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车开出陆家老宅一段路，车里安安静静的，陆晓脑海中还盘旋着父亲的那句话，父亲为什么忽然问三叔？
她正想着，正在开车的檀溪伸手，握住了她放置在大腿上的手，开口道：“三叔看你的时候，感觉眼神不太一样。”
陆晓神经紧绷一瞬，侧头看向他：“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檀溪看着前方的路，动了动脑袋，想了想：“他看你的时间比看别人的都长；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像在看一个人。”
陆晓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全程安静，端菜、倒酒、陪陆母说话，没想到居然将三叔他们的神态记住了，这么细致入微么？那自己……
“你……不紧张吗？今天那么多人。”陆晓心里有点发毛，不敢细想，转移话题道。
檀溪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刚刚陆叔叔单独问了什么？感觉你从那之后状态有点不对。”
陆晓怔愣片刻：“没什么，就问三叔最近有没有找我说话，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檀溪点了点头，握紧了两人交握的手：“慢慢来，眉头都皱起来了。”
陆晓转头看向檀溪，他专注地开着车，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划过他的侧脸，但是他总是神色平静，就像是刚才那顿饭，真的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忽然心里冒出点不平衡，自己这里心里翻江倒海，而他却可以风平浪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今天一整天都很紧张。”
陆晓心中一跳，声音微微提了一些反驳道：“没有！”
“好，你没有。”檀溪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是我想多了。”
陆晓张了张嘴想反驳，听着他哄人的语气又很快咽了回去；他说得其实都对，自己自从知道要带他去家宴就一直很紧张：“你……不会觉得烦吗？”
“什么？”他微微歪了歪头。
“总是迁就我……”
“你手里的动作不停，说明你在想事情，你不想说，说明有压力，你的感受都很正常！”檀溪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从来没觉得烦，你要是愿意分享给我的话，我会很开心！”
陆晓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转过头，眼神闪躲着看向窗外，路灯的光隐，划过她的眼睛，像是星星在闪烁一样。
她忽然觉得很多东西在失控……
周三晚上二叔公组了个局，说是茶叙，让大家一起聚聚。
陆晓带着檀溪到的时候，看见二叔公坐在上首，旁边坐着陆鸣，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PPT，心里突了一下，面上保持平静，坐了下来。
二叔公笑呵呵先开口：“阿鸣这孩子，在公司也待了几年了，我今天让他给大家讲讲他想的公司战略，年轻人有想法嘛，总是好的。”
全场都懂，这是二叔公推儿子上位的第一步。
陆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侧头看了一眼檀溪，压低声音轻轻交代道：“待会儿他们不管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檀溪拍了拍她的手，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陆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才讲到第二页，陆晓就听出了不对劲儿，皱了皱眉头。他的增长率引用的是2018年的数字，表格下面标的却是2023年的口径；渠道分析用的线上模型，可陆氏85%的营收来自线下。
陆晓撇撇嘴，陆鸣这份方案做的连她星程的实习生的水平都不如！
她悄悄瞥了一眼二叔公，只见二叔公端着茶杯看着陆鸣，眼里带着与有荣焉。
陆晓又看了一眼三叔，三叔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反倒是檀溪的视线，专注地落在陆鸣的PPT上。
这场戏真是热闹……既是戏中人，也是人中戏……有趣啊！
陆鸣讲完，全场安静，一时间也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这是二叔公的孙子，没人开口得罪人。
二叔公环视一圈，笑呵呵地表示道：“大家觉得怎么样？年轻人想法多，都提提意见嘛。”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看看，就是没人开口。
陆晓快速环视了一圈各人的神情，见没人说话，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身旁的檀溪。
檀溪举起了手：“第17页的增长率数据，你引用的是2019年的数字，但表格下方标注的是2023年口径，实际增长率应该是4.3%而不是12%。”
陆鸣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你……”
檀溪只看数据和PPT，语气平静快速接下去：“第23页的渠道分析，用的是线上渠道模型，但陆氏目前85%的营收来自线下，方案和公司实际结构完全不符。”
陆鸣脸色煞白。
“还有第31页的供应商名单……”檀溪翻到下一页，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晓，见她微微点头：
“这三家供应商，有两家的法人是同一个，注册时间都在今年，但是方案里写着长期合作，但是他们的成立时间，比这份方案的日期还晚。”
全场一片死寂。
陆鸣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一个技术顾问，懂什么公司战略！供应商的事你更不懂！”
“我是不懂公司战略，但我看得懂文字和数字；PPT写的长期合作，但是供应商成立时间比方案日期还晚……不至于看不懂！”
陆晓瞥了一眼台上的陆鸣和台下脸色难看的二叔公；前世名单上那些可疑的名字，采购部、几家供应商，今天居然都在陆鸣的这个方案里出现了。
真是太可笑了！
前世这些人，从陆氏集团的血肉里，一笔一笔抽血！
这辈子自己见招拆招，没想到他们换了个方式又回来了！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在自己眼皮子下从陆氏身上咬下一块肉！
她端起茶杯，大口灌了一口，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年轻人，有见解，是好事儿……”二叔公僵着脸，矛头转向陆晓，语气带刺道：“晓晓，你这技术顾问，管得还挺宽啊？陆氏的事，他一个外人……”
陆晓直接放下茶杯，打断他：“二叔公，檀溪是我的人！他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二叔公面无表情，语气有些冰冷：“晓晓，你这说得是什么话！！！”
陆晓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实话实说而已！连一个技术员都能看出岔子的方案，别告诉我你们都看不出来？居然还公然在这探讨！”
她敲了敲桌子，看向陆鸣：“陆鸣哥的方案，我回头让风控再过一遍！供应商资质这块我亲自跟！”
陆鸣捏紧了手里投影仪翻页器：“晓晓，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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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的人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只是你的这份PPT数据有问题！既然要核查，那就查清楚！如果都干净，查了不是也无妨！你说呢？陆鸣哥！”陆晓挑挑眉，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二叔公沉着脸，看了一眼一直没吭声的陆父。
陆父则是低头喝茶，像是没听到两个年轻人的争执一样。
二叔公顿了顿，缓和气氛道：“嗨，年轻人，严谨是好事，好事……阿鸣，回去把方案改改！怎么还这么粗心！”
陆鸣嘴唇嗫嚅半响，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二叔公又转过头，不冷不热说了一句：“晓晓现在真是长大了，有主见了，没人管得了喽！小姑娘还是不要这么牙尖嘴利！”
“二叔公说笑了，您对陆家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在，我都记着呢！”陆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瞥了一眼陆鸣：“都是成年人，总不能还跟小孩子一样，家长跟在屁股后面查漏补缺吧！”
二叔公的脸色彻底维持不住，狠狠瞪了一眼陆鸣，又狠狠剜了一眼陆晓。
陆鸣低着头，手指攥着那沓PPT，脸色阴沉地坐到二叔公旁边。
陆晓看着陆鸣手里的PPT，那三家供应商的名字，忽然和之前陆鸣往西的方向连在了一起。
茶叙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陆晓落在最后，仔细看着三叔、二叔公和陆鸣的身影。
今天三叔虽然全程没说话，但是他看自己和檀溪的眼神变了！带着忌惮！
陆晓皱了皱眉头，三叔在这里面扮演得是什么角色？
她知道三叔这个人最喜欢扮猪吃老虎了，最喜欢软刀子，一刀一刀的，不见血！
陆晓站在茶叙门口，看着车窗升起来的瞬间，三叔的目光往自己和檀溪这边扫了一眼。
她一瞬间攥紧了手，看来这潭水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回家的路上，陆晓看着檀溪的侧脸，轻轻问道：“你今天……怎么知道那些数据的？就是第17页那个增长率，还有第23页的渠道。你提前看过陆氏的报表？”
“你之前压力很大的时候，我想帮帮你，所以我提前研究过陆氏的报表。”
“陆氏的报表，你一个技术顾问，哪来的？”
檀溪顿了顿：“家里书房的抽屉里有一份，你睡前会翻；你平常看的时候也没瞒着我。”
“那供应商名单呢？这个不是报表里有的。”
檀溪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道：“我去查的，工商系统里公开信息，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陆晓坐在副驾，沉默半晌，原来他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
她盯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替我做到这一步？”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车停进小区地库，檀溪熄了火，顿了顿：“你下次要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想帮你！”
陆晓愣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应完她快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快速走了两步，又回头：“檀溪。”
“嗯？”檀溪跟在身后，歪歪脑袋疑惑道。
“过来！”陆晓勾了勾手指。
檀溪乖乖弯腰凑近，被她一把拉住领带，在他的嘴边亲了一口：“呐……谢谢！”
她好像越来越……不像那个只会算计的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