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溪抬起头，眼神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从她脸上快速扫过去，嘴角微微一弯，算是打了招呼。
陆晓把名片往前又递了半寸：“你上次写的那个神经网络模型，我最近在看。说实话，有一部分没看懂。你们做技术的，能不能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
他看了一眼名片，手指在卡片上停了一下，收进外套内袋。
“你是？”他低头继续整理电脑包的拉链。
“陆晓，集团的名字在名片上。”她笑了一下：“我们最近在评估新技术方向，想找一个能看懂的人。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他没说话。
陆晓等了两秒，见他没接话,笑道：“不着急，你考虑考虑。”
旁边还有人等着跟他说话。
她没多停留，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接话，是不感兴趣，还是在考虑？
如果是前者，她的计划要改；如果是后者，她要趁热打铁。
下午陆晓还是又去了一趟那家咖啡馆，巡视了一圈咖啡馆，他没在。
她没指望每次就能碰上，但先确认一下那个位置的视野：角落靠窗，光线好，安静，确实是他会选的地方。
今天递名片的时候，他说不说话其实都无所谓，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他接了名片，没有当场拒绝，像在一张白纸上留下了第一个指纹。
这种人的合作不会靠一次见面就敲定，她需要的是让他记住她，像记住一首歌的第一句旋律。
回到家，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备忘录：接近→绑定→管控。
第一步还没走完。
加了一行：下一步，推进到合作。想办法让他以技术投资的方式跟集团绑定。
她关掉电脑，把名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利润表还是不太熟，但项目名称、金额、合作年限；这些数字开始和前世记忆里的线索对上号，像一盘散了架的珠子在地板上滚了很久，终于有一颗撞进了凹槽里。
她才刚起步，急不来。
关掉台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刚布下第一颗子。
明早继续去公司，然后路过那家咖啡馆，再去一次。
周日
陆晓去公司学习工作吃饭的缝隙里，抽空翻看了一下檀溪的社交账号，他刚发了一篇短文。
她从头读到尾，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没看懂，记下来。
晚上她睡前打开浏览器，顺着上次沙龙主办方页面上的信息，找到了实验室的行政对接渠道。
又顺着搜了一下B大跟他所在实验室有合作关系的校方部门。
她以陆氏集团新技术评估的名义，写了一封邮件给校方技术转移办公室：措辞很正式，表达了希望参观实验室、了解前沿研究方向的意向；并以B大出来的学子，想要为学校做一份贡献为结尾。
发送之前她又看了一遍，点了发送。
礼拜三到公司正常上班，经营会开完她回到工位，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是校方回函，确认可以安排参观，她看了一眼日期，时间定在下周一，记在备忘录上。
周一参观那天，她穿了正装，来到了B大。
接待她的是一位实验室负责人，四十岁上下，说话语速不快，介绍设备的时候带着一种游刃有余。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跟着他走了一圈，了解了一下设备清单、在研方向、近两年的成果转化情况。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的布置跟前面几间不太一样：几台显示器，桌上摊着电路板和几条不同颜色的线，空气里有一股机房的运行发烫的味道。
负责人敲了敲门框：“檀溪，这是陆氏集团来参观的负责人陆晓女士。你一会儿跟我一起招待一下。”又转头对陆晓道：“他是我们闫老师的高徒，你想要了解的板块具体更详细内容你问他就好。”
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淡，陆晓一时判断不出来他记不记得自己。
“你好，我是陆氏集团陆晓，很高兴认识你。又见面了，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她视线扫过他身后的桌面，桌上摊着一个她前世在那篇论文里看到过的实验方向。他在做这个方向，还没有公开。
“檀溪。”
她翻开笔记本对着檀溪问道，问的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是需要知道的方向性问题。
他的回答她听得认真，偶尔追一两个细节，在纸面上画了几条线把关键信息连起来。
整条路线走下来，她对实验室的规模和水平，以及最重要的：
对檀溪的科研程度有了基本判断。
“咱们换个联系方式吧，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陆晓侧身凑近檀溪，将手机微信二维码界面推到他面前。
他露出乱糟糟鬓角的耳尖泛着微微的粉色，微微低着头，没说话，摸出手机快速扫码申请通过。
陆晓确认微信号确实通过，才转头看向负责人。
“檀溪性子就这样，你别介意。”负责人说着带她去其他实验室，她跟上去，没有多停留。
参观结束后她回了一封正式的感谢邮件给技术转移办公室，抄送了参与的几位研究人员，檀溪的名字在抄送名单里，排在第三个。
当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微信。
“今天参观了你实验室的方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当面聊一下。方便的话约个时间？”
同一时间，檀溪坐在出租屋的桌前，从外套夹层里摸出那张名片。
纸质是定的特种纸，边角印着陆氏集团的logo，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董事长助理。
他拿起名片，指尖在陆晓的名字上微触，像在摸一块烧了很久的炭，明明灭灭，烫不烫手还得试试。
然后合上了电脑。
桌角的名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像一只眼睛。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隔了一整个白天才回：“周四下午三点，上次咱们碰到的那家咖啡馆。”
周四下午，陆晓提前结束了公司的工作，跟陆父打了个招呼，去了他学校那家小咖啡馆。
她到的时候店里人不多，选了上次他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
窗外的路偶尔有人经过，阳光从玻璃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檀溪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欢迎光临”又响了一声。
他要了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拿铁，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将热拿铁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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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面前。
陆晓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面上，往檀溪方向推了推。
“陆氏的测试环境你还没见过。硬件配置比你们学校高一个量级，数据量能翻三倍左右。我拿空闲机时给你跑数据用，你继续做你手上的东西。”
她等了两秒，看檀溪还是静静的姿态，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继续道：
“当然，空闲机时只是条件之一。如果你愿意接这个方向，我个人可以按你开的天使额度走，不用走集团流程。”
她说了一个数。
这个数她超出了自己零花钱能覆盖的范围，但她还是说出去了。
陆晓注意到檀溪将视线从自己拿着咖啡的手上，挪到了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第二张牌的重量，而是继续加码。
“你手上这个方向，表面是在优化现有架构。但两年内行业资源会集中到模型压缩和端侧部署，不在大模型这条线上。目前这条路没人公开跑通过，谁先卡住位置，谁就是下一阶段的标准制定者。”
檀溪一下坐正：“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知道的。你只要告诉我，这个方向你有没有兴趣。”
“你说的那个架构，需要一种新的训练策略才能收敛。你知道关键在哪一步吗？蒸馏还是渐进式扩展？”檀溪身体微微前倾，深入问了一个问题。
陆晓眼神漂移一下，端起热拿铁喝了一口，杯壁的热度透过瓷壁烫到指尖，但她没放手。
她知道结论是因为这条路两年后确实会被跑通，但中间那段工程实现，她答不上来。
「三张牌都打了。如果再不够……她可以把他这个人放在一个他哪也去不了的地方。」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放下，告诉自己目前还不需要。
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上面的条件她已经写好了，空闲机时、设备使用权、合作期内收益分成、天使额度等。
“我只问一次。你愿不愿意接。条件都在上面了。愿意，我们就签。不愿意，你随时可以走。”
檀溪没作声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又再次抬头确认似的看了看陆晓，就那么看了几秒，他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她把签好的协议拿回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她倚着车门，对送她的檀溪道：“咱们后续随时用微信联系哦，记得回我消息。”
檀溪低垂着眼睛，没吭声，点点头。
她坐进车里，忍不住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三遍那个签名，闭眼深呼吸，随后将签好的协议搁在副驾上。
副驾上那份协议的第一页朝上，天使额度那一栏的数字在最底下。她看了一眼，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她去了陆父办公室，把檀溪签好的那份协议和一台笔记本放在父亲桌上。
“爸，这个方向我已经签下来了。不用集团的钱，我自己出。只借用技术部的空闲机时。”
陆父抬了抬镜框，翻了几页她那份协议，看了一眼最后的签字，又看了一眼她。
“你那点零花钱不够。”
“所以来跟你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