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棠的办事效率很高，翌日清晨，林镌刚从什幽城驻守南礼的据点，把关于南礼这边的江湖和朝堂的相关资料拿回来，就收到太初门带来的消息。
“午时醉月楼一叙，他们太初门这么快两件事都办好了？”云杳翻看着林镌带回来的一沓资料，都是些常规的门派构架、人际往来什么的，看了一会儿便放到了一边。
林镌在旁边剥南瓜子，云杳手中的资料已经是他筛过一遍的，看来还是没有云杳想要的，他本来打算亲自去查，却不想接到了燕惊棠的邀请。
“昨日那位姓栾的小姑娘不是说他们去过那鬼市吗？说不定燕惊棠就是派他们几人又跑了一趟。”林镌把堆尖的一碟南瓜子推到云杳面前，“这位燕少门主果断、大胆、用人不疑、反其道而行之，倒是比我预想中还要厉害些。”
云杳点头，太初门那四个小孩儿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应该是燕惊棠的弟弟燕惊桐，只有十三岁，另外两个应该也没超过十六，不就是小孩儿嘛！
燕惊棠在明知被盯上的情况下，果断派出四个是鬼市熟客的小孩子连夜调查，胆子大是真的，心思细腻也是真的。
“我们去拜访太初门的事恐怕整个南礼江湖都知道了，若过几天燕惊棠再派人去鬼市，才有问题。”林镌分析，“而那四个偷偷去过的小孩儿再去一次，还是在当天，按常理推断，太初门的人也不会蠢到派这种毛手毛脚的小孩子明目张胆地去打探消息。这样一来鬼市之人才会放松警惕，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回头客。”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燕惊棠倒是不怕那鬼市之主是个蠢货，看不懂他第一层弯绕，直接被四个太初门弟子吓得连夜关门跑路？”
云杳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笑笑不说话。
林镌撇撇嘴，“好吧，能把鬼市开起来的都不会是蠢人，燕惊棠这招看着虽险却有七成胜算，何况真打草惊蛇他也不吃亏，顶多是没占到便宜，那鬼市开在南礼不是一天两天，只要他们继续做生意，深耕南礼多年的太初门就有的是办法找出他们。”
“燕惊棠怎么你了？”云杳有些好奇。
林镌聪明但不傲慢，除非对方的行事实在挑战了他的底线，一般情况下，他对同样聪明的人都是抱着欣赏的态度，对不那么聪明的人也会温和地引导对方。这还是云杳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不待见。
对，就是不待见，虽然林镌表现得不明显。
林镌微微眯眼，“在他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云杳懂了，聪明人欣赏聪明人，狡诈者警惕狡诈者。
“那跟燕惊棠打交道的事就交给你了。”云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决定。
“没问题！”林镌眼睛明亮，斗志昂扬。
醉月楼，燕惊棠和弟弟燕惊桐坐在八仙桌的一侧，云杳和林镌坐在他们对面，主位空着，而主位对面，坐着姹萝。
“燕少门主和小燕少侠不介意我这个老板坐在这里吧？”姹萝露出一个不太真挚的笑容问道。
燕惊棠：“……不介意。”个鬼，谁能告诉他叶榆城最大的酒楼是蝴蝶坞的产业这件事，他们太初门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
燕惊桐瞥了眼他哥哥，赶忙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嘴里，然后扬起笑脸道：“姐姐你家厨子的手艺真好！”
云杳眼含笑意，林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虽然这萝卜头也是个小人精，但比他大哥讨喜太多了。
“抱歉啊燕少侠，我们在楼下正好碰到姹萝，就请她一起上来了，毕竟很有可能事关整个南礼江湖，有蝴蝶坞参与，我们也能轻松一些不是？”林镌装模做样地道歉。
燕惊棠回以一个真挚的假笑，“当然，今日要讨论之事涉及到整个南礼武林，并非我太初门一家，有蝴蝶坞参与燕某自是欣喜不已。”
这话其实不算说谎，事情太大，若是蝴蝶坞能与太初门联手，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坏事，不过姹萝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大剌剌地坐在这里，还是让燕惊棠有些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燕惊棠从来不是个意气用事之人，他只花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直接进入正题。
“鬼市管理者没有怀疑阿桐他们昨天夜里是带着目的前去的，因此并未有太多提防，不过鬼市昨日可能是怕云城主和林公子突然返回，阿桐他们并未在鬼市看到之前见过的‘百首扇’，屏风上那几件宝贝也没有出现。”燕惊棠道。
姹萝有些失望，却也明白有些东西查起来不是那么顺利的。
云杳和林镌却是对视一眼，二人都听出了燕惊棠话中深意。
林镌问道：“小燕少侠他们见到了别的？是鬼市真正主要售卖的东西吧？”
燕惊棠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不错，那些人见阿桐他们是熟客，就向他们推荐了那鬼市中真正重点售卖的东西。”
“是什么？”姹萝问道，“可有买回来？”
“买不了吧。”云杳眸色幽深，“『称骨称肉称三两，换魂换魄换二钱』，这东西只怕用钱财买不到。”
“不错，”燕惊棠眼底浮现出丝缕寒意，“那些人诱惑阿桐他们签下契约，十年卖身契可换三两二钱。”
果然！林镌在心里冷笑：十年换三两二钱，这南礼的鬼市还真是明码标价呀！
姹萝惊愕到嘴都微微张开，半晌才吐/出一句：“这卖的是『仙丹』吗？”
燕惊棠叹口气：“跟『仙丹』也差不多了。”
接着他看向云杳和林镌，问道：“听闻云城主与『医圣』前辈私交甚笃，不知可有听华前辈说过，这世上有什么药物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人的武功修为提升数十倍，却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云杳面无表情，眼睫低垂：“可以短时间提升修为的药物有，无任何副作用的没有，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七窍流血而亡。”
她顿了顿，接着道：“武功修为的提升，都是一点一点淬炼人的筋骨，所谓天才，也只是天生筋骨强劲或悟性惊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谁可以一/夜顿悟羽化成仙，一蹴而就只会对筋骨血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说一个比较直观的，走火入魔不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一/大截吗？”
“鬼市的人管那种东西叫『一步青云』，”燕惊棠目光在对面二人脸上来回看，最后定定看着云杳，“他们暗示江湖上有一个很有名的代代出天才的家族，就是依靠的『一步青云』。”
林镌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姹萝更是直接拍桌怒喝：“胡说八道！”这一掌用力到差点把桌子上的碗碟都打翻。
云杳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姹萝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叫人进来把桌子收拾干净。
待侍从离开，云杳双眸直视燕惊棠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燕少侠以为如何？”
燕惊棠哂笑：“当然是胡说八道，他们若真有这么厉害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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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为何还要拿出来卖？直接给自家人用，把自己的家族发展到独步武林不好吗？”
“我想说的重点是他们提出的十年契约，”燕惊棠道，“第一，为何是十年？第二，他们不怕接受交易之人在修为提升后毁约吗？”
“落神渊有一种用来制约手下人的蛊，名叫『牵丝蛊』，若不定期服用解药，蛊毒一旦发作，任你武功再高也只有死路一条。”姹萝猜测，“或许这个『一步青云』也须得定期服用才行。至于那个十年，倒也不难理解，五年太短，卖药之人觉得不划算，二十年又太长，或许会让想做这笔交易之人心生退意。”
“也有可能用了『一步青云』的人根本就活不到十年之后。”林镌插话道，“十年，买方咬咬牙能接受，但十年之后不再受约束的顶尖高手真的不会觉得那十年是屈辱吗？要是一时气不过决定杀人灭口怎么办？所以我更倾向于买方以为的十年后的自由，其实卖方却知道没有十年后了。”
他这番话听得燕惊桐小朋友毛骨悚然，他看看自家大哥，又悄悄瞥了眼云杳和姹萝，见他们脸色都不太好，不禁打了个寒颤。
燕惊棠察觉到弟弟的害怕，摸着他的脑袋安抚，却没有粉饰太平的打算：“林公子的猜测可能性很大，十年时间说长也不长，绝大多数人别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未必能成为绝世高手，用十年自由换绝顶武功，若没有其他条件，卖家怎么看怎么吃亏。他们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天上不会掉馅饼，刀子倒是有可能。”
姹萝迟疑着开口：“那个……即墨衡，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步青云』才……”
她不喜欢无根据地恶意揣测他人，即使那个人让她十分厌恶，但即墨衡身上的疑点确实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当然可能，即墨衡从外表看来就不正常。”云杳嘴角勾起冷笑，“而且其实我和阿镌会找到那鬼市，是跟着一个与即墨衡身法相似的人去的。”
姹萝瞪大眼睛，她想起即墨衡那明显有别于一年前的体魄，她的猜测是对的？可是……
“既然那种药在鬼市就能买到，为何近几年修为突然大涨的就只有一个即墨衡？总不会是其他人都经受住了诱惑吧？”姹萝觉得不可能，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身负血海深仇的肯定不只一个即墨衡，不管不顾只想复仇的人可禁不住『一步青云』的诱惑。
林镌提醒：“姹萝，我们跟着那人跟即墨衡是身法相似。”
姹萝怔愣一瞬，恍然道：“修为大涨的人肯定不止即墨衡一人，不过只有即墨衡高调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修为涨了。”
林镌道：“所以那即墨衡也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暴露了那些人的狐狸尾巴。”
“与『一步青云』配套的应当还有武功秘籍，不过因为阿桐他们拒绝了十年契约，武功秘籍的事鬼市的人就没有提。”燕惊棠将燕惊桐他们不曾查探到的这一点记下。
云杳笑道：“都暗示到我云家头上了，又怎么会没有与『红尘谱』相对应的武功秘籍呢？”
林镌眉心一拧，到底没说什么。
燕惊棠道：“此事牵连甚广，须得我们三方合作探查才是。”
“那当然，”姹萝道，“不然我坐在这里干嘛？”
燕惊棠一噎，他跟人客气惯了，一时不太习惯姹萝这样直白的行事风格，笑笑把这段揭过：“既然达成了共识，接下来就是信息互通，为表诚意，就由燕某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