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暗涌
檀溪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陆晓亲完正要退开。
他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攥得太紧,让陆晓一瞬间有些疼。
他低着头,觉察到她的不适,瞬间放轻了力气,但是依然没有松手。
她看到他垂着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情。
过了几秒,他才闭了闭眼,松开了。
陆晓推开他,打开门,快速走出公寓。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刻意靠着电梯壁站着,没有回头看,金属的凉意隔着衬衫布料从背后渗进来,慢慢将热意降了下来。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叮”一声,电梯到了一楼,陆晓将思绪从手上移开,轻叹口气,把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走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凉风,拿出手机切到公寓监控界面,四个画面同时亮起来。
客厅的画面里,檀溪还站在玄关和大门之间的那道线上,他低着眼,摸着脸颊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唇角。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格,他才慢慢松开抵着门板的手,遮住了眼睛。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向车位。
发动引擎,挂挡。
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路灯的光一节一节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转向灯嗒嗒嗒的响声,还有她自己心跳声。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屏幕有一下没一下的跳转着,看到她进门,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陆晓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陆父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来,对她说了句:“你妈在厨房里给你留了吃的。”
“知道了,爸,你也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关闭电视,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小斌下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晓站在玄关那里,手搭在包的拉链上停了一瞬,抬头看着陆父问道:“林斌又说什么了?”
“说想去集团和B大合作项目看看,说是技术上跟你们实验室那边有重叠,我说这事现在归你管,让他找你谈。”
“行,我知道了。”陆晓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目前与B大合作的项目,与檀溪的技术没有挂钩,檀溪的技术只与自己相关联,自己只要抓紧檀溪就行了。
“行,早点睡。”陆父说完那句话就走进卧室了,门底有缝隙,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就像监控里的某人的身影一样……
陆晓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轻手轻脚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捏着纸条沉思起来,不一会儿桌面上就多了几颗五角星。
第二天早上,陆晓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办公室的空气里有一点隔夜的闷,她打开了窗户,让清风带走屋里的沉闷。
她把包放在桌上,先打开电脑,钉钉右上角显示有一封未读消息,点了进去,是王叔发过来的。
是一份附件,附件是一份签收单的扫描件,收货人那一栏写着陆鸣的名字,日期、货品编号、数量都没问题。
她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签发人签名。
签名栏里写了三个字:陆承远。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确实是二叔公的字迹。
陆晓把附件关掉,倚靠在椅背上,风从半开着的窗户呼呼地吹进来,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半晌没有动。
晨会的铃声响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签收单,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坐对面的市场部总监,在汇报下季度的预算方案,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有人打了个哈欠,旁边的人低头看手机。
陆晓将注意力转移到晨会上,偶尔记了几个数字,笔记本翻页的时候,将那一行画了两条横线的字遮盖住了。
散会后她回了办公室,坐下来,重新打开那封附件,把签收单的扫描件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右上角的日期是两周前。
而两周前那个时候,远峰质检还在走流程,陆鸣还在跟她开会争论付款方式,而这份签收单就已经签过了,所以是有人联手掏空集团?
收货人是陆鸣,终签人是陆承远。
果然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在看不见的地方,更是有源源不断的蟑螂。
她把那封附件下载保存到电脑里,关掉了页面。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晓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微信。
昨天那个阴阳怪气的研究员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实验室的照片,拍的是设备台上一块正在运行的电路板,配文只有两个字:「调通」。
她点开大图,照片的右下角,设备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
只拍到半边肩膀和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深棕色的杯套,连锁店的logo露了一半。
她认识那个杯套,是上辈子林斌常去的那家店,而身形明显就是林斌。
陆晓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几秒,退出图片,又快速把那个人的朋友圈往上翻了几条,前几条都是技术分享和实验进度,没再发现其他线索。
她退出来,切到檀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对方报备行程的消息,但是早上她并没有回消息。
陆晓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几点来公司?」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飞鸟从眼前飞过。
过了几分钟,“叮”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今天下午得在实验室。闫老师叫了所有同门过来交流。」
陆晓看着那行字,勾起嘴角,冷哼一声。
同门、那杯咖啡、阴阳怪气的同实验室人员,又是要进集团,现在又突然冒出来的交流会,果然林斌坐不住了。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把手机翻了个面,拿起桌上的杯子去了茶水间。
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拉了一道橙色的长影。
陆晓将资料合同分类归档,放回文件夹里,将相关资料提前收起来,第二天还要去财务部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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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叮”一声,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檀溪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在公司待到几点?」
她看着那行字,思绪飘到自己之前答应过他早点下班,飘到他写手机号的时候说「有事随时找我,不是工作的事也行」,飘到昨晚她亲完他走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很久。
陆晓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是停顿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快了,在收尾。你那边交流会结束了?」
檀溪的回复和往常一样,还是简单明了:「结束了。我马上到公寓了。」
陆晓看着回复,突然意识到今天他格外主动,更加主动联系自己,频次变高,主动报备行程,有什么都提前跟自己说。
公寓,那是她的公寓,而他现在住在那里。
陆晓简单地回了一个OK,就将手机朝下扣在桌上,放在文件夹旁边,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她拿起钢笔,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想要将有些跑偏的思绪拖拽回来:
签收单上签的是二叔公的字,所以家族里也有内鬼!
二叔公从不出面管具体生意,开口闭口“祖宗基业”、“为了陆家着想”,却在一份收货人是孙子陆鸣的单子上签了终签,要么陆鸣做不了主,得他兜底,要么他就是故意摘干净,让陆鸣顶前面。
林斌去了实验室参加交流会!
林斌想要来集团!
林斌在接触陆鸣!
林斌和实验室那个“阴阳怪气”的研究生李易也有联系,实验室里的“巧合”,也从来不是巧合!
林斌前面跟自己见面的时候就诋毁过檀溪“傲”!
林斌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她还没想好怎么定义跟他的关系……
陆晓拿着钢笔的手一顿,将钢笔盖上笔帽,愣愣地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半晌。
半晌后,她把这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找了个打火机,快速点燃,丢进杯子里,看着这页纸一点点烧成灰烬,纸焦的苦香钻进鼻腔。
她盯着杯底那点闪着红色星点的灰烬,那点光好像能灼烧到心底一样,等到它彻底凉透,那些难解的思绪,便也跟着一起变成了灰。
她把杯子挪到窗台,指腹蹭过杯沿,蹭下一层薄灰。
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将那点余温彻底散了。
她盯着凉凉的月色看了几秒,直到眼底那点灼过的红也沉下去,才收回手。
“叮”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晓翻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又是檀溪!
她手伸过去,像是被什么蛰到一样,又猛地收回来,顿了顿才点开:「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吧,顺路。」
她盯着“顺路”两个字看了半晌,指节抵住屏幕边缘,僵持了几秒,才像是妥协一般,回了一个「好」字。
指腹还压在自己发的那个「好」上,像要把它按进屏幕里。
只是要牢牢把控他而已;
只是要利用他而已;
只是他很配合而已;
之前只是看他有些可怜而已。
陆晓默默地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视线垂落,桌面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几颗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