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一下你的向导素。”
游泠愣住,“我刚才释放了……向导素吗?”
向导素是一种类似镇定剂的特殊信息素,可以帮助失控者镇定感官、稳定精神。
游泠伪装哨兵的时候,偶尔也会注射一剂合成向导素,她一直觉得那玩意儿跟生理盐水似的寡淡而无用。
原来她也能释放向导素吗。
“不然你以为向导用什么安抚精神体?”
游泠没说她以为要当兽医……不过她只是观察了一下伤口,这也算是安抚吗?
但是既然她能释放向导素,她也应该能够感知并加以控制。游泠再次抬手抚上黑豹。
向导素的核心在于表达安抚。
她沉心凝神,精神力高度专注,黑豹在她的抚摸下越来越放松,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渐渐地,她感到一股能量在周身浮动,那能量源自于她。
“是这样吗?”
游泠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能量波动,手无意识地揉了揉黑豹的脑袋,尾指短促地划过耳尖,顺着皮毛一路向下游去,抚过宽阔流畅的脊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黑豹舒服得伸了伸脑袋,忍住把腹部翻出来的冲动。
陆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那浓烈的向导素涌动着、包裹着他,让他感到放松,又让他感到本能的危险。
“你的能量纯度一直都这么高吗?”
“高吗?”
游泠尝试继续凝聚能量,渐渐的,她感到越来越熟悉……就像她一直以来运用精神力的方式。
陆放有点后悔问那个问题了。
就像他敏锐的本能所警示的那样,她的安抚几乎与镇压只是一线之隔,而且他能感受到后者——是她更熟悉的方式。
陆放是个黑暗哨兵,他对自己精神力的控制超乎常人,即使出于遮掩身份的原因做过精神疏导,也从未有向导逾越过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这是第一次。一个向导与他棋逢对手。
她轻而易举地越过高山,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掀起狂风,那狂风摇撼森林,折断树木,令天地变相——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晦暗的云层开始积聚。
游泠仰头看着天空,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从未在别人的精神图景中做到这个地步。
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风暴撕裂森林,撕裂更远处的建筑群,从大地深处卷起晦暗的阴影——游泠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痛苦而压抑的情绪,她没有细读。她本能地知道要做什么——
摧毁它们、镇压它们。
未经清创处理的伤口需要破坏,才能重新生长。
游泠第一次这样释放自己作为黑暗向导的力量,这种强大的掌控感令她几乎感到灵魂颤栗。
没有人比陆放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力量,他说不清那到底是镇压、控制、还是安抚。
作为黑暗向导的本能令他抵抗着她的向导素,警告着自己不要失控、不要放纵、不要沉沦——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某种意义上他根本不需要向导,他知道自己意志坚定的话,即使是面前这位向导,他也不是不能抵抗。
但他看着她长发狂舞,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某种纯粹而浓烈的情绪——她像一个孩子、一个神灵,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感到奇异又喜悦。
她用那样悍然的力量瞬间掌控了他压抑到几乎忘却的部分,没有窥视,却有付之一炬的果决。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
关于畸变种的杀戮,关于人的杀戮,关于污染区之中异化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超乎常理的部分。
不。他怎么忘了。
她是一个穿梭在污染区的黑暗向导。
她比谁都更知道那些是什么。
陆放闭了闭眼,喉间滑动,他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正在难以抑制地滑向失控,滑向……
放纵。
云层浓重如黑夜。
一道闪电骤然劈进风暴之中。
耀眼的白光照亮一切不可见之物,残暴地把那些令人作呕的阴影劈得粉碎。
陆放痛苦地闷哼一声,下一刻又觉得身体轻盈而放松,舒服得令人忍不住喟叹。
浓烈的向导素镇压着他,也安抚着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控了。又好像没有。
他放纵地躺在地上,看着森林被她破坏得不成样子,看着黑豹在她手里忍不住偷偷翻出点柔软腹部,看着风暴一点一点地消散,乌云退去——他的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然后他看着她长发温顺垂落,好像刚才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肆意兴风作浪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欣赏完自己所做的一切,用那双漆黑又耀眼的眼睛看他,装模作样问什么,“是这样做吧?”
他扯了个笑,用手臂遮住眼睛。
觉得自己真是要完。
他忍不住恨恨地想——都怪她。
游隼还在梳理羽毛。
黑豹忽然张开嘴,轻咬了一下小鸟的翅膀。
小小的游隼怒而骤然变大,抡圆了一边翅膀朝黑豹脑袋扇过去。
黑豹脑袋被扇得偏向一侧。
“啊。你的精神体好暴力。”
游泠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十分之欠,瞥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活该。”
*
书房。
游泠松开陆放的手腕,收回手。
她其实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给哨兵做精神疏导。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像一个哨兵那样生活。
陆放揉着手腕,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不定你真能把人救回来。”
游泠看着陆放笑眯眯的眼睛。
……她其实做得还不错是不是。虽然没控制好风暴毁掉了很多森林和建筑……但她其实也能做一个不错的向导,不是吗。
或许是从前遇到的哨兵都太弱了。
“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放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游泠决定为陆明熙做疏导,她的身份自然在其他几人面前也瞒不住了,她真的想好了吗?
“你觉得他们会介意我的身份?”游泠看他。
陆放露出几分无奈,“是担心你身份暴露的风险,这不是你一直伪装哨兵的原因么。不过我私心觉得他们也不会介意。”
游泠直直地看着他大约有三秒,而后道:“你为什么不介意我是黑暗向导。如果我愿意,我真的能杀了你。”
陆放喉间顿时泄出点笑意,“好好好……算你厉害行了吧。”
这人真是。
眼见游泠要蹙眉,他又补了句,“一个身份而已,我还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而且你到现在还没杀了我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是么。”
游泠眉间松下来。
“既然你决定了。”陆放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道,“到时候战斗交给我,我把人给你控制住,你就像刚才那样去镇压住她的精神图景。”
他已经开始想战术了。
游泠收了神。
楼下传来一点声响。
他们谈完事情下楼,看见秦半山秦半雨回来了。不是从地下室,而是从门外进来的——外面包围整栋屋子的畸变种不知怎么的都散了。
“畸变种呢,被你们顺手处理了?”陆放问道。
这话说的。秦半山无语道:“那玩意儿怎么杀得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他们队长一身神清气爽的,难不成趁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循哥给他做疏导了?
秦半雨汇报道:“隧道应该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遇到了一些畸变种,尸体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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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隧道地形还挺复杂的,走半天没走出来,干脆往上挖了出来,结果都快到宫殿门口了。”
秦半山往沙发上斜斜一躺,“对了,他们说今天晚上有舞会。”
“舞会?”游泠重复了一遍。
这种词怎么也不是应该在S级污染区应该听到的东西。
秦半山点点头,摊手道,“怪吧,畸变种说的,他们迫不及待要参加晚上的舞会了。喏,所以这会儿都散了。”
陆放揉了揉眉心。
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陆明熙啊。
游泠看见陆放表情,忽然想起在黛安的生日宴会上,他说过一句——
“家里有一位舞会狂热爱好者。”
那时她只当他胡扯,原来是真的吗……不过这也说明陆明熙还有意识没有消散,说不定舞会也是她的某种精神锚点。
“准备一下,今晚我们也去舞会。”陆放发话道。
又看向游泠,“你没问题吧?”
游泠颔首。
这是一个机会,她知道陆放也想到了。
周正循看向陆放,微微皱眉,“你想怎么做?”
陆放的视线再次看向游泠。
游泠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地道,“我会为陆明熙做精神疏导。”
这几个字落地的一瞬,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游泠。
秦半山弹簧似的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高举起一只手,“等一下——”
他满脸不可思议,“你也是向导?”
你是向导那我是什么?
周正循是向导就算了,这么能打的人怎么可能也是向导啊!
游泠看着这话唠,淡淡解释道:“我是黑暗向导。”
“哦——这就说得通了……等下!你是那个、那个传说中的那个、黑暗向导?!”
陆放满意了。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这种事震惊得像个傻子。
游泠的实力有目共睹,秦半雨也一时怔在原地,可细思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她很快接受了这一点。
“记得保密。否则我不会客气。”游泠撂下这一句,结束了这番屡次被打断的自白。
然而打断的罪魁祸首仍然在高速运转他的大脑,而后很快接受了这一点,并生出一万个问题来。比如——
“你们黑暗向导都这么能打吗?那个什么精神控制是真的吗?怎么做到的?天哪——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能见到活的黑暗向导,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哎呦!”
陆放抬手往秦半山后脑勺上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下。
至于周正循。他在听到“为陆明熙做精神疏导”的一瞬间就全然接受了。以黑暗向导强大的精神力——他甚至感到庆幸。
“今晚舞会就行动,在这之前大家好好准备。”
陆放说完又看向秦半山秦半雨,“对了,你们刚才说在隧道里杀了几只畸变种对吧,实力怎么样?”
秦半山终于回了几分神,“……硬骨头,蛮难对付的。”
陆放挑眉,来了几分兴趣,“带我去看看。”
*
二楼洗手间。
游泠把自己关进去,锁上门。
她脱掉外套,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脊椎处。
平整的皮肤,骨头微微凸起。很正常。
但她刚才分明又感到那种古怪的生长感。突然而至的,就像错觉。
“诺拉,我的身体监测数据有什么变化吗?”
诺拉:“正在分析。”
诺拉分析得很认真,好几秒后才回复道:“分析完成,并未发现异常。”
这跟她的判断是一样的。
她的精神图景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畸变。
“麻雀?”
门外传来秦半雨的声音,“要出发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