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散会之后，陆晓坐在会议室看着众人散场，走到还坐在座位上发呆的檀溪身边，将他面前摊着几份沾到水的文件，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晾在窗台上。
檀溪感觉到有人，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晓晓。”
“嗯，等会儿晾干了咱们再收起来。”
“好。”
陆晓侧头看着他，顿了顿：“刚才……没事吧？”
“对不起。”檀溪肩膀微微紧绷，低着头轻轻说道：“是我手笨，碰倒了杯子，影响会议进程了。”
“一杯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用说对不起。”陆晓见状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我先回办公室，你等会儿收起来。”
“嗯！”檀溪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很久。
他感觉像是一颗干枯快渴死的禾苗，突然被人灌溉了水。
他想起七八岁那年，自己不小心打翻了一碗饭，米饭撒了一地；母亲第一反应是皱着眉说：“你怎么总是毛手毛脚的！快点收拾干净！”
自己一个人哭着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把米捡起来，米粒又黏又烫，手烫得又红；而刚下班的父亲回来，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我每天累死累活上班，回来还把家里弄得这么乱！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累！怎么这点活儿都做不好！”
从小到大这种事情发生了无数遍，他学会了道歉要先于感受；他的感受不重要，学会了不反驳，沉默和道歉是最好的应对方式；活着本身，就是给人添麻烦……
所以他不敢要；要了，就是给人添麻烦；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占地方，想到学校实验室被排挤的事情，原来就算这样，也是会被嫌弃的。
檀溪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可今天陆晓在他打翻水杯的时候，递了一沓纸巾，语气平淡说：
“擦一下，继续。”
“一杯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说对不起……”
他站在窗边，看着会议室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了。
檀溪却依然能感受到她递纸巾的时候，手指擦过他手背的那一点温度；她帮他晾文件的时候，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甚至更早的时候，她递名片给他，说我叫陆晓时传来的幽幽清香。
檀溪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不责怪地接住，是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吸满水枝叶舒展，整个人都像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突然喝水喝到饱一样，舒适到不行不行，整个人都被温润到！就像他这辈子一直在等的一件东西，突然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落到了手里！
真是太让人迷恋了！檀溪伸手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握紧手：不能怪他，她太过美好！老天爷让他遇见了，他绝对不会松手的！
第二天，陆晓发现办公室里的咖啡豆跟在公寓里喝得一样，换了咖啡豆？问助理：“怎么换了咖啡豆？”
“檀工说，小陆最近爱喝这个牌子。”助理笑着说：“他今天特意送过来，并叮嘱这个牌子是您最近喝着顺口的。”
陆晓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是她最近比较喜欢的味道，温度也那么恰好入口；放下咖啡杯，拿起键盘边上的保温杯，温度也正正合适，打开抽屉，笔芯又多了两盒。
陆晓皱了皱眉，怎么感觉哪里都充斥着檀溪的影子！
她一把合上抽屉，说不清心里那点感觉是什么；
她打开电脑，发现有个系统漏洞，已经被修好了；那个漏洞她其实刚发现，但是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处理，是她前天晚上加班的时候才注意到，正想着这周找人来补。结果现在打开电脑，漏洞已经补上了，甚至贴心的连补丁说明都写好了，贴在系统日志里。
她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办公室监控，果然又是檀溪！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替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回头，他就在！是很妥帖！但是又似曾相似！
陆晓关掉电脑屏幕，抽了一张纸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点点折着小星星。
他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做事！
她闭了闭眼，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她的圈养起作用了，他越来越离不开自己了！这是好事！
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让人有些不安！
陆晓不自觉地开始加班到很晚，想要推迟两人独处的时间段。
十点多她关灯的时候，透过玻璃墙，看见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檀溪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敲击键盘；她顿了顿走过去：“你怎么还不走？”
“快了。”檀溪抬头盯着她，顿了顿伸手：“好了，咱们一起回家。”
第二天，她依然加班到十点多走，他依然还在……
第三天，她提前了一点，九点半就关了电脑，技术部那边也很快关了电脑，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
陆晓站在走廊里，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默默告诉自己是因为他很遵守承诺，尽到男朋友的职责而已！
前世家中破产后，她一个人走了二十多年夜路，从来没人等她！现在她关灯，他就站起来，牵着她一起下楼……一回头就有人在自己身后，好像……也不错！
周五下午，陆父发来消息：「晓晓，你林启叔说，周六两家人坐坐，你看行不行？」
陆晓看着那条消息，顿了顿，知道不能继续拖了，给父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陆晓绷着脸，看着手机，又看了看桌面上还没处理好的文件，一把推开，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想要去茶水间接杯水，透口气。
正巧碰到檀溪拿着文件：“晓晓，下周一的技术评审会，材料我准备好了。要去接水？我帮你。”
“嗯。”陆晓看着他顿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杯子递给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对她好！他没有错！他只是越来越贴心了而已！
婚约的事跟他无关！
“檀溪。”陆晓拉住转身准备去接水的檀溪。
“嗯？”他歪了歪头，眼神中透着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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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你的材料给我吧。”
“好。”他笑着将手里的文件塞到她的手里，手里端着她的水杯，身形轻快地往茶水间走去。
陆晓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太过好，她好像……感情上也有点放不下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立刻闭眼轻拍自己的脸，将它压了下去！现在家里的危机并没有解决！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晚上两人回到公寓，陆晓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檀溪，周六……我有事儿，可能要出去一趟。”
“好。我送你？”他一边起身准备去厨房：“晚上想吃什么？西红柿鸡蛋麻食？”
“不用送，我自己去。”陆晓移开眼神，看着面前的茶几说道。
檀溪的身形顿了顿：“那我就在家等你，现在我去做饭。”
陆晓感觉一股酸意从胸口涌上眼睛，他只说我在家等你……
她忽然很想跟他坦白一切，包括周六自己要去跟林家谈婚约的事以及自己对他的利用。
陆晓坐在沙发上，抓紧了沙发扶手，看着他走进厨房，先给她端来了一杯热牛奶。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哑着声音：“檀溪……谢谢。”
檀溪怔了一下，轻轻俯身抱了她一下：“不客气！应该的！等着！晚饭一会儿就好！”
陆晓看着他的笑脸，脑海里想要坦白一切的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但是坦白之后呢？如果他要走的话，怎么办？事业上自己绝对放不下他的！
他是自己一个人的猎物！不能放开！放开了家里的事儿怎么办？星程怎么办？他不能离开！
陆晓一口气喝完牛奶，回到房间，一把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将坦白的念头死死压住！
周六两家人吃饭，他会乖乖地在家等她的！
处理完的婚约的事就好！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只要瞒着就好！
他会乖乖的！不乖的话……就想办法让他乖！
陆晓伸手，慢慢将一根根手指收拢握拳。
反正不能冒着让他飞出自己手掌心的可能，坦白一切！
已经到手的鸭子，怎么可能让他飞走！这种风险一点都不能冒！为了家族、为了陆氏、为了事业、为了防止前世重蹈覆辙，自己走了这么久！
自己做了这么多准备，圈着檀溪，开着星程，招揽着技术人才，囤的芯片和内存，为的就是这一切！
怎么可能去坦白一切，让他飞出手掌心，最后功亏一篑！
他再好！自己再愧疚！难道比父母重要么？难道比自己的事业、陆氏集团还重要么！
陆晓绷着身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快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氧气一点点消耗掉，直到再也坚持不住，才大口大口呼吸着。
周六不管林家说什么，她都要把婚约这件事，做个了断！
只要瞒住檀溪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