些意料之外。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顾旸坐得有点过于顺畅,好像早在刚进门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坐在那里,连犹豫确认的动作都没有。

    穆理理进屋去药箱拿碘伏跟纱布,中途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顾旸刚蹑手蹑脚地撕下了诊所大堂公告板上的最后一张寻狗启事。

    穆理理:“。”

    他干完坏事,本来是想偷偷摸摸看一眼穆理理有没有注意这边,没想到这一扭头,正好被抓了现行。

    “……”

    顾旸僵了两秒,随即眼神飘忽着扯出一个心虚的笑脸。

    穆理理很快翻了个白眼。

    等她再拿好东西回到门口的长椅前,顾旸已然回到了原位,坐得端端正正地等她,拙劣地强装无事发生,露出一嘴大白牙冲她灿烂地假笑。

    一脸傻样。

    幼师穆理理习以为常地略过他的脸,专门朝他的领口扫了一眼。

    那些寻狗启事果然已经不见了,这点的工夫,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穆理理拿两根棉签蘸着碘伏,同时催促道:“伸手。”

    “哦。”顾旸应声把手背递到了她面前,抿着嘴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穆理理不由一愣。

    从前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互动也常有发生,但眼前坐着的从来不该是一个跟她同物种的人。

    她一下子忽然有些错乱,险些没反应过来,有半晌觉得自己也真的是疯了,竟然觉得顾旸一举一动怎么真的像一只生物意义上的狗。

    穆理理用没拿棉签和药品的那两根手指拖着顾旸的手掌摇了摇,敷衍道:“好了真棒真棒,我意思是你把受伤的地方亮出来。”

    “哦……”

    那只手准备从她眼前撤走了,穆理理留神多看了两眼,“等下!”

    她把那只后缩的手又夺了回来,凑近仔细查看上面的细小划痕,皱着眉小心涂药。

    “顾旸你真是蠢透了,我使劲跟你抢寻狗启事的时候也不知道放手,纸都能把你手划出这么深的口子?你也不知道叫一声。”

    “我、我没注意……”

    穆理理边上药边抬眼,他也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货今天蔫了似的,竟然都不怎么呛人了,以前不都是死鸭子嘴硬地抬杠吗。

    她正觉得诡异,有些不自在,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落井下石讥讽两句,顾旸却突然:“嘶!……”

    “疼了?”

    “有点。”

    “那我慢点。”

    穆理理的心思全都收了起来,全心全意地帮他上药,全然没有分神细想那点伤口到底能有多疼。

    “好了。”穆理理最后给顾旸的手肘做完包扎,直起了身。

    顾旸盯着左肘的纱布出了神。

    一模一样的包扎方式,让他想起来从湖里救起琥珀的那个晚上。

    当时他的手背也是穆理理包扎的,他爱护得夸张,一点没沾水,好几天没舍得拆。

    那时的关心虽然还可以说不是对他的,这次的却真的不能再真,就是对他顾旸这个“人”的。

    他越看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做收尾工作的穆理理已经去而复返,这时候奇怪地挑眉看着他:“傻笑什么,是不是不疼了?不疼就拆掉……”

    “哎——”

    顾旸习惯性地与作势要拆纱布的穆理理做抵抗,可犯贱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停住了。

    他有点尝到甜头了。

    “嘶……好疼!”

    他第一次没有硬碰硬地抵抗,反而示弱地缩了下手臂,紧皱着脸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啊我真的碰到了吗?真的很疼?我看看我看看,呼……还疼吗?”

    穆理理再次凑近了,忧心又严肃地注视顾旸的眼睛,“好像是有点渗血,你要重新包一下……喂,顾旸,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旸愣愣地跟她对视着想。

    他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穆理理的关心和爱……其实是很容易就可以分给他一些的。

    就像她对待那些小动物一样。

    “……不疼了。”

    “喂,你到底……”

    穆理理似乎看出了他的出神,也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匆匆撇下他的胳膊,“不疼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嚷嚷。”

    她假装有事要忙地又进房间绕了两圈才出来,再出来时正看到顾旸举着自己那只包扎过的胳膊肘,隔着玻璃门对外面的肉包耀武扬威。

    “嘿,尾巴怎么不摇了?继续摇呀……羡慕我也没用,除非你再长两颗蛋出来让穆理理再噶一遍,不然你就想着……”

    幼稚死了。

    穆理理装作没注意到地朝他的方向走过去,那家伙听到她的脚步声,果然着急忙慌地收了得意样儿,又身子一软靠到椅背上,然后才慢吞吞地转过后脑勺来,“哎哟哎哟”地卖惨。

    穆理理脸上其实已经有了点笑意,但她还是故意漠不关心地扫过一眼:“还在疼?”

    顾旸苦着一张脸,不住地点头:“嗯!嗯!”

    “疼得要死了是不是?”

    “嗯!嗯!”

    “行,那看来我是救不了你了,我给戚颖打个电话,把你送她们院让她给你做截肢吧,友情价哦。”

    她头也不抬地开始翻通讯录,眼看就真的要拨出去,顾旸连忙伸出手臂抓她的胳膊,“等一下穆理理!”

    穆理理脑袋一扭,看向正抓着自己右臂的手,然后目光凉凉地沿着那只胳膊走下去,来到顾旸的脸上。

    眉梢一挑,什么话都没说。

    顾旸慌乱地检查了一眼,嘿嘿赔笑,把抓她的左胳膊换成了没有纱布的右胳膊。

    “万事好商量嘛。”

    穆理理不接话茬,拿中性笔把顾旸的手一点点拨开,在那只手上警示地敲了敲。

    “你现在人也没事了,证据也都销毁干净了,那可以聊点正事了吧?”

    中性笔帽来到顾旸的肩头,有些用力地点了点,“我的狗到底在哪?带我去找。”

    顾旸扯了扯嘴角,笑着要说:“我不……”

    “别说‘我不知道’。”

    那只笔在穆理理的手里打了个转,尾部抵在了顾旸的下嘴唇上,顾旸没了声。

    穆理理很有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可还不见他说,于是手里的笔又调转方向,目标明确地挑起了顾旸左手腕的紫色手链。

    “你怎么——”

    她看顾旸护宝贝似的另一只手立马捂了上来,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你连我的狗都不告诉我在哪,我还能让你赖着把这东西戴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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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他俩一站一坐地僵持了一会,顾旸终于败下阵来。

    他在穆理理毫不退让的目光下妥协道:“……可以。”

    穆理理的那只笔还没有离开。

    “我确实……没办法解释现在的情况,但我可以保证你的狗绝对没丢,也没事。”

    穆理理不容反驳地重申:“带我去找。”

    顾旸表情看上去真的有些难办,“我……”

    “你带我去找我的狗,我就不拿走这条手链,我留给你,行吧?”

    他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生怕她反悔似的连忙确认:“真的?”

    穆理理抽着嘴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

    可她的笔刚刚放下那串手链的下一秒,又忽然在它的上方停住了。

    有些相似的对话和情境让她想起了什么。

    顾旸诧异地抬头看她,听见穆理理的声音说:“……但是你真的能带我找到它吗?”

    他看着她苦笑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同样的记忆潮水立刻席卷了他。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瓢泼大雨。

    他们小小的两个在雨里被浇透了,可还是没有掉头回家的打算。

    “乐乐!乐乐!”

    “乐乐!你在哪儿——”

    小男孩小女孩的声音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很轻易就被压过了。

    穆理理已经吸了太多冷风,忍不住地呛咳,她穿得单薄,现在边紧紧抱住自己边在雨中前进,眼泪刚流下来就被雨水冲走了。

    “咳咳……顾、顾旸,我们真的还能找到乐乐吗呜呜……它那么小,会不会已经冻死了……”

    “不会的!”

    顾旸身后背着自己的书包,前面背着穆理理的,“你相信我,我们肯定会找到它的,肯定能!它那么聪明,肯定在什么地方躲雨等我们……”

    他把那柄已经被风刮得歪七扭八的伞尽力举到穆理理跟前。

    它现在已经不能在雨幕中保护他们,反而成了累赘。

    “理理,你先回家吧,我会找到乐乐的,我找到乐乐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你的!雨太大了,你先走吧!”

    穆理理红着眼睛,同样语气坚决地拒绝:“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找!而且我妈妈知道我们偷偷在外面养小狗,肯定会骂我们的……”

    “可是天也要黑了……”

    “啊!”

    穆理理的新皮鞋卡进水洼,她扭了脚。

    顾旸把轻一点的书包递给她,自己挂上另一个,把穆理理背到了步行街的屋檐下。

    “你就在这里等我!”

    顾旸站在雨里跟她告别,身上什么也没拿,只是坚定又大声地跟她重复:“我会找到它的!我一定会的!你相信我,理理!”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不见了身影。

    那天穆理理在雨里等了他两个小时四十八分,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关注,所以她一直在数手表上的时间。

    可是最后先来找她的不是顾旸,也没有乐乐,而是急疯了的家长。

    她妈又哭又骂地要她回家,她说什么就是不走,哭得比她妈狠得多。

    后来穆理理趴在她爸的背上,跟着顾旸的爸爸妈妈,还有其他帮忙找孩子的热心家长终于找到了不知所踪的顾旸。

    他满身满脸的泥巴,失魂落魄的,眼眶红着,看也不敢看穆理理,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雨声特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