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在冷风中飘摇,忽明忽灭。

    一只手围拢过来,轻轻挡住了风向,塞西莉亚兜帽下的脸露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拂晓的天空,几只信鸦徘徊鸣叫,扇动翅膀朝着布鲁德尔城区飞去。

    小女仆卡萝抱着个锅子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

    黑色棚顶的马车疾驰在通往马多纳的宽阔大路上,马背上覆着华丽的马衣,车门前特意悬挂的家族徽纹——斧钺剑戟贯穿枯骨,盾牌上玫瑰盛放——在帘子上随风飘扬。

    塞西莉亚倚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对她来说,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一次能把事情闹大,能让她快速返回圣斯卢奥的机会。

    她想知道萨利曼的名号北境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虽然这一行为可能和萨利曼家族的繁荣存续相悖,说不好还会给萨利曼家族带来难以预计的恶劣影响。

    但,他们把原主扔在那所破败庄园,让她受尽折磨自生自灭五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车厢另一边,女仆卡萝紧张地缩成细小的一团。

    她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塞西莉亚,又时不时向车窗外打量,思忖到了哪里,还有多久。

    她有些浑浑噩噩,尽管得到了塞西莉亚小姐的承诺,她仍没什么底气。

    她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一起去往马多纳。

    塞西莉亚小姐能眼都不眨地杀掉一个女仆,根本不像是在乎别人生命的人,难道还会因为自己的话而帮助她?

    她真的愿意帮助他们这种贱民吗?

    卡萝惴惴不安。

    第二日傍晚,北境的夜晚来得很快,暮色四合,凛冽的冷风在窗外呼嚎。

    在奔波了一天一夜后,马车终于从颠簸僻静的萧条小径转入马多纳灯火密布的宽敞大道。

    卡萝将车窗开大了一些,熙攘喧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涌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乡,一颗坐落于北境矿渣上的人造明珠。

    马多纳的纸醉金迷丝毫不逊色于北境主城圣斯卢奥。这里每日迎来送往,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最繁忙的交易,无论是东部沼泽的湖底明珠、西境群山的丛林巨蟒、还是南境地下的人丁交易,总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主顾。

    但数百年前的马多纳还不是这样的。

    北境人赶走异族后,这里成了废墟,土地贫瘠,寸草难生。当土地再也哺育不了人民,它的儿女们只能背井离乡,去远方寻求庇佑。

    后来历任萨利曼公爵为了留住原住民,都花费了不少精力。

    直到某位公爵亲自奔走劝告时偶然发现了此地特殊的地质情况,果断进行挖掘,那一日从地底喷发的火热水流高达数十米。

    从那以后,马多纳温泉遍地开花,蜕变为北境最奇特的人造观光城市,而萨利曼也成了这座城市最受尊崇的家族。

    马车进入主城,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忽然有人惊呼:“萨利曼!是萨利曼!快看!是领主的马车!”

    更多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车行进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变成在人潮中龟速前行。

    卡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慌忙关上车窗,惊得说不出话来。

    北境人粗蛮易怒,这块土地上有许许多多的贵族,他们互不服输,互相看不上眼,争斗流血时有发生。

    但是萨利曼家族不一样,他们在北境拥有绝对话语权,霸主地位不可撼动。

    如同他们家徽所示,斧钺剑戟是萨利曼的脊梁,枯骨与柔情是萨利曼永恒不变的信仰。

    千年前,萨利曼手持石斧与石钺将盘桓侵占北地的异大陆人赶出了这块土地,结束了奴役与压迫,从那以后北境人得以在此繁衍生息。

    人们拥护萨利曼,尊崇萨利曼,将他们抬到与母神贝拉近乎同等的地位,萨利曼因此做出承诺,玫瑰旗帜下的人民永远受到庇护,不受欺骗,不遭背叛,不被舍弃,硝烟与战火消弭,永不复燃。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人群簇拥着的马车最终在司法院门口停了下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代表着萨利曼的少女环视过人群,郑重地走下了马车。

    兜帽下的脸缓缓扬起,塞西莉亚露出得体而雍容的笑,如同在爱尼亚每一次官方集会时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围观者渐次躬身行礼,有人低声惊叹她的容貌、有人打听她的身份,还有人询问她的目的。

    不断有人靠近,眼看着她就要被人潮淹没,司法院的守卫们鱼贯而出,横枪握戟,将她与人群隔开。

    还没盘问几句,人群开始爆发不满,迫于众人的目光和萨利曼的威严,年轻的守卫不敢阻拦。

    有人去通报院长,塞西莉亚则由一名卫兵引领着进入囚牢。

    司法院的囚牢沿着石阶螺旋而下,一直延伸至黯淡无光的地下深处。

    垒成墙壁的条石约有一臂之长,形制规整,光滑冰凉,巨石与巨石之间连接紧密,连最薄的刀尖都插不进去。

    火把每隔几米就会出现,被铁托架禁锢在头顶一侧的石壁上,昏黄的烛光只能堪堪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

    飞蛾纷飞,不断撞向跳动的火焰。

    卫兵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黑暗里总是传来断断续续、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像在脚边,有时又像在脑后,让人头皮发麻。

    卡萝紧紧跟在塞西莉亚后面,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石阶湿滑难走,火把的油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明白,为什么塞西莉亚小姐和她一般大,却能那么淡然?

    甬道里刮来一股又湿又冷的风,卡萝的胃开始一阵阵痉挛,风里砸过来浓重的血腥气,缠绕着腐臭味,细细密密地包裹住口鼻,她捂着嘴开始不停地干呕。

    走下去没多远,身后突然亮起了一大片光,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急促、杂沓的声响在并不宽敞的甬道里激起喧闹的回声,听上去好似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数十根火把明亮刺眼的光芒一下子闯进了逼仄黑暗的地下监牢,光一扫过来,几个小小的黑影嗖地一下从卡萝裙摆下窜过去,吓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萨利曼小姐,请等一下。”

    塞西莉亚驻足停留,一个身穿白色黑条长袍、满脸沟壑的老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向她走来。

    这群人大多穿着白底滚边蓝条的长袍,头戴圆帽,右耳一侧插着根羽毛。

    这是诺亚大陆司法院官员的统一制服,但此刻他们大部分人要么衣领歪斜、要么系错纽扣,滑稽得不像正经官员。

    “一路辛苦,萨利曼小姐。”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干瘪的手覆在胸口,态度恭敬,一丝不苟地向远道而来的领主献上最忠诚的敬意。

    “鄙人是马多纳司法院的院长,海德鲁·哈依,萨利曼小姐深夜到此,是奥维斯公爵那边有什么紧急命令吗?”

    塞西莉亚挑眉看他,一言不发。

    众人盯着她,还没等沉默酝酿出尴尬的气氛,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满脸堆笑地接过话茬,又肿又厚的眼皮下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转得很快。

    “萨利曼小姐舟车劳顿实在辛苦,这是我们的疏漏,早知您来,怎么也得亲自去接。”

    他挪着身子凑到前面去,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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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地将火把拿得离塞西莉亚更近一些,好叫她看清脚下的台阶。

    虽然这没有什么必要。

    “小姐,我叫维克多。”他自报家门,每说一句,腰就往下弓去一分,一股淡淡的葡萄酒味从他身上飘了过来。

    塞西莉亚对这味道很熟悉,是一种非常名贵的、也是克莱尔最喜欢的酒。

    塞西莉亚掌心微握,不动神色地挪开了距离,冷冷看向维克多。

    然而这位官员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那丝厌恶,仍在自表忠心:“小姐,奥维斯大公近来可好?大公上次巡视马多纳的时候身体抱恙,海德鲁院长和我等揪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奥维斯也会生病?

    塞西莉亚垂眸。

    在她的印象里,北境的重甲军团是整片大陆最英勇彪悍的一支队伍,奥维斯作为他们的首领更是身强体健。

    这种感觉挺奇特的,就好像奥维斯突然从一个遥远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两片嘴唇上下一碰,一张一翕滔滔不绝,笑容像焊在他脸上一般,每条褶子都参与了这项光荣的脸部运动。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他长篇累牍的废话,反而想到,马多纳距离布鲁德尔不足两日车程,奥维斯竟真的一次都没去看过自己的女儿?

    通道尽头隐隐传来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维克多略微领先半步替她照明,但他那挺括宽大的制服遮住了大片光亮,反而有些碍手碍脚。

    与同僚相比,那身制服更为合身,显然是特制的。上衣口袋里,浅蓝色汗巾露出一小截,光泽与质地彰显它不菲的价格。

    如果没猜错,这方汗巾的价格足够支撑一个平民家庭一年的开销。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克莱尔。

    许多年前,克莱尔在各封臣属地强行设置市政厅,作为王庭派驻地方、兼具监察和武装的机构,动不动就将官员召进王庭,把各地贵族的家私当成八卦笑得前仰后合。

    从前身为女王,她只当他是恶趣味,得了失心疯。

    毕竟全员平民的市政厅过于势弱。

    虽是帝国直管,但相比各领地王爵手下的司法院来说,既无雄厚兵力,也无裁夺之权,作用聊胜于无。

    如今想来,并非全然如此。

    他施恩提拔平民,用来制衡贵族,不用亲自下场,就能让两方势力争斗不休。

    操纵民意玩弄人心,克莱尔深谙此道。

    塞西莉亚的脸遮蔽在兜帽的阴影中,盯着维克托的背影。

    诺亚帝国的官员大多诸如维克托这般脑满肠肥,更遑论司法院。

    与成员基本上都是平民选举产生的市政厅相比,司法院除贵族子弟世袭名额外,还有平民推举这条途径。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情、利益、信仰早已与世俗权力裹挟在一起,以至于堕落到只要捐上一大笔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位司法院的官员。

    许多像维克托这样的富商和贵族,霸占着阶层跃升的通衢,推举这条路早已被堵死。

    王国不只是贵族的王国。

    权力也不该只是一小撮人的权力。

    或许克莱尔设立市政厅地初衷,就是想在各地贵族头上,悬着这么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选边站早已是既定的事实。

    司法院必然选了贵族这一边,也就注定要将贵族推向矛盾的另一面。

    眼前这帮依附贵族而生的官员,自然懂得萨利曼的含金量。

    所以就算不认识塞西莉亚,他们也认得出马车上的家徽。

    可对如今的萨利曼来讲,这种归顺真的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