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夜间雾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运起轻功跑足了一个时辰,林镌才逐渐放缓了脚步。
身体上的疲惫与疼痛交加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从四周逐渐聚起雾气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如今脚下是砂石草木也不见了踪影,在可见的有限范围之内,他的脚下一片平整,仿佛置于街市中一般。
林镌背着云杳的双臂紧了紧,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收回体内运转的内力压制周身寒意的打算,绷着神经小心前进。
“咕咕——”
夜枭的鸣叫打碎了夜的静默,眼前浓重的雾气也逐渐散开,林镌看着前方牌坊上似是烟熏成的三个扭曲大字,眉心拧成一团。
“枉死城……”云杳撑着身子从林镌背后冒出一点,轻声念道。
林镌扫眼四周,除了这“枉死城”的入口,其余方向依旧是一片浓雾弥漫。
“看来是铁了心要让我们进去了。”林镌道,“刚刚解决了假的‘卞城王’,这会儿就来了个真的。”
云杳伏在林镌背上,半睁着眼轻声道:“据说枉死城中俱是些神志不清、状若疯癫的怪物,这症状倒是像中了毒,你把青豆放出来。”
林镌道:“嗯,别担心,总归是个‘城’,客栈应该有,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借宿。”一边安慰着云杳一边青色小粉蝶放了出来,而后打起十二分精神踏入了“枉死城”。
果然走了没多久,林镌便看见一间客栈矗立在街道旁。
客栈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泛着幽幽青光,灯罩中的火焰在夜风中颤颤巍巍却又格外顽强,灯笼下是一副充当着楹联的白纸,门前几只夜猫子跳动着“咕咕”直叫,见来了人也不怕生,依旧自顾自地跳来跳去。
整个客栈在迷雾朦胧的清幽月色中显得鬼气森然。
门倒是没有落栓,林镌用脚轻轻一蹬,“嘎吱”一声便开了。
如林镌所预料,客栈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柜台上一灯如豆缓缓跳跃着,映着墙壁上光影交错变换,桌椅板凳的影子如鬼影幢幢。
不过客栈内也比想象中干净不少,他本来已准备好面对一屋子的飞扬尘土,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场景倒也合理,本来就是装神弄鬼,若是太荒凉了,岂不是连“鬼”出场的铺垫都没有了。
林镌走到柜台前,拨了拨灯芯,柜台后的墙上挂着房号和对应的钥匙。他拿了天字三号房对应的钥匙,径直上了二楼。
进了房间锁上门,将云杳轻轻放到床上坐下之后,林镌才强行将内力压回丹田处,缓了好一会儿之后甩了甩头清醒了脑袋,才将手指扣上云杳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象果然印证了林镌之前的猜想。云杳当时硬是挨了丁凡一掌,此时经脉中内力横冲,脉象极是混乱。
林镌坐到她对面,伸出左手与她右手掌心相对,正要气转丹田,手却被一下子拂开了。
“不行,你之前已经动了真气……”云杳撑着一口气没晕过去,有气无力道,“你不用管我,我只是经脉里真气岔了,没有伤到肺腑,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林镌瞪她一眼,“什么叫‘只是真气岔了’?当我三岁小孩儿么?”
他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云杳嘴里,继续絮絮叨叨,“你们云家人的经脉本就生得乱七八糟的,真气走岔若是不及时梳理,拖久了更麻烦。”
说着又握起云杳的手掌,调动丹田内的真气徐徐导出。
云杳再一次制住他,急道:“你妄动真气的后果比真气岔了严重!咳咳!”
林镌道:“你不是给了我一块‘沁炎璧’护着心脉么?方才我动了真气也没有诱发寒症,最多不过是寒气在全身经脉中过几圈,就是冷点,又不会危及性命。”
云杳喘着气:“方才是方才!我们一路走来,阵法密布,这枉死城丁凡进不来,你还要留心会有人来……咳咳,我给你找来沁炎璧不是让你乱来的!”
林镌道:“房门外有青豆守着,青豆解决不了的我留心也没用。”
两人僵持了片刻,林镌叹了口气,扶着云杳躺下,接着侧躺在她身边,将她转过来面对这自己,一只手掌抚在她脸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杳杳,我不会死。”
云杳一个愣神,眼睛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林镌神情认真:“我不是姑父姑母,不是老爹,也不是小寂,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当年我离开什幽城去九嶷山的时候我就发过誓,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杳杳,不要总是想着让我离开,让我在一旁待着什么都不做。我是什幽城的人,所以我接受你的保护,可也因为我是什幽城的人,所以我也有责任要保护你。我知道我身体差,武功也远不如你,有时候脑子也不好使,可是我与鸣蛩、如骤、醒三、阿檀、知暖他们是一样的,我不需要躲在你身后那个所谓安全的地方。杳杳,别总是什么都一个人担着。”
林镌一边说着一边十指扣住云杳指骨纤长却布满细茧的手掌,透过掌心缓缓将真气导入她体内。真气流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寒冷,刚刚才渐渐有些回暖的经脉瞬间被寒气侵蚀,疼得林镌额头青筋乍起。
云杳这次倒是没有打断他,感受着经脉中那一缕带着寒意却十分温和的真气在乱窜的真气中慢慢引导梳理,她将头埋进了林镌心口,默默地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半晌才闷声道:“谁跟你说都是我一个人担着?我是那么爱大包大揽的人么?我养他们几个不是吃白饭的。”
林镌疼得牙关打颤,听闻这话却是笑了:“好好好,我才是那个吃白饭的……”
云杳依旧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你别说话,担心咬着舌头。”
林镌勉强笑道:“没事儿,不怎么疼。”
云杳顺着他道:“嗯,知道,你别说话!”脑子里却全是小时候每次林镌寒症发作,林羡都要将他用被子裹住绑起来才能捱过去的画面,另一只手臂绕到他身后,将他抱得更紧。
林镌也的确没再说话了,随着真气运转,那被压制在丹田中的寒气也随着真气流入四肢百骸,一个周天下来,他已经疼得没力气发出声音,只能咬着牙默默地继续运转真气,还要时刻保持灵台清明,寒气入体这种毛病,一不小心睡过去可就容易再也醒不过来。
也亏得他俩的真气至少有一半出于同源,不然以他的修为给云杳这样的武功境界梳理内力,纯粹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时辰之后,云杳体内的真气终于回归了正道,不再如之前那般在经脉中乱窜,使得本就伤重的肺腑伤上加伤,林镌也终于收回了内力,将寒气重新锁在丹田之中,待体内寒气消散殆尽,他终是松了口气,沉沉昏睡过去。
云杳在林镌手腕上查探了半晌,确认无碍后也放下心来,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通体雪白的小胖蜘蛛从林镌衣襟中钻出来透透气,接着又原路钻了回去。
青色小粉蝶翩跹着守着房门,宛如一个小小的侍卫,尽心地为主人守护一方天地。
若说林镌与云杳二人是放任着被刻意引入这弥漫着死气的“枉死城”,那另一对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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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完完全全被骗进来的。
雾气逐渐遮掩住清幽月华,整个枉死城中像是被笼上一层烟色轻纱,一丈开外则难以视物。
方祈乐拿着火折子,艰难地摆弄着算筹与蓍草,期望能推算出离开的方法。他与师妹管细蕊已经在这瘴气丛生、怪物横行的鬼地方困了两天了,这两天中他不知推算了多少遍,却始终也算不出城中阵法的破解之法。而这一次,眼看着又要失败……
“师兄,你休息一会儿吧。”管细蕊道,她精神很不好,任谁在瘴气中待了两天身体都会吃不消,何况她心里还压着一份内疚,要不是她轻信他人,自己与师兄也不会被困在这座死城里,祈乐师兄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地耗费心血推算阵法。
“好,”手中的推算再度失败,方祈乐收好算筹和蓍草,冲着管细蕊温柔一笑,“天快亮了,我们回客栈去,晚上再出来。”他也是一脸倦意,由于连续两日的阵法推演,他身体的耗费比管细蕊还要严重不少。
不过身为师兄,在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撑着,若是脱了困他或许还会对这个被师父和众师兄姐宠得有些任性的师妹说教一二,可如今身处险地,师妹也已经十分自责了,他也就没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办法,方祈乐暗暗叹口气,希望霍师兄能留意到他慌忙之间留下的线索。
因为之前两天已经走了很多遍,即使看不清前方的路,方祈乐与管细蕊也没花多少工夫便回到了客栈之中。
甫一踏入客栈,方祈乐便停下了脚步。
管细蕊不解,却也跟师兄一样顿了脚步,即使精神与身体上双重疲惫,经过这两天她也已经学乖了。管细蕊小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有人来过,不,应该还没离开,天字三号房的钥匙被拿走了。”方祈乐手指按住剑柄,沉声道,“师妹,你跟在我身后,若是等会儿我让你走,你一定要马上离开!”
“不……”管细蕊抖着声音,已经快要哭出来。
“听话!”方祈乐道,“霍师兄应该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好好保护自己。”
“不要,祈乐师兄,我不要……”管细蕊泪流满面,想要拽着方祈乐的袖子,却又害怕妨碍到他,只能用力捂着嘴无声地抽泣着。
楼上传来“嘎吱”一声响动,接着脚步声渐响,愈来愈近,有什么人正穿过走道往唯一一处连同上下的楼梯走来。
方祈乐拉着管细蕊藏到楼梯下。那人已走到楼梯口了,楼梯似乎比走道腐朽得更为严重,那人自踏上楼梯,每走一步便伴随着“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客栈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人毛骨悚然。
方祈乐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上的长剑已有一半剑身出了鞘,他手指握紧剑柄,以备在遇到情况之时能第一时间抽出长剑。管细蕊则是咬住手指,拼劲全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现在!方祈乐抽出长剑向前方刺去,门外一丝天光落在剑刃上,映出冷冽青芒。
方祈乐这一剑出得极快,又是先发制人,料想对方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一定躲不过去,只要他能先伤了对方,他就有更大的赢面。
只听得“叮”的一声,剑尖打在了什么金属物件上,方祈乐愕然,心里涌出一阵绝望。失败了么?自己全力刺出的一剑竟然就这么轻易让对方挡住了?
正当方祈乐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拖住,开口叫师妹快些逃离之际,一个跟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懒懒散散的少年声音更快地打断了他。
“两位……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