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派几位掌权人忙着肃清内忧、处理外患,什幽城这边也没闲着。
清晨,谢如骤一身风尘仆仆,俨然一副刚从外面急匆匆回来的样子。
“如骤你这是彻夜未归呀!镇上喝花酒去了?”轮值的妇人提着扫帚打趣道。
谢如骤笑着回应:“朱二婶子你可别胡说,我可没有彻夜未归,我是天还没亮就出去给少主办事儿去了。”
朱二婶子一脸惊讶:“出什么大事儿了?把你这懒骨头都急得早起了?”
谢如骤走远了还不让回话:“没什么大事,二婶子你别造我的谣啊,我哪次办事不是跑得飞快,什么时候偷懒了?”
话音渐远,人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朱二婶子笑着跟一同轮值的李三嫂道:“这个小谢,八成是偷跑出去喝酒了,拿少主来搪塞我们呢!”
李三嫂笑道:“那二婶子你还拆穿?”
朱二婶子哈哈大笑:“小孩儿嘛,逗着才有意思。”
揽星阁,云杳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就听到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谢如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主,我有事要汇报。”
云杳随意披了件外袍,将拖曳的发尾束起,开了门,就见谢如骤全身穿戴整齐不说,裙摆衣角还染着水气。
“你刚从外面回来?”云杳转身示意他进来,“出什么事了?能让你起怎么早。”
她倒是没怀疑谢如骤彻夜未归,毕竟头天晚上没回来和第二天大早上出门再回来,人的精气神和身上的整洁程度还是不一样的。
但谢如骤还是有些气闷,嘟囔道:“我平日里睡懒觉也没耽误过事儿啊,怎么一个个都只记得我爱睡懒觉了。”
“还有人说你了?”云杳好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笑道,“是轮值的婶娘嫂子们?今日是朱二婶子和李三嫂吧,说你的定是朱二婶子。”
谢如骤撇撇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切入正题:“少主,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被孟苏合调包的女婴,查到了。”
云杳挑眉,谢如骤这么急匆匆地去取了消息给她送过来,看来那女婴如今的身份不简单。
果然,谢如骤下一句话便是:“裴怀瑾身边有个叫『红袖』的侍女,有九成的可能性,就是那个女婴。”
“是她?”云杳有些讶异。
谢如骤继续道:“那姑娘有点厉害,她被裴怀瑾带回去的时候,丁凡着人调查了她的身家背景,结果是‘被恶毒继母发卖的农家孤女’。鸽组那边花了些力气才查到,她哪里是什么‘农家孤女’,她是从『金银楼』里出来的。”
金银楼,玉门关外最有名的销金窟,酒色财气,只要给银子,保证一应俱全。
云杳皱了皱眉:“她是一开始就在那里?还是流落至此?”
谢如骤叹口气:“还在襁褓之中,就被送进去了。”
云杳觉得有点恶心,忍着反胃问道:“孟苏合授意的?”
谢如骤道:“这个倒是不确定,不过鸽组让金银楼当年的老鸨辨认过画像,是孟苏合手下一个叫『琥珀』的丫鬟送去的。”
云杳道:“不管是不是她授意,这笔帐都会算到她头上。不知道孟苏合与裴子骞是何时达成合作的,如今她又知不知道君拂意女儿的亲生父亲就是裴子骞?”
当日在关外,孟辞雪利用跟踪谢如骤,避开身边的耳目引云杳见面,不止告诉了她孟苏合率人秘密前往湘中,还透露了与孟苏合秘密合作的人是裴子骞。
谢如骤问道:“需要我们派人把这件事告诉裴子骞吗?”孟苏合坑得他们家阿镌少爷那么惨,他们什幽城也不是吃素的。
“不,”云杳却另有打算,“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红袖。”
结合在燕衔春那里听到的秘辛,还有裴子骞和红袖的父女关系,云杳转念便想到了如何把这件事的利用价值提升到最大。
“裴子骞那种人,就算知道红袖是自己的女儿,也未必会有多在意。如骤,去吧知暖叫来。”云杳思索后做出决断。
谢如骤虽然诧异,却从不质疑云杳的决定,当即应下出门去叫云知暖。
不多时,谢如骤和云知暖一同回到揽星阁。
简单说明情况后,云杳道:“如骤之前卧底落神渊的那个身份红袖是见过的,他再去落神渊容易引人生疑。鸣蛩也不合适,以红袖过往的经历和如今的境遇,知晓了身世,只怕是不会再对男子心生信任。”
她顿了顿,对云知暖道:“所以知暖,这件事只能你去办。如果合适,助红袖拿下落神渊,如果她不合适,找个人取而代之,或者直接联系顾羽翩和楼冽,问他们谁想接手落神渊。
“记住,我不在乎落神渊最后到了谁手里,还存不存在,你此去两个目的,第一,利用落神渊和红袖,瓦解裴子骞和孟苏合的联盟,我要让孟苏合知道什么叫后院失火;第二,让丁凡再没有对付我什幽城的资格。”
云知暖眼眸明亮,道:“属下定不辱命!”
从揽星阁出来,路过九曲桥,云知暖低头看着自己落于水中的倒影。
眉目含情、端丽温婉,云知暖曾经很讨厌自己的样貌,因为父母长辈们都说她是最讨婆家人喜欢的贤妻良母长相,可她凭什么要去做那讨婆婆喜欢、争男人敬重的贤妻良母?她就不能只是她自己吗?
直到那日,相貌乖巧,长得一点都不符合什幽城少主身份的云杳对她说:“把他们都打服了,谁还敢拿你的外貌做文章?这世上哪有什么乖巧柔顺、贤妻良母长相,不过是那些男人和伥鬼们总结出这样长相的女孩子大多好欺负罢了。”
云杳确实也做到了她所言,江湖上只有无知无畏的傻子才会觉得相貌乖巧的云杳是个好欺负的。
云知暖对影拂上自己的脸,这副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容貌,如今是她的武器之一,只要用得好,不怕那位从小受尽欺凌、为奴为婢多年的红袖姑娘不肯对她放下戒心。
云知暖要去关外,她手里的工作就得有人接手,于是云杳干脆通知所有人前来砚池,把接下来的安排一并说了。
什幽城的砚池,并非因形似砚台得名,而是因为从云挽雩挖了这个池子开始,里面就养不活任何彩色的东西,无论是鱼还是花。
同样是鲤鱼,五彩斑斓的锦鲤在这里活不过三天,墨色的个个长得膘肥体壮不说,寿命长得几乎快要成精。
莲花也是,粉色红色在别处都开得好好的,移栽过来没几天就枯萎,白色的莲花却能茁壮成长。
因此,最初这个池子被什幽城中一些迷信的人称作『灵池』,灵堂的灵。
云挽雩对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嗤之以鼻,不过她很忙,耐着性子折腾了几回,见没成效也就不管了。
沈浚来什幽城后不信邪地折腾,养死了一茬又一茬的鱼和花,最后还是林晚箫看不过眼阻止了他,再这么搞下去,池子里本来没鬼,也会填满死鱼和死花的冤魂。
云寂就比较佛系了,完全没有折腾水池的爱好,大手一挥直接在旁边的石头上提了『砚池』二字,就当这小水池是一方砚台。
到了云杳这里,她压根就不觉得池子里只有黑色的鱼和开白色的花有什么问题,还因为这里没什么人爱来,特别清净,又离议事堂近,直接把议事堂搬到了砚池旁的观鱼榭。
这一日,对于云知暖、秋鸣蛩等人来说,就是一个与往常一样的,众人齐聚观鱼榭议事的日子,只一点不同以往,这是林镌第一次参加什幽城这样的会议。
云杳手里握着一把鱼食,一点点往水池里扔,池子里的鱼也很给城主面子,争相跳起来争抢鱼食,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已经长得比寻常鱼的体格大了好几倍。
“这一条鱼至少得有十来斤吧?”龙醒三抻着脖子去看一条条肚子圆鼓鼓的鱼,问道。
“最重的二十三斤,最轻的十五斤。”回答他的是明檀,一个师从唐门学习机关术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明五官长得特别媚气却执着于穿男装的特立独行的姑娘。
不过在龙醒三看来,比起『凶残』的少主和『面甜心苦』的云知暖,明檀已经算是很『正常』一姑娘了,如果她不事事都那么严谨就更好了。
明檀补充道:“上个月称的,现在目测应该有些出入。”
谢如骤打趣道:“醒三这是饿了?都盯上砚池的鱼了?这些都是观赏鱼,肉质差,你要想吃鱼,让阿镌少爷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厨子。”
林镌可不是龙醒三,回击道:“我觉得鸡肉比鱼肉好吃,尤其是用养了七年以上的乌鸡做的黄豆焖鸡。”
谢公子生平两大爱好,探听别人的秘密和养鸟,除了海东青糯米豆,他还有一只从小养到大的乌鸡。
在林镌还没离开什幽城的时候就开始养了,今年已经七岁,通人性,雪白的羽毛里夹杂着几根耀眼的金黄/色,生的非常漂亮,谢如骤宝贝得很,一回什幽城就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名字叫“金豆”,跟青豆、雪豆、糯米豆一样,都是豆字辈的。
谢如骤立马滑跪:“对不起,我错了少爷。”然后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林镌回他一个假笑:这次放过你。
秋鸣蛩最后一个到,看着小伙伴们忍笑的、吃瘪的、得意的,一个个表情好不生动。
龙醒三走到他身边,眉飞色舞道:“刚刚谢如骤那小子欺负我,把阿镌少爷扯进来,然后吃瘪了。”
秋鸣蛩无语:又不是你自己回击的,你在得意个什么劲?
云杳见人齐了,道:“知暖手里的工作由如骤和鸣蛩接手,具体怎么分你们俩看着办。”
说罢,她想起什么,警告地瞪谢如骤一眼,补充道:“如骤你别想着把所有事都丢给鸣蛩。”
谢如骤讪笑道:“我之前说的话都是开玩笑,呵呵呵……”
云杳没理他,继续道:“我要去一趟南礼,阿镌和我一起。”
谢如骤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云杳道:“最近吧,什幽城最近也没什么必须我亲自处理的事,正好有空。”
谢如骤闻言瞬间收起身上的吊儿郎当,严肃道:“这么着急?”
他之前就知道云杳有去南礼的计划,也料到她会带着林镌,然而他没想到云杳现在就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毕竟林镌的伤才刚好,武功也还在熟悉内力的阶段,南礼那边环境封闭,就算是江湖人也鲜少与大宁这边有交集,他们对南礼那边的了解不算深。
所以即使云杳武功够高,带一个状态并非完美的林镌过去也有些冒险。
而且虽然玉虺仙姑消失了十七年突然出现,连带着也有了螣龙仙人的消息。按理说云杳的母亲林晚箫是被这二人直接害死,云杳杀了玉虺仙姑,下一步去南礼收拾螣龙仙人理所应当。
但说实话,不差这几个月,用不着这么着急。
谢如骤一向敏锐,他知道云杳这趟南礼之行不会这么简单,“少主去南礼除了螣龙仙人,还有别的原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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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镌也同样疑惑地看向云杳,显然,他和谢如骤想到一块去了。
云杳从袖子的暗袋里拿出两块形制相似、花纹和文字却不同的两块木牌,一块雕刻着火焰纹,上书小篆『朱天』二字,一块雕刻着蛇鳞纹,上面的文字谢如骤看不懂,但能确定是文字而非图样。
“炎天,是古苗文。”林镌皱眉道,“朱天、炎天?天分九野,二十八宿!”
他猛然看向云杳,愕然道:“这事和小寂有关?”
二十三年前,云寂五岁,被绑走失踪三日,云挽雩找到他的时候,他已身受重伤,虽然被华寻骨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但也被判定活不过二十岁。
云挽雩一怒之下,在证据不够完整的情况下,将嫌疑最大的凤麟洲『二十八星宿』杀了一半多,此事也成为什幽城被武林正道讨伐多年的“黑历史”。
也因为这件事,云寂十九岁那年失踪后,整个什幽城,甚至是真个江湖都默认他已不在人世,因为医圣的判断不会有错,他活不过二十岁。
不过云杳在成为什幽城主之后,却下令不找到云寂,她对内便还是“少主”,所以云知暖等人至今仍未改口。
云杳拿起『朱天』那块木牌,道:“小寂托阿斐哥带回来的。”云杳掌权后才开始查这块木牌,而那时林镌已经离开,所以他并不知道关于木牌的事。
林镌拿起『炎天』木牌:“这一块跟小寂无关?”否则云杳不会单独说『朱天』木牌。
云杳点头,眼睫微垂:“这块是前些时日,从我娘的遗物里找到的。”
“姑姑的遗物?古苗文,蛇鳞图样,炎天,南边……这东西跟符玉京有关?”林镌微微眯眼,“螣龙老怪当年跟『二十八星宿』关系也好得很,还是在雩娘对『二十八星宿』动手之后被吓破了胆,才跟他们断绝了往来。”
原本以为他们和符玉京只有林晚箫身死这一桩仇怨,可若符玉京还牵扯到一直围绕着他们什幽城的阴谋,那确实是宜早不宜迟,得尽快调查才行。
林镌看着云杳,皱眉道:“杳杳,凤麟州那边,要不要也有一趟?”
云杳道:“凤麟州那边与我们本就龃龉颇深,我们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得找一个适当的理由‘不得不’前往才行。”
林镌蹙眉思考,确实,雩娘当年搞出的动静太大,凤麟州怕是早就把什幽城的人列为了重点监视对象。
别说云杳,就是秋鸣蛩、龙醒三,甚至是他这个头上还顶着苍梧派弟子身份的什幽城表少爷,只怕一靠近凤麟州,也会引起那边十二分的警惕。
谢如骤道:“凤麟州那边,我会派几个面生的小孩儿先潜伏进去,看能不能找个由头让凤麟州的人亲自请我们过去。”
云杳点头:“行,凤麟州的事就先交给如骤处理。”
“还有一件事,”云杳示意云知暖,“知暖,把查到的东西给他们看看。”
云知暖把从之前便一直拿在手里不曾放下过的信纸递给离得最近的谢如骤,然后依次给秋鸣蛩、龙醒三、明檀,最后传到林镌手中。
林镌一目十行地看我信纸上的内容,问道:“杳杳,你怀疑谁?”
云杳摇头:“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三人都有嫌疑。”
谢如骤道:“少主打算如何?”
云杳道:“我和阿镌去南礼,知暖去关外处理落神渊和红袖的事,醒三跑一趟姑苏和余杭,我有信要带给忘尘大师和阿斐哥。”
她看向谢如骤、明檀和秋鸣蛩:“家里交给你们,我不在这段时日,足够你们把人试探出来了。”
三人都懂了云杳的意思。谢如骤探查的本事是白玉楼一手教出来的,而沐绯倾和阙城歌分别带过明檀和秋鸣蛩一段时日。他们都不是感情用事之人,明白由他们去试探是最快甄别出别有用心之人的办法。
谢如骤郑重道:“定不辱命!”
说完了正事,龙醒三拉着秋鸣蛩,小声道:“少主这是终于看清了阿镌少爷这倒霉孩子的本质,决定亲自把他带在身边,免得下次见面得去阎王手里捞人?”
然而他声音虽低,在场的却是一个比一个耳力过人,将他嘴贱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严肃到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云知暖掩着嘴清了清嗓子,谢如骤更是把大/腿都掐青了才忍住没笑出声,他刚刚才一时没忍住招惹了这位爱记仇的小少爷,现在可不想再引火上身。
林镌咬着后槽牙瞪龙醒三,云杳倒是直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龙醒三原本有些心虚地往秋鸣蛩身后躲了躲,听见云杳的笑声又挺直了脊背站了出来。
秋鸣蛩扶额,这傻子是真不长记性啊,小时候亏没吃够吗?看着吧,要不了多久,阿镌少爷就能让他掉坑里爬不出来。
林镌悄悄扯云杳的衣袖,表情委屈巴巴。
云杳眼含笑意,用唇语道:注意分寸。
林镌立马收起装出的那点委屈,一边眉毛挑起,看着龙醒三,满目柔和、似笑非笑,只要云杳不插手,他能把龙醒三那小子整到半年之内见了他只敢绕道走!
龙醒三无端打了个寒噤,他缩缩脖子看看门外的天气,七月了,确实是该转凉的时候了。
云知暖和谢如骤看着一无所觉的龙醒三,半点没有出言提醒的意思,发小什么的,怎么比得上乐子重要。
秋鸣蛩犹豫片刻,决定跟随大流看乐子,阿镌少爷有分寸,反正总会留醒三一条小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