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松的临时宅邸灯火璀璨。
塞里森收到了来自王庭的急件,他本想拜会奥维斯公爵,但摄政王在信中语气急迫,预定的期限苛刻到即便他现在就出发,也只能将将赶上。所以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好好收尾本次圣斯卢奥之行。
仆人们忙里忙外收拾行李,装箱备马,士兵们则从温柔乡里勒紧腰带,列队等候长官的指示。
随行学士格里尼·马萨看起来比塞里森还要焦虑,趁着书房开门,仆人从里面搬箱子的时候,他像一根竹竿似的戳了进来。
“大人,”他犹豫着开口,“您——”
声音停住,他瞧见塞里森正在写信,收信人以萨利曼开头。
很好,他想,塞里森懂得维系家族的友好邦交。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却登时愣住了。
塞西莉亚小姐?
那个萨利曼家族刚刚疯病痊愈的大小姐?
“大人,您——”话音又断了,塞里森正抬眼看着他,那双眼里正下着一场雪,冷冷的,直看得格里尼不寒而栗。
“学士,克莱尔如此急迫地召集各地领主和属臣,看来王庭那边正遭受着不小的压力。”他微微向后倚靠,毫不在乎格里尼仍钉在面前的信件上,“你应该多花些心思在为摄政王排忧解难上,而不是我的私人信件——”
他用指尖捻起信,轻飘飘地甩了甩,未干的油墨由原来积聚的一点,划出一条尾迹渐淡的长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学士,”塞里森将信纸折叠,盖上了自己的私人漆印,“联姻对象不会变的,那位,唔,随便什么小姐,只要是萨利曼就好。”
他抬了下手,门口的卫兵将早已守候在一旁的信使放了进来。
“亲自交给塞西莉亚小姐。”他吩咐道,随手拿起帽子,起身向外走去。
“是,保证亲自送到。”
信使捏了捏信,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塞里森忽然顿住,侧脸看他,但信使却又神色如常,刚刚的笑好似只是他的幻觉。
信使走出格里姆松宅邸,一缕黑烟从周身缓缓升起,他压低了帽檐,缓缓走入被黑暗统治的巷口。
一只乌鸦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戴着银面具的男子戳了戳它的头。
“哈里。”
乌鸦的头诡异地旋转一圈,苍老的声音从它的喉中发出,低沉又喑哑,像是远古不可名状的咒语,“死灵术法的寻踪可有线索?”
哈里的目光垂落在手中戳着格林姆斯火漆的信件,没有理会。
乌鸦的嗓音再度响起,这一次的嗓音与刚刚不同,更为高亢尖锐,也更为疾言厉色,隐约还夹杂着几分威胁的味道:“可别忘了你的承诺,不要忘记是谁让你自由地活在这片大陆上!又是谁在维系你这份自由!区区一个异族——”
“呵……”银面具下的薄唇轻吐出一声嗤笑,“大人们这么心急可成不了大事,萨利曼可不是克莱尔那种傻子,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不过各位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了脸上的散漫,蓝眼睛如同风暴前黑云压境的大海,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惊涛,“……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与各位可不是什么从属关系,若是各位想以此拿捏我,那我只好将各位大人拜托我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了……不过这样,各位想必也无法好好待在红塔了吧?”
“哈里——!”
“住口!”
苍老的嗓音先是打断了厉喝声,转而对哈里说道,“你的术法施展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这一点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愿意开放典阁供你自由索取隐瞒你的身份,允许你在南境发展势力……我们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但相应的,你也该履行你的承诺,拿到更多的术法典籍。”
乌鸦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再次强调,“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接着有数道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同时响起,像是传递某种狂热的信仰:“一切为了失落纪元!”
“一切为了失落纪元。”哈里轻声附和,去他的失落纪元,他想。
乌鸦的脖子重新扭转回去,腾空跃起,飞入冷空之中。
哈里斜倚在墙上,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信拆开。信很简短,不出所料,是塞里森对塞西莉亚合法继承人地位的模棱两可的回复,甚至隐约还有对塞西莉亚的支持。
空洞而乏味,政治家的权衡和算计力透纸背。
许久,哈里从信上抬起头来,打了个响指,信纸忽地腾起黑色的火焰。
一旁的墙角下,那个年老的信使正蹲在墙边,空洞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墙壁。
哈里拿出另一封盖着格里姆松漆印的信,随手塞进他的衣兜,轻声念了一句:“喂,别睡了,送信到萨利曼。”、
那老者忽然魂归本体,眼神骤然亮起,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怀中的信件,再抬头时已空无一人。
阴沉的云飘过格里姆松宅邸的上空,凭借一股冷风,又攀上艾卡伦堡垒的塔尖。
塞西莉亚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拨访客,坐回沙发里,手肘支着脑袋,神情有些疲惫。
自萨兰家舞会后,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有贵族小姐登门拜访,这些人或是来打探消息的,或是来拜访裁缝伊芙的,又或是单纯来堡垒参观,顺带着见一见这位姿容绝色的萨利曼大小姐的。
卡萝轻手轻脚进来,收拾茶盘,一回头与塞西莉亚的视线对上。
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不知在看什么人。
良久,塞西莉亚才眨了下眼睫,门外卫兵来报,格里姆松的信使来访。
看完信,塞西莉亚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对塞里森社交礼节性的寄信并不意外,她甚至已经做好对方官方的客套。
但事实却是,信中直言,他已决意支持威廉·萨利曼,并断言,未来双方若发生斗争,西境的立场也绝不会变。
塞西莉亚将信从头又看了一遍,显然塞里森此举已经超乎了她所料,一个以铁血手腕力挽狂澜的领主,信中表现得却像一个莽夫般独断和偏信。
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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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信,面色愈发低沉。
卡萝就像是塞西莉亚的情绪监控器,此刻即便她不说,小女仆也能猜到,大小姐的低气压又来了。
果不其然,在卡萝退出去前,她吩咐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就启程返回布鲁德尔。”
“什么……今日?”小女仆大吃一惊,下意识道,“可是萨兰小姐今日刚给您发了舞会邀请函……而且,夫人她,再过两日就要返回圣斯卢奥,您不与母亲告别吗?”
还有,她没说出来,心里想,弟弟雷诺还没有来圣斯卢奥,近卫兵的事情自己还没有给他帮上忙呢。
喋喋不休的卡萝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曾注意到主人正愈来愈冷的脸色,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挑战萨利曼未来领主的权威。
“卡萝,”塞西莉亚侧脸看她,面上平静但语气生冷,“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吗?”
上位者的威压不期而至,卡萝怔了下,恍若瞬间置身于初见她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也是这样,用平静却漠然的眼神扫视过她们,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可怕、恐惧的感觉瞬间回笼。
她陡然意识到,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自以为和塞西莉亚小姐关系更近了,但其实塞西莉亚小姐从未变过,变得只是自己,她太过得意忘形了。
塞西莉亚却没顾及到小女仆的心思,径自回到书桌边坐下,拿起了羽毛笔,歪头思考了片刻,落笔。
“黛尔小姐,“她写道,“感谢您热诚的邀约。”
她顿了下,尽量让字迹显得认真而郑重。小女仆已经替她点上了火烛,暖光烘过来,那字迹清晰可辨。
“……很抱歉,由于某些紧急且不可抗因素,我必须今日启程离开圣斯卢奥。
上次舞会您伸以援手的举动一直让我感念于心,我无比尊敬您和您的家人,并对上次未曾与劳埃德·萨兰子爵大人谋面深感遗憾。
希冀能与您成为最真挚无间的朋友,并继续书信往来。
再次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代我向您家人问安。
您忠诚的朋友,塞西莉亚·萨利曼奉上。”
……
积雪深厚,朔风猎猎,远方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浓重得叫人憋闷,如同圣斯卢奥表面平和之下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的暗流。
北境的冬日即将过去。
塞西莉亚捂着帽子,卡萝双手提着小皮箱跟在后面,十分吃力地爬上了马车,拜伦则在车外颔首告别。
塞西莉亚慢慢闭上了双眼,她的思绪越来越纷杂躁动。
——继续留在圣斯卢奥参加淑女们的盛会,只会麻痹自己的神经,让奥维斯和梅林质疑她的动机甚至怀疑她的效率与能力,同时也会给她的对手制造更多的喘息及反扑的时间,威廉不会对她的改革坐视不理。
事实上自那日负责人大会后她已经收到了好几封老昆特的来信,委婉地询问她归程的日期,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急迫。
她得尽快回到布鲁德尔,回到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