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奥利的脑袋昏昏沉沉。
成长过程中,被附加的礼仪与边界、冷漠与锐利,全都被体温融化。
他的底色如此明晰,父亲浅薄的爱意就足以让他付出完整的人生。
他的安全感太过缺失,以致于他拒绝再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爱是拼命攥紧也没有办法留住的东西。
在失去了斯尔什之后,米奥利终于学会了道歉、学会了反思、学会了把一切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怪到自己身上。
世界上任何的溢美之词都与他不相配。
可伊索斯连他的道歉都不要。
被伊索斯逼着说出自己身上的不适,对米奥利来说几乎可以说是难堪了。
说出来了又怎样?伊索斯承诺会安慰他又怎样?
斯尔什也曾承诺过会陪着米奥利,直到他不需要为止啊。
米奥利的哭法与伊索斯截然不同。
伊索斯不会压抑自己的泪水、哽咽声、情绪。
而米奥利呢,他一边拼命把眼泪往回收,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让自己的喉咙透露不出一丝软弱的情绪。
理应如此。
他是父亲的盾、是汲取着微薄爱意长大的荆棘。
唯独不是米奥利。
斯尔什离去,自己也不用再为了他理想中的国度付出一切。
他倚靠着那堵围墙长大,每日冷热交替,墙面上凝出的水汽就是他的养料,可现在围墙倒塌,连那点少得可怜的水都消逝,他要攀延到哪里去?
不过就是在空耗着等死罢了。
围墙里的鲜花再靓丽、不再被阻挡的阳光再温暖,伊索斯那双明净透亮的眼睛再如何看着他。
米奥利留不住。
没有什么会永远属于他。
伊索斯再三保证过自己绝没有一丝一毫厌烦米奥利的意思,可惜米奥利听不进去。
于是伊索斯将米奥利按进怀里:“米奥利,要怎样才能不继续用你的泪水折磨我?”
哪怕米奥利现在说要龙的逆鳞,伊索斯也会去掘地三尺给他找。
米奥利的声音闷声闷气,他的鼻腔已然被堵住,连这点声音都是勉强从喉咙间挤出。
米奥利:“我想要……”
他抬起脸,那双鎏金色的眸子中流出的泪水,像是某种黄色水果的汁液,酸酸涩涩地淌进伊索斯的心里。
伊索斯从未清晰地意识到——责任。
从他说要带米奥利走的那一刻起,余生就注定被绑定。
他如此弱小、如此可怜、如此迫切地在求救,如果没有一个更年长的人握着他的手领他往前走,或许下一秒就会在他自己臆想的痛苦汪洋里溺死。
可分明前方就是沙滩与阳光。
伊索斯在等待米奥利的下一句。
于是等米奥利再度咽下一段急促的哽咽。
他说:“我想要父亲。”
他说:“我想要他回来。”
“米奥利!”
我好像晕过去了。
有人在喊我,是谁的声音?
米奥利睁开眼,满目金色。
一棵仿若在流淌的金色大树。
——它比阿德冯彻城的那棵“树王”胡基树更大、更茂密。
米奥利甚至一眼望不到它的尽头。
来人却没有再给米奥利欣赏这棵大树的机会,他强硬地把米奥利拉起,不许米奥利再躺在地上,空茫茫地望着树顶。
“米奥利,你怎么会在这里?”
米奥利终于整理好情绪,做好面对来人的心理准备,看向那人的眼睛:“我才该问,这是哪里?”
“……父亲。”
*
灵魂往生之地——精灵母树。
这就是米奥利灵魂目前的所在地。
死前关怀做得可真不错。
米奥利甚至能在这里和斯尔什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地喝茶谈话。
身后那桌是斯尔什爱的那些人——他的伯伯伊森、他的爷爷奥里弗,他的奶奶奥罗拉,还有斯尔什的第一任王后。
斯尔什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斯尔什:“米奥利,不是说喝完这杯茶就赶紧想办法离开……”
他的孩子、他的天使,分明还未亡,贸然呆在这里面,谁知道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米奥利呵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怎么?我打扰到你和你的家人了?”
一杯茶的时间都等不及,就要赶他离开。
斯尔什张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回去,到最后,只问出一句:“我走后,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
米奥利高傲地昂起头:“我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和冒险伙伴们相约探索精灵之森。”
“斯尔什,你死之后,我过得很好。”
两相对视,唯余沉默。
“我时常会想,”斯尔什不敢看米奥利的眼睛,“如果我当初没有……”
米奥利试图打断他的话:“斯尔什。”
斯尔什:“没有把你从拉芙赫忒那里抱走。”
米奥利:“不要说了!”
斯尔什:“会不会是对你更好……”
米奥利:“我叫你不要说了!”
米奥利拍桌而起,他的手臂撑着桌子,细微地抖动着:“是你教会我是什么是爱,然后又不爱我。”
“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恨,又放任我恨你。”
“更好的选择对吗?”
“我告诉你什么是更好的选择。”
“把我掐死在摇篮里,掐死我。”
“这样就没人拦着你寻死觅活,我也不会活得如此痛苦。”
米奥利越过桌子,揪起斯尔什的衣领,头对着头,眼对着眼,容不得斯尔什逃避:“看着我,父亲,看着我。”
“由你而生的痛苦,由你而生的恨意。”
“都在这双和你像极了的眼里。”
斯尔什的金瞳颤了又颤:“如果恨我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米奥利想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最后依旧只是把音量压抑在心里:“如果恨你能让我好受一点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歇斯底里了!”
“你不明白吗?”
米奥利没想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的,可重逢的诧异、随之涌上的委屈、愤怒,夹杂着那么多年来无法言说的恨意,齐齐缠绕上他的心脏,无法平息。
愈发刺目的白光。
米奥利:“我的一生。”
我的20岁。
米奥利:“我的全部。”
作为圣帕维的三王子,作为圣帕维的陛下,唯独不是米奥利。
米奥利:“不都只是在追寻……”
米奥利愈发攥紧手中的衣领。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改变,永远下意识把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耀目的白光褪去,压抑已久的话语覆水难收。
米奥利:“一句你爱我。”
仅此而已。
“当然。”
“我当然爱你。”
米奥利慌慌乱乱地睁开眼,只对上一双透绿色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仿佛金色阳光洒满湖面,透绿色的湖水能容纳一切,岸边是胡基树的枝条垂下,吟游诗人在歌唱赞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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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切与米奥利不相配的溢美之词都由诗人吟唱而出。
伊索斯揉了揉米奥利的头:“你要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把它当做遗言留下都可以。”
“我爱你,毋庸置疑。”
伊索斯假嚎了两嗓,擦拭着并不存在着的眼泪:“哎呀哎呀,真是没想到,我们家小米奥利这么喜欢伊索斯哥哥啊?”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爱不爱你,好感动!”
太好了,这句话的完成难度可比复活一个死人要来得简单得多。
米奥利再哭着问伊索斯要父亲的话,伊索斯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世界上怎么就没有能把人短暂变成另一个人的魔法呢!
真是可恶。
米奥利拿枕头闷上伊索斯的脸:“不许再说了!我才不是在问你!”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伊索斯陪米奥利玩了会枕头大战,那点点愁意与忧郁气息从米奥利的身上消散他才满意。
伊索斯坐在床边,撑着下巴,问:“好啦好啦,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吗?”
米奥利看看陌生的环境。
米奥利看看熟悉的伊索斯。
米奥利缩进被子,盖住脸:“没有什么想问的。”
分明就有嘛!
真是别扭的小米奥利。
好吧好吧,都怪自己刚刚取笑他。
伊索斯:“真的没有吗?没有的话我先去喊伊木朴和拉比特喽,他们两个也很担心你呢。”
米奥利在被子里纠纠结结的小动静,逃不过伊索斯灵敏的耳朵。
他耐心地等待着。
米奥利:“我是特别的吗?”
伊索斯:哦,天呐。
这个问题的可爱程度和此刻的小米奥利不相上下。
伊索斯脱口而出:“当然。”
“你是我亲手挑选的牧师,是与最伟大的魔法师同队的,最伟大的牧师。”
“我们是姓名会在文书上同行并列的冒险者。”
“没有人能取代你。”
“自我们相遇那一刻起,我喜欢的就是米奥利不是吗?”
突然开启的、只是作为一种尝试的、得过且过的冒险之旅,行至中途,离开那片冒险者的圣地后。
米奥利终于找到了冒险的意义。
那是一双透绿色的眼。
伊索斯把米奥利从床上拽起来,拉出房屋:“好啦好啦,不许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跟我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那是会陪伴在他身边的伙伴。
伊木朴从身后变出来一朵花冠,戴到米奥利的头顶:“精灵的习俗,我父亲教给我的,大病初愈的孩子要用花冠压走身体里的病魔,用花香取代病气。”
伊木朴:“这是我刚刚去精灵母树下摘的花,据说效果会更好哦。”
米奥利回过头,刚刚所谓的屋子,赫然只是脚下这棵大树的一个小小树洞,亮金色的叶子与阳光比划着谁更耀眼,叶子的形状分明与胡基树叶一模一样。
拉比特拍拍胸脯:“以后我带着你锻炼,你这身体素质……唉。”
一句叹气后,拉比特摇头晃脑,好像都找不到形容词了。
伊索斯反而先大惊失色:“饶了我们可怜的小米奥利吧,本来身体底子就差,他会被你练散架的!”
“像你这样的兽人天赋怪怎么能理解人类的痛点。”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米奥利抬起头,向远方望去。
阳光,花香,晴空万里,浮云朵朵。
那是托起他的柔软的一朵云。
我也爱你,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