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和林镌没走出两步,便迎上来一个戴着面具的侍从,他遮着脸让人看不见容貌,但从身量衣着上看,是个不高的青壮年男子,虽作侍从打扮,但身份应该不低。
“两位瞧着面生,不知是哪位朋友介绍来的?”男子开口,没有侍从那种或不自觉卑微或仗势虚张的语气,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林镌挑眉,脸上似笑非笑,活脱脱一纨绔公子哥,“怎么,不是熟人介绍,就来不得吗?”
男子微微一怔,悄悄瞥了眼林镌身边的云杳,视线又在林镌腰上缠着的星陈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样的心念转动不过在须臾间,男子随即变得更加热情,“当然没有,这位公子误会了,我们开门做生意,怎会不欢迎贵客?在下这小本生意又地处偏僻,二位能来属实是蓬荜生辉呀!”
而后他又问道:“在下姓万,两位叫我老万就行,不知公子小姐贵姓?”
“免贵姓林。”林镌睨了男子一眼,“我妹子当然也姓林。”
男子笑呵呵赔罪,接着他为二人递上面具,贴心道:“在下知两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但我们这里来往人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位还是戴上这面具为好。”
林镌接过两只面具,随意往脸上扣了一只,然后拿起另一只覆在云杳脸上,仔仔细细地将她脑后的绳子系好,左右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扶正。
男子道:“林公子和林姑娘初来乍到,不如就由在下为二位推荐几样我们这里的镇店之宝,当然啊,我们这里的货物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宝贝,只是那几样东西却是有市无价,即使放在中原,也是稀世珍宝呀!”
林镌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语气中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趾高气扬,道:“既如此,就请万老板带路吧,让我兄妹二人见识见识那有市无价的宝贝。”
“请!”万老板侧身抬手。
穿过略显空旷的入口,入目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各种各样的摊位上摆放着五花八门的商品,摊位前叫卖的也是男女老少俱全,俨然就是一个更加热闹的集市。
只是这个集市上所贩卖的东西,随便一件或许就能在江湖上引起不小的风波。
云杳随意一扫,便对这里不管是商贩还是顾客的武功修为都大致有了判断,传音对林镌道:“大部分都不是高手,大宗门普通外门弟子的水平,铁匠铺和珍宝店的那两个还能看,另外就是眼前这个姓万的,武功勉强跟你师弟差不多。”
二人此时被万老板带到了首饰摊前,这小摊虽然不大,但摊主拿出的那颗婴孩拳头大小的南海珍珠让云杳和林镌也不由得为之侧目。
万老板介绍道:“这颗珍珠名叫‘鲛人泪’,比王宫里弥叶王后收藏的那颗‘明月泪’还要大一圈。”
“这鲛人怕不是眼睛都哭瞎了才得了这么大一颗‘泪珠’?”林镌撇嘴,心道我是来装冤大头的,不是真的冤大头!
他表现出对这颗珍珠明显的不感兴趣,反而拿起了小摊上其他几只看起来没那么名贵却做工别致精细的首饰,一边对比手上的发簪和发梳,一边传音回道:“那还挺厉害,小白的习武天赋在正道那一干青年俊彦中也算拔尖的。”
“这个好看。”他最终选定了一只造型简单大气的南红梅花簪,付了钱便将其插到了云杳头上,对万老板道,“有适合男子用的暗器吗?我给我师兄弟选几样回去。”
“有有有,林公子这边请。”万老板道。
期间林镌趁机传音云杳:“看来我们这趟应该没什么大的收获了,这姓万的怕是已经知道你我的身份,他虽然把遇见冤大头的无良商家演得挺像,但还是没忍住,状似无意地瞥了你好几眼。”
“估计是,”云杳道,“不过谁说被认出了身份就没有收获的?”
“嗯?”林镌疑惑出声,惹得万老板朝他看来。
他反应极快地指着最近摊位的一把山水画折扇,对云杳道:“这个很适合小谢呢!”
“买了送他吧。”云杳配合他表演。
林镌悄悄舒了口气,他传音用得还不够熟练,这样一心几用的情况下容易出错。
随后万老板引着二人到了一个稍微有些偏的铺子里,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机括暗器,种类之繁多,都快赶上小半个唐门的暗器库了。
林镌暗暗咂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在铺子里挑了两样称手的袖中箭和连弩,晃悠着去了内间。
内间的陈设比外面还要夸张,什么阎王贴、透骨钉比比皆是,连暴雨梨花钉和情/人丝这种不太常见的暗器也有。
更甚者,林镌还在置物架的中间看见了唐门至宝麒麟扣,当然这个比唐门欺月楼上放着那个要小上一圈,不过观其做工,绝不是一件仿品这么简单。
这是把他们当傻子了?以为这样就能祸水东引到唐门头上去?
林镌与云杳对视一眼,对店铺掌柜道:“中间那个,拿来看看。”既然想让他们看见这个东西,他索性就看个够。
店铺掌柜小心翼翼地把麒麟扣拿下来放在林镌手边的柜台上,“这是敝店的镇店之宝‘金猊扣’,客官您请看,这每一片甲都是由金眼冰蚕的丝织成的,极其柔软又极其坚韧,就是破战场上的重甲也不在话下!”
林镌敷衍地点头,传音对云杳叨叨:“人唐门管这东西叫‘麒麟扣’,是因为这一片片鳞甲形似传说里的麒麟甲,狻猊全身哪里有甲?还叫‘金猊甲’,仿名都不会仿!”
云杳掩唇轻笑,道:“这种宝贝看看就行了,我们又不上战场。”
“也是。”林镌又逛了逛,没再看到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东西,对万老板道,“我们没什么要买的了,万老板刚才不是说这里有市无价的宝贝有好几样嘛,除了‘鲛人泪’和‘金猊扣’,应该还有别的吧?”
“有的,两位这边请。”万老板应道。
接下来万老板领着二人在珍宝店看了套由各种宝石堆砌的华贵九色头面,在兵器铺看了前朝的尚方宝剑,在墨宝店看了绘画大家吴回的真迹《燕落春山图》……反正都是一堆于江湖人而言华而不实的东西。
眼见也探查不出什么,林镌脸上隐晦地露出怏怏的表情,手上也小动作不停,看起来有些急躁。
云杳配合地不耐出声:“果然是偏远之地,连鬼市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走吧。”
说完她又找补了一句,“你还想再看看吗?”
林镌看着手里收获不多的包裹,纠结了一小会儿,“行吧,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他转头对万老板道:“谢万老板一路陪同,我们要走了,就此告辞。”说完便携云杳往来时的方向迈出步子。
万老板忙阻止他们:“二位,入口有进无出,万某带二位去出口。”
林镌挑眉:“入口有进无出,那出口可是有出无进?万老板这生意做得够谨慎的呀!”
万老板嘿嘿陪笑:“小本生意,让林公子和林小姐见笑了。”边说边引着两人从珍宝店中穿过去,绕过一个与入口风格相似,只不过面积要小上许多,布置也更为简单的小型园林,打开院墙上隐蔽的偏门。
门一开,门外直接是一条小巷深处,巷子百尺开外就是街道,以云杳的耳力,街边老媪聊天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便是出口了,出了巷子就是南礼最热闹的宁易坊。”万老板恭敬道。
“这出口设置得倒是方便。”林镌演纨绔演得有点上瘾,临了还要刺一句,“果然做过买卖的都是朋友。”
万老板直道:“公子说笑了,呵呵……”
待二人彻底离开,万老板才赶紧关上门,上了三把锁不说,匆匆穿过小园林,直接前往回廊与花园的交接处,找到一颗毫不起眼的鹅卵石摁了下去,霎时间,园中雾气蔓延。
不多时,雾气散开,小园林中的布置完全变了副模样,万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若是林镌看到小园林如今的样子,一定会认出这是个比入口要复杂凶险万分的阵法布置。
万老板走进暗器铺内室的那一刻,周身的气势瞬间产生了变化,从精明的商人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江湖中一把寒光冽冽的刀。
珍宝店的美貌女子、铁匠铺的光膀大汉、暗器铺精瘦的小个子掌柜,还有首饰铺那个全身银饰玎玎珰珰的女老板,已全都等在了此处。
“若不是有先生提醒,还真看不出来那个全程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姑娘,就是如今让正魔两道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什幽城主。”珍宝店主荀从雪道。
“也不知道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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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混过去了吗?”铁匠铺向遂有些担忧,“幸好这两人只是误入,还是先生有先见之明,即使找了个这么偏僻隐秘的地方,也需要信物才能交易,不然就什幽城那位,我们怕是捆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一动作就玎玲玲直响的崔黛嗤笑一声:“别说什幽城主,就那姓林的少年,我们也打不过。”
她晃了晃脑袋,眼睛斜睨暗器铺掌柜穆江和万老板,道:“明明不暴露那些暗器……你们拉唐门下水的目的太明显,他们怎么可能上当?”
穆江眼神阴鸷,“先生说那姓林的小子是个聪明人,什幽城主也是多疑之人,虽然从刚才来看,这二人似乎并不如先生说的那么厉害。聪明多疑的人一般想得多,这种明着栽赃暗中撇清关系的做法更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
“万老板”钱文同也道:“对付这些个自诩聪明的家伙,就是要利用他们的聪明,才好让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想利用什幽城主给你自己报私仇!这么看不起人,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是你自己。”崔黛对着穆江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荀从雪走了。
向遂看了看钱文同和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的穆江,跟上崔黛和荀从雪步伐离开了。
“呸,瞧不起谁呢?就这么生硬拙劣的离间,谁上当谁是傻子!”林镌刚一走出来就忍不住嘲讽,“不是,他们是觉得就这么把一个跟南礼这边的事毫无瓜葛的唐门牵扯进来,我们就会转头去查唐门?好歹给点铺垫吧!我觉得我的脑子受到了侮辱。”
二人身处小巷的阴影处,两边的高墙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喧嚣。
云杳忍笑道:“说不定人家就是觉得这么明晃晃地栽赃唐家,然后我们又是多疑之人,就会反着想,说不定是唐家为了撇清关系故意为之?”
林镌呵呵假笑:“想出这招的人还是别动脑子了,我替他的脑子感到委屈!”
陪他闹了一会儿,云杳才将话题拉回正事,“好啦,别再想别人的脑子委不委屈,这里面有很关键的一点,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的?”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江湖上知道我们到南礼来的人不少,但能如此迅速确定我们身份的又有几个?以他们搞出陷害唐家这种昏招的智力水准,是怎么如此精准地看出我们的身份的?”
林镌略一思索,“杳杳,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有非常熟悉我俩的人在?你怀疑谁?是什幽城的人吗?”
“这就要看知暖他们的调查结果了。”云杳道,“传消息回什幽城,第一,看看百首扇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第二,近来都有哪些人进过兵器库。”
林镌顺着她的思路:“的确,那万老板先前给我们看的那几样东西确实是难得的宝贝,但跟屏风上绘制的比起那却不算什么,甚至那颗‘鲛人泪’珍珠和九色头面都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宝贝,却称不得武林至宝。”
混江湖的姑娘们视若珍宝的物件类别和闺阁女子差异还是挺大的,她们一个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就算要打扮也不会选那么碍事的头面。
“他们把真正贩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我们看到的那些都是充作障眼法的。”他猜测道,“而且我总觉得,那副对联上的‘称三两’和‘换二钱’不是虚指,而是对应具体的东西,只是那东西……杳杳,你就是因为那东西才没有直接动手的吧?”
那黑市中并不存在什么绝世高手,云杳就是想把他们一起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样一来这条线索也就断了,毕竟那黑市中的人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小管事,或许连幕后之人的心腹都称不上。
“不过估计生面孔再去也还是接触不到他们真正售卖的东西。”云杳想了想道,“得找个南礼本地但又跟我们没有关系的人再去探探。”
“今日之后,他们会搬走吗?”林镌思索着自问自答,“应该不会,搬走反而显得更可疑了,若我是幕后之人,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要找谁再去看看呢?姹萝不行,月姨和我娘还有姑母关系好在江湖上不是秘密。”
云杳抬眸看看日头,未时阳光正好,她眨眨眼,“我们等会儿不是要去拜访太初门嘛,再探黑市这事可以请燕惊棠跑一趟,南礼正道第一门派的少侠,应该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