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姐,这是沈夫人派人来请小姐您和姑爷去沈府用晚膳。”
春桃道。
凝烟这才打开拜帖,帖子尽是家常语。
——家里煨了羊肉汤,新腌的东菜也好了,你们两口子要是不忙,就过来。
凝烟合上帖子,轻轻点头,春桃立刻会意。
正好陆景渊回来,两人便一同前往沈府。
凝烟一进门,瞧着沈府内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又见一人身着半旧灰袍,却见那人点头,道:“坐吧。今日不说朝事,就是吃顿饭。”
原来这位便是沈大人。
凝烟暗自想着,瞧见郎君主动坐在沈大人对侧,也跟着郎君坐下。
沈夫人正张罗着布菜,凝烟一看见中间那道菜,实在是移不开眼。
这羊肉炖得酥烂,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葱花和胡椒粉,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沈夫人随即在凝烟身边坐下,两人低声说着,偶尔举杯碰一下,说着体己话。
凝烟的眸光注视着陆景渊,见他同沈大人交谈,低头却见沈夫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别管他们男人说话,咱们只管吃饭就是。”
凝烟轻轻点头,听着沈夫人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佳肴。
她每一样都试过,若有她喜欢的,她定会主动吃上些。
尤其是这羊肉汤,做得很是合她口味。
“陆夫人可是中意这碗羊肉汤?”
沈夫人见她不停舀着勺,笑着问道。
童凝烟实话实说:“自从到了京都,跟了郎君,我还是头一回吃上这么好吃的羊肉汤。”
沈夫人听着她的夸赞不似假意,倒也有兴致问起她以前的吃食。
凝烟一一答道,说自己是苏州南城人士,苏州饮食口味清淡,重突出食材本身的清甜。
沈夫人轻疑了声,道:“难怪陆夫人没见过这番好的羊肉汤,若是陆夫人得空,随时来沈府寻我,我给陆夫人带上一碗回去。”
沈夫人主动为她添汤,不忘说着:“这京都的冬天,是在是冷,南边虽然没有京都冷,但宅子里阴,要多注意。”
凝烟知道沈夫人这是在关心她的父亲,主动道:“多谢夫人。”
沈夫人摆手,又见自己夫君同陆景渊聊得甚欢,随即收回目光,笑道:“陆大人倒是跟我家夫君投契,一月的饭能一起吃好几顿。”
凝烟笑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大人对郎君的提携,远不止这几顿饭。
饭后,凝烟看着郎君被沈大人叫着去书房,眉眼低垂,思绪竟有些不舍。
“怎么了这是?”
沈夫人很快看出来凝烟不愿同陆大人分开,调笑了声,“真是难得见着陆夫人这番,你家郎君不过是去书房谈公事罢了。正好,我这刚好得一水仙,刚好没人陪我,你就跟着我一起去看吧。”
她说着,便拉着凝烟去里间,看自己新得的那一盆水仙。
只此一瓢清水,便能抽芽开花。
苏白的花瓣拢着,借水而生,遇水成仙。
真好。
“好看吧?”
沈夫人瞧着凝烟的侧颜,嘴角微微扬起,问道,“你要是喜欢,我这盆里不止一个种球,给你拿去一个也行。”
“我……”
凝烟说着,还是摆手婉拒,“我啊,怕是没时间养,怕是养不活她。”
“这花你要是觉着难养,怕是没什么好养的花了。”
沈夫人说着,“你那留芳居的单子,已经忙得你连休息的时间都没了?”
凝烟只说自己能应付得来,多谢她挂念。而书房里头,沈恪谈着事,神情严肃。
“翰林院那边跟你提了考课的事?”
沈恪开门见山,道。
陆景渊没有撒谎:“提了。”
沈恪顿了一下,又道:“光是有人说话不够。你若要想在这两年内升转,得有看得见的功绩。翰林院的修撰、编修,升转不看资历,看的是查典修史之外,可有实务贡献。”
“你在童家案中整理的那些材料,虽是以‘俢史查阅旧档’的名义递出来的,但大理寺那边用了你的东西,这件事陛下心里有数。”
陆景渊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沈恪看着他,说起先前旧事:“你上回整理的关于西北军需的札记,我替你递了一份到内阁。内阁几位大学士看了,说写得扎实。”
陆景渊怔了一瞬。
那篇札记是他早些时候整理的,本意是为童家案做铺垫,写完之后只给沈大人看过。
他没想到,沈大人竟会……
替他把那篇札记,送到内阁。
沈大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你自己写得东西,要经得起推敲。内阁那边既然说你写得扎实,那这篇札记便能做你考课时‘实务贡献’的佐证。你回去之后,把札记重新整理一遍,补上几条具体的改良建议,些一份正式的呈文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陆景渊沉默片刻,才道:“学生明白了。”
沈恪看了门外一眼:“你明白就好,走吧。你夫人在外面等着了。”
两人起身走出书房,陆景渊正好看见凝烟站在门口,轻轻挽过她的手,问道:“久等了?”
“没。”
凝烟说着,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沈夫人还拉着我,去看她新得的水仙花呢。”
陆景渊眉目一挑,问道:“凝烟可是想养?”
“我怕我养不活……”
凝烟怯懦地说着,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袖。
沈夫人手中捧着木盆,盆中盛满水,水中放着水仙花种球,笑着道:“陆夫人一看着我那水仙花,眉目含笑走不动道,正好我这花种球还有多,特意为她留了个。”
凝烟明明喜欢得很,偏偏不说直话。
怕养不活,那就是想养了。
他来养着就是。
陆景渊想道。
他主动接过木盆,颔首道:“多谢沈夫人。”
“天冷了。我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
沈夫人笑着送他们离开。
从沈府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两人坐在马车里,沉默良久,还是凝烟先开口,问道:“沈大人叫你去书房,可是……?”
“是说我升转的事。”
陆景渊道。
“升……转。”
凝烟轻声念叨,小心确认着,“你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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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升官了?”
陆景渊见她这番单纯,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沈大人说我写得那篇札记,可以呈到内阁去。”
“那你回去先把札记整理出来,书房安静,你去那里写,我去烧炭,不会让人打扰你。”
凝烟道。
车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陆景渊却觉得,她似乎只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轻应了声,不再多言。
他们一到家,凝烟便去书房烧炭,待炭火渐旺时,她便让他进去,自己正当离开,却被他叫住。
“你……”
陆景渊轻声说着,还是没能说出完整一句话。
凝烟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还是柔声问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走。”
他轻声说着。
她听见了。
“你绣样,不会打扰我的。”
他道。
“好。”
凝烟转身离开,随后去把东西拿来。
她不知道,陆景渊此时,正瞧着她低头配线,手握绣绷。
针线触碰绣绷的那一顺,便完成了起针。
他只觉得心安。
自此,陆景渊每日散值后,都要凝烟坐在书房陪着他整理札记。
理由便是,他想抬头的每一瞬,都能看见她。
凝烟只觉得无奈,但又想着郎君平日里忙着公务,在家中的时间很少。
难得主动提起要求,她若是能满足他的,也就由着他。
她每晚都会趁他提笔入神时离开,随即趁他疲乏时,为他送上一盏热茶,放在案角就走,不打断他。
他写到深夜,她便陪着他绣到深夜。
直到听见他收笔,才转身去把茶盏收了。
两人相拥而眠。
凝烟这些日子,总会在陆景渊不经意间,默默为他做着细碎小事。
待她神情放松时,却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拦入怀里。
“凝烟。”
她听着他熟悉的唤声。
他的唤声温和,如同流水般,悄然流入她耳边。
得亏烛台熄灭,她的耳尖泛起的红温没人看见。
凝烟没有应他,却听他道:“这些日子,你都没有早睡……”
她似乎听见他的话语,有些抱怨的意味。
“你不是说,你想在抬起头的每一瞬,便能看见我吗?真要我陪你这么久,你就心疼啦?”
“嗯。”
他应了声,下巴靠在她的肩头,细细嗅着她的体香。
“我……我没想着你要陪我一夜的。”
他的话语中藏匿着委屈,“你绣坊那么忙,你又陪我那么久。晚上……你还纵着我,我……”
“你既然心疼我,那我不陪你了,好不好?”
凝烟总能仗着他心疼,故意唱着反调,却听见他不乐意。
“不要。”
“我下次,早点收笔。”
他说着,似乎是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又道,“我很快就要写完了,你也不要熬得那么晚……”
我们说好的,要得彼此心,白首不相离。
怎么能先比对方早走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