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没对小师说自己过段时间会离开下临吉府,师无恙也由始至终未曾跟她提起家族之事。她们有时会师府别院授课,也有时会在苍莽幽林里隐蔽的山间同百兽在一块。
这天她驾着纯白飞梭,带着师无恙和山林百兽一块泛舟乐溪上。一段时间过去了,祝余就已经跟苍莽幽林大大小小的妖兽混熟了。
时不时就有乐溪边上的妖兽跳上船,蹭蹭祝余的道袍。乐溪边上的妖兽实力要强许多,胆子也大许多。哪怕见到一旁多一个练气小修士。它们的眼皮子也不带眨的。
师无恙认出离祝师最近的是一只名叫月蚀毒鳄的筑基圆满妖兽,这种妖兽性情凶暴,时不时就会偷袭岸边的妖兽和修士。
原先还围在祝师身上的妖兽们见了,虽说没立刻跳下船,但是也不由得离月蚀毒鳄二米开外。幸而飞梭内部空间足够大,不然还真装不下百兽。
月蚀毒鳄把脑袋抵在祝师脚上,师无恙注意到这头鳄是把身上泥沙洗尽了才上来的。
祝余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粗糙手感,不像粉阳狸它们那么好摸,但是摸惯了也别有一番风味。月蚀毒鳄凶暴的脸上浮现几缕平静,半阖上的眼睛见甲板上的另一个人类过来,它灰棕色的庞大身躯挪也不会挪动。
一条看着就能把师无恙劈成两半的锋利大尾巴缠在祝余腿上,师无恙脸色不变,如往常一般侍立祝余身边。祝余颔首,指尖朝小师一挥。她今日打算教她几种术法。
平静的乐溪上,一身素烟蓝白纱衣的师无恙持剑立于湖面之上。远山如黛、水清如镜。景美、人更美。
忽而,湖面之上的师无恙动了,她滴水不沾,如履平地。手中一柄秋水长剑,剑随身动。舞动时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水势渐漫。待她剑尖一挑,数朵浪花纷飞,每一朵都照出她的身影。
寒光凛凛,师无恙眼神不变,恰如十二月飞雪玉花。剑鸣阵阵,斩水而过。水滴如珠串般哗啦滴落。
她鬓发不湿,心却未静。
师无恙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不曾动。
‘啪、啪’
飞梭上祝余含笑抚掌,这时师无恙才握剑拱手行礼:“祝师。”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觉得祝师看不出她的心乱了。
但若祝余来评价,心乱,剑却不乱分毫。可见师无恙天生剑骨的厉害。
这时师无恙抿下唇说道:“祝师,我若说我对剑道无意。”
“看出来了。”祝余靠在船舷旁,师无恙的心从不在剑道上。
“你的心在何处,道就在何处。”祝余起身一跃,翩然落到师无恙身边。而后她垂眸从袖口握住一把刀,师无恙的目光也落在她的左手刀上。
修长又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柄普通的刀。一柄毫无灵气波动,犹如凡铁的一把刀。
不,它就是一块凡铁。
“我用它砍过多年柴。”也用它砍过许多修士。可心从未静过。
“当某天你碰见能够让你真正静心的人或物,你就找到你的道了。”
祝余嘴边漾出一抹笑意,旋身挥刀。她闭上眼睛,封住五感。刀势快到肉眼看不见,一声啼鸣,清脆悦耳。
一直躺在祝余莲花冠内的祝燎燎飞起,飞入刀影之中,与祝余完成这场刀舞。又或者是它和祝余一同挥出这刀。
每一次出刀都带上微不可察的灵光浮动。似水流、也像风。旋身飞转,带出阵阵残影。师无恙看得目不暇接,祝师和她的小鸟已经将修为压到练气期,但她的目光依旧跟不上她们舞刀的速度。
一人、一鸟、一刀。
刀身若雪,清光冽冽。祝余和祝燎燎一同想起多年前的事情。那年,练气七层的祝余在废弃的鸟巢里找到一枚即将死去的蛋。
一只混血单足鸟硬是用出最后一丝力气破开蛋壳。
向世间、向祝余发出第一声啼叫。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我身边。】
【我就是你的家人。】
【十三岁个子瘦高的祝余朝小鸟伸出手。】
【小鸟啾鸣,跳到祝余手上。】
现在,三十岁神清骨秀的祝余接住小鸟,祝余和二宝彼此的目光交错。
收刀入鞘,天地为之一静。
祝余和手中的二宝一同向师无恙投来一瞥。少女忽而察觉,若封闭视觉,用神识去探查的话,恐怕只会得出她们即为一体的结论。
“我给先前的招式取名惊鸿。”一刀惊鸿。
“你看懂了吗?”
师无恙摇摇头:“不曾。”
“很好。”祝余点点头,广袖一挥。静谧的水面蓦地涌出道道水流,很快就形成一名同师无恙身影一摸一样,近乎透明的持剑水灵。
又一瞬,持剑水灵的剑尖朝向她挥出一剑。师无恙立刻认出,那是她舞剑的起手式。少女双眸一凛,缓缓拔剑。
‘噌’长剑出鞘。
师无恙和乐溪水灵战到一块,祝余点点头,重新把二宝放回到头顶上。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无恙无需看懂她的招式,她只需要比先前的自己更快就好。重回宝座的二宝翘起小单足,已经好久没跟阿娘一块练刀。
识海里面的三宝叽叽喳喳,叫嚷着自己后面也要跟阿娘一块练刀。
“那你也得有实体才行。”二宝翘着腿,懒洋洋道。
“那当然,我很快就会有实体。”也就三宝此时没实体,不然一定是个叉腰小娃娃。祝余但笑不语,让三宝有个小目标也好。
“好。等你有了实体,我每日监督你挥刀一千下。”二宝也很蔫坏。
!
个十百千——如果三宝有眼睛的话一定瞪得圆圆的。
“这…这个嘛。”祝家三宝开始支支吾吾,不知道背古籍和挥刀一千下哪个更累一点。祝余和二宝没催促。
但是机灵的三宝已经学会转移话题:“啊——阿娘、二哥快看。小师要落败了。”祝余和二宝没戳穿,顺着它的话往前看去。
自己同自己打斗是种怎样的体验?现在的师无恙就在体会。你会的剑招,对方也会。不仅如此,你的每一次变招都在对面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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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越久,师无恙就愈发觉得自己正在一叶扁舟上,同整个大海战斗。绵绵长剑如雨幕,挥之不断、斩之不绝。水灵不会心乱,亦不会感到累。
它是她,是身为完美战斗兵器的她。是父亲心中曾经期盼的她。
师无恙目光泠泠,仿佛回到幼时无数次挥剑时刻。
【天生剑骨,合该振兴我师家。】
【产房内外,一生一死。师康时抱着刚出生的师无恙叹道。】
【妹妹,父亲说我们该去宗祠。要选,长命子了……】
【一向待她很好的师无惧闯进她练剑的地方。目光隐约透出一丝畏惧。】
……
雨歇剑止,师无恙闭上了眼睛。
日光下,波涛翻滚。师无恙和水灵的战斗愈演愈烈,水灵一剑既出,眼见就要刺中小师脖颈。三宝的小系带随风飘动,有点紧张。再不躲可来不及了。
‘锵’
——刺、刺中了。三宝亲眼目睹见小师被打败,惊得它没声。
霎时,云水动。在三宝视线里被捅个对穿的师无恙如幻影般挥散开。下一瞬,手持秋水剑的师无恙出现在透明水灵身后。
曾是惊鸿照影来。
师无恙的剑尖分毫不差刺入水灵核心。风停水静,她的剑也静了。炸开的水灵四溅水花。师无恙不躲不避。
闭上眼睛,收剑入鞘。滴滴水珠沿着师无恙的脸庞落下。片刻后,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双眼望向祝余。
少顷,一身纱衣被浸湿的师无恙朝祝余郑重躬身拱手。
“有劳祝师教我。”
立于风中,翩然若仙的女冠向其略一颔首。
这日午后,师家师无恙练气圆满。
识海里面的三宝好半晌才叹道:“小师好有天赋。”三宝跟着阿娘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练气修士。师无恙的天赋绝对能在里面排到前三。
二宝毫不客气笑道:“那当然,毕竟不是每个练气小修士都能瞒过筑基前辈眼睛的。”话有些揶揄,也成功让三宝有些臊红。
三宝: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它可是要当小师叔的。
祝余在识海里忍住笑,孩子大了总得给孩子留面子。她施施然转移话题,该带着无恙和山中百兽回去了。
然后今晚的三宝就给了祝余一个惊喜,约莫是受了白天师无恙的刺激。三宝难得主动奋发向上,自己加练了一个时辰。祝余摸了摸三宝的小袋边,很是欣慰。果然,祝家的孩子总会走上卷王的道路。
二宝亦然,还特地又喂了宝物给妹妹,以兹鼓励。识海里的大宝翻了翻身,等它睡醒再把好东西给三宝。
今晚灰蓝色的小袋子上仿佛写满了勤奋、自律!
……
一夜无眠的三宝:“…背不动了,实在不行就让小师超过我吧。”谁懂它背了一晚上《苍梧承契录.筑基卷》,然后发现阿娘给出古籍还只是目录开头的痛苦。
勤奋自律的小袋子倒下了。
……
祝余和二宝看看彼此,不约而同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