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塞西莉亚,觅食的时间到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得到主人的首肯,女仆长阿兰一脚踢开了房门,大声嚷嚷着跨了进去。
她是塞西莉亚从主城圣斯卢奥带来的贴身女仆,本该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此刻却像吆喝猫狗一样直呼着主人的名字。
阿兰手里的托盘重重撂在桌上,其余几个女仆相互对视一眼有样学样,瓷盘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本就不像样的食物更是混作一团,汤汤水水洒了满桌。
阿兰嫌弃地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甩落在地上的奶酪片,放在牛奶里搅了搅,丢进了盘子里。
然而奇怪的是,房间里静悄悄的,那个瘦弱的身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内室里跑出来。
阿兰拔高音量又大声叫了几遍,仍然无人应答。
“不会还没醒吧?”有女仆猜测道。
“开什么玩笑,这个点还在睡觉,夜里肯定又要闹得人睡不了觉?”另一个女仆紧接着皱眉抱怨。
“这有什么,像上次一样把她捆起来,嘴里塞上抹布,房门一锁她还怎么闹?”阿兰身后,一个年轻的女仆得意忘形地叉着腰,浑不在意,“只要小心点,那个老眼昏花的管家发现不了。”
“哈哈哈……”几人笑作一团,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可是,她是大小姐,这样做不好吧……”
一道声音从背后弱弱地传了过来,几人转身看她,新来的小女仆视线躲闪,怯生生地缩在后面,飞快地垂下了黑色的脑袋。
女仆长阿兰扫了她一眼,她记得她,是三日前老管家招录来艾丽尔庄园的新女仆,名字好像叫做……卡萝。
“好了。”阿兰的声音不大,但几个女仆同时噤了声,她拉着脸,率先向内室走去,即便得了那位大人的首肯,也不能真闹得太过分,“快找找,别是跑出去发疯。若传到圣斯卢奥大人耳朵里,你我都要受罚。”
卧室最里间,幽绿荧光一闪而过。
房间很冷,壁炉中的炭灰还是三日前的,清晨的日光斜刺进来,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
少女睁开了眼睛,铁锈味正不断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她试图坐起来,但肋骨和腹部传来的钝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床上,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紫和一道道狰狞的疤痕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她盯着那些伤痕看了会,缓了缓,深吸了口气,扶着床边慢慢坐起。
陌生的天花板、老旧的家具、掉色的墙皮以及满地的碎片,她摸了摸脑袋,没有伤口,但是里面却像被人拿着刀子使劲搅过,王庭宴会上怒放的玫瑰、镜子被撞碎迸裂的碎片突然不停在她脑海里交叠着闪现。
脚步声从外传来,紧接着哐当一声。
门被一脚踢开,门扇撞翻凳子,凳子在地板上滑行,带着碎镜片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与此同时,尖嗓门同时响起:“好啊塞西莉亚,躲这里了是吧!”
塞西莉亚?
少女望着突然闯入的女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她的反应,是这具身体的。
“贱-人!没长耳朵吗?叫你这么久也不答应,我看你今晚又想和畜栏里的猪羊睡一起了!”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赤脚下床走向门外。
地板冰凉,但她浑然不觉,木然来到餐桌前坐下,面包还没送到嘴边就被阿兰一把夺过,扔在地上:“吃吃吃!下次再让我找,就别吃了!”
塞西莉亚盯着那面包看了一眼,目光上移,直勾勾地看过来,不发一言。
阿兰隐隐觉得不寻常,她见过塞西莉亚发疯的样子,不过是小猫挠人的程度,算不上威胁。
但此刻的塞西莉亚周身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看她的眼神与那些居住在圣斯卢奥的大人一模一样,残忍的、宛若看虫豸一般的眼神,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头皮发麻。
她攥紧了身后的软皮鞭,那是为塞西莉亚量身定制的,是给她立的“规矩”。
但好在塞西莉亚今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她弯腰默默捡起了面包,拍了拍尘土,放进嘴里。
阿兰松了口气,她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一个被家族抛弃即将从家谱中除名的废人,一个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的疯子又能有多大的威胁?
她哼了一声,踢了一脚塞西莉亚的凳子,转身离开。
几个侍奉的女仆离她很远,窃窃私语。
“……她又发疯了?”
“可不是,昨天把镜子都砸了,拽着侍奉女仆的头发一下一下往碎片上撞,可别进去……”
少女转脸瞥了她们一眼,几人瞬间移开了视线,生怕与她对视。
大段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她想起来,她是伊丽丝。这不是她的身体,真正的她早就已经死在了爱尼亚王庭的大火里。
那塞西莉亚的记忆呢?
她试着去回忆,但那片区域断断续续、晦暗不明,越往深处探寻,越觉得头痛欲裂。
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她停下了思考,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总算恢复了点力气。
她离开餐厅,视线与楼梯口正上方的巨幅肖像画撞上,神情肃穆的公爵身着深红色长礼袍,单手抚剑,眼神漠然看向画外。
她怔了会,收回视线慢慢走下楼梯。
庄园不大,僻静而破败,但从高耸的砖墙、占据整个墙壁的浮雕、设计精巧的房屋构造隐约可见旧时的辉煌荣光。出了大厅步入回廊,入目是绵延白雪,耳边是瑟瑟风声,往前不远处一条冰冻的河流白得发光,再往远,密不透风的巨木森林站成一大片静默的、朦胧的黑影。
刚下过雪,院子里泥泞不堪,积雪被碾踏、压实、肮脏不堪地堆在角落,静默地等待消失的命运。
她想走出去看看,突然“哗啦——”一大盆水兜头淋下。
她瑟缩起脖子,猛地憋了口凉气。刺骨的凉水从后襟灌入,湿发贴着脸颊和脖颈,寒风一吹,她止不住发抖,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窖中。
“哈哈落汤鸡!”有人从后面扯住她头发,后脑勺那块头皮像被生生撕掉了,她仰着脖子,余光里,黑裙子的庄园女仆仿佛成群涌来的乌鸦,“男佣们说你会学狗叫,来,叫一个!”
“叫!快叫!”其余几人起哄,笑成一片。
她被推搡在地上,长裙和烂泥搅在一起,一段被逼着趴在地上进食的画面飞快闪过脑海。
她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这些年轻女仆的脸,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这就是你作为公爵长女的人生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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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庄园不远处就是一栋小房子,老管家泰德就住在这里。
阿兰从管家住所出来,拧着眉,一脸阴郁。
她刚刚被管家泰德训斥,没有及时阻止塞西莉亚,导致塞西莉亚在雷雨夜失控,打碎古董镜,还打伤了女仆。
她回了庄园,从主人的酒窖中拿出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霸占着公爵夫妇之前的房间,一杯接着一杯享受。
她想起了塞西莉亚早上的眼神,那双被视为不详的黑眸,阴冷、漠然,和萨利曼家族成员一模一样。
凭什么,一个疯子都能冠上萨利曼的姓?
那疯子活该!自己只不过打了她两巴掌,撞倒了古董镜,老不死的凭什么骂她?
她站起来,涨红着脸,提着已经见底的酒瓶,摇摇晃晃地向餐厅走去。
塞西莉亚正在吃晚餐,这次的餐食更不像样,烤焦了的面包片搭配硬邦邦的熏鱼,腐烂的鱼腥味袭击鼻腔直冲脑门,胃里向上翻涌,她忍了忍,使劲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搁在手边的餐刀被人一下子抽走,她抬起头,烛光下,一道寒光闪过,她微微闭眼,那枚餐刀迅速回落,猛地扎进了她的手背。
“啊——”
她尖叫了一声,背弯成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血从手掌溢出,她咬着唇,额头沁出冷汗。
“贱-人!”阿兰骂道,又照她的肚子踢了一脚。
她蜷缩在地上,眼前这个女人的身影正与叔叔克莱尔的脸不断重叠。那一夜,克莱尔也是这样,雨点般的拳脚落在她的身上,狞笑着,两排森森的牙齿间,弹出他肥厚发白的舌。
她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阿兰的脸。
忍住,伊丽丝!王庭里的嘴脸比这更加丑恶。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发泄完离去,月光爬满窗前。
她慢慢爬起来,向卧室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暗红的印迹。
手掌摸上柜门,又摸索着找到绷带,黏腻的深色跟随着她的手指攻城略地。
她顺着柜子缓缓滑坐下来,猛地拔出餐刀,钻心的疼痛让她止不住抽气,几乎晕厥,她咬紧牙关,全身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颤抖着、安静地缠绕、打结。
结打完了,她的目光垂落下来,打得并不漂亮,是记忆中母亲教会她的,可她总也打不好。
王庭那场大火里,克莱尔的声音轰鸣不止——
“知道你母亲怎么消失的吗?”
他大发酒疯,肥硕的肚子山一样压下来,臭不可闻的酒气几乎让她无法呼吸,“你母亲不是很高傲吗?还不是像狗一样跪下求我?”
“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伊丽丝瞳孔骤缩,她一直以为母亲的失踪与异族暴乱有关,从来没想过别的原因……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嘶吼着冲向大脑。
“都是为了你啊!”克莱尔丑陋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不断扭曲,像流着涎水的、恶心的野兽。
“畜生!”伊丽丝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她的意识堕入了无尽的深渊,只记得自己狠狠甩了那畜生一掌。
……记忆到这里模糊不清了。
那把沾血的餐刀就在身侧,她的视线在刀刃上停留许久。
“塞西莉亚,”她低声道,“你等了很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