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旁边的兽类一比,瘦得跟只猴似的,还叫得嗷嗷响。”布里弗一刀刺进身前的那只兽类身体里,摆出一张嫌弃脸。
风狼微微抬起的脚恰巧放下了,看起来像是在为这话感到尴尬一样。
虽然明白风狼不可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但米奥利还是差点就笑出声了。
冒险者们与贵族们大相径庭的语言系统,总是会让他觉得非常有趣。
风狼王才不理会自娱自乐的人类们,径直冲向伊木朴。
搞清楚点吧,这里是战场!
伊木朴扭开一记扑咬,一个翻身,骑到那头风狼的身上,说到底,近战才更符合大众对于盗贼的印象吧。
请不要因为他是精灵就自顾自地认定他只会用弓。
小时候在灯菇上精雕细琢各种形状的本领,用来操纵划开兽类喉管的小刀,也算是恰如其分。
收刀入鞘,伊木朴正欲起身,他身上的护盾,陡然传来迸裂的声音。
藏在风狼银灰色毛发下的、含有剧毒的银月蜥蜴,向伊木朴发起了伏击。
米奥利适时补上的护盾,让伊木朴能够安心维持姿势,不去惊动这种极易逃跑的生物,米奥利代他喊出声:“报告,发现银月蜥蜴。”
布里弗确认了一下银月蜥蜴的位置,快速安排道:“盾士全部来前面,先挡住还剩下的这些兽类,魔法师准备咏唱大型攻击魔法,伊木朴尽快退回来,注意别吓到那些易惊的小东西。”
“魔法覆盖范围,以伊木朴刚才所在位置为圆心,圆心到最远那只还存活着的兽类的距离为半径,请范围内的牧师先撤出,剑士在我开始倒数后也立刻撤出。”
“接下来开始划分各位魔法师的负责范围……”
布里弗的大声安排,盖过所有魔法师的低声咏唱。
如同乐章中的主调与和声般错落有致。
唯有近身的那一位,恰恰好够米奥利听清楚。
伊索斯:“……掌握着火焰权柄的精灵啊,风为你助势、草木亟待点燃。”
布里弗:“伊索斯,剩下的四分之一块扇形都交给你了。”
伊索斯:“蒸腾的水汽被你赋予炽热的温度。”
“三!”
伊索斯:“金石被你焚毁。”
“二!”
伊索斯:“土块亦只能作你的载体。”
“一!”
漫天的大火夺走主调,哔哔啵啵的火爆声不绝于耳,如同一串重重落下的鼓点,强势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霸道的火元素魔法像是要把空气都烧尽,天上地下全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跳动的火焰把月亮重新染回红色,将整片天地抽成真空。
火焰消退,只留一片焦土。
“你很难找到比我更棒的魔法师队友了。”
这句话,从来不是伊索斯的自吹自擂。
伊索斯得意的声音响起:“怎么样?帅、不、帅!”
米奥利咬了咬舌尖,努力控制住自己骂人的冲动。
拉比特把覆面的头盔摘下,放到米奥利的手里,上面残余的灼热温度让米奥利蜷缩了一下手指:“帮我拿一下,米奥利,刚刚的加护补得很及时,作为新入行的冒险者来说,这种临场的反应能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好了,温和的夸赞结束了,炽热的辱骂即将喷伊索斯一脸。
拉比特深吸了一口气,但没能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反而因为烟灰味呛进气管而更加恼火:“伊索斯——你要死啊?银月蜥蜴是什么防御力很高的兽类吗?要劳烦你上这种级别的魔法。”
跳起的矮人拧下伊索斯的耳朵,大吼:“再晚一秒,我就要葬身火海了啊!”
伊木朴从米奥利手中拿走牧师杖和头盔,安抚:“没事,拉比特说得夸张了一点,如果你没来得及补上护盾的话,伊索斯会及时用水元素构筑好元素护盾的。”
葬身火海什么的还是不至于啦。
就是……
布里弗极大的嘲笑声从远处传来问候:“哈、哈哈,拉比特,挺闲的嘛,还有心思抽空给自己烫个卷,挺好挺好,时髦!有气质!”
拉比特前额被烫成卷的那缕头发又落下来,随着他的辱骂声被吹得一动一动。
仔细看,你会发现,被拎着耳朵的伊索斯已经笑到抽搐了。
这家伙根本就已经笑到直不起腰了。
米奥利也终于从那仿佛要毁天灭地一般的魔法中缓过神,抿起唇偷偷笑了起来。
拉比特骂累了,歇口气。
伊索斯笑累了,歇口气。
被重力绑架的头发歇不下来,缓缓地、缓缓地滑落,再度遮住了拉比特的眼睛。
不知道哪位促狭的冒险者喊了句:“伊索斯——快解决你面前那头在喷火的独眼龙,我们还等着出迷宫呢,别耽误大家伙时间。”
拉比特冲着那位冒险者比了个中指:“滚!捡你们的银月绒去!”
被伊索斯的魔法灼烧过的焦土,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银月绒,软乎乎、蓬松松。
那是神明赐予冒险者们的奖励。
米奥利也蹲下身子,学着冒险者们的手法,采集了几朵银月绒。
米奥利:“嘶。”
指尖像被针扎了一样,突然传来短暂但又强烈的痛感。
米奥利收回手,祝福很快治愈了他手上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片银月绒,翻找到那个刺伤他手指的东西。
——那是一颗狼牙。
根据其弯曲的方向,米奥利很轻易地就能判断出,这和他们提交给冒险者协会的那颗是一对,只是比起被提交的那一颗来说,这颗要更洁白莹润、也更坚固。
为什么独独只有这头狼掉下了一颗牙?
可惜,米奥利已经寻不到它灵魂的踪迹。
如果这就是它灵魂消亡的埋骨之地,单只留下这颗牙来。
冒险者会怎么做呢?
米奥利:“伊索斯。”
伊索斯挣开拉比特的桎梏,快快乐乐地跑到米奥利跟前,抬手敬礼:“到!”
米奥利:“嗯……我刚刚从银月绒里翻到一根疑似拉比特死去的头发,你想怎么做?”
兽类是敌人,伊索斯和拉比特现在也是正在进行殊死搏斗的敌人。
风狼死了,拉比特的头发也死了。
伊索斯会怎样处理这种东西呢?
现在对头发两个字极度敏感的拉比特狐疑地凑近:“喂,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呢?”
“天呐。”伊索斯哀叹出声,“我由衷为它的遭遇感到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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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比特,快来快来,心地善良的小米奥利帮你找回来一根头发,我正准备给它立一个衣冠冢。”
“先不说那样的大火怎么可能还有头发没被烧成灰……”拉比特一个助跑,从伊木朴手中夺回头盔,一个起跳扣到伊索斯头上,看得米奥利心虚地往后挪了两步,“能不能有点文化!头发哪来的衣冠冢啊!”
丈育队长,丢人现眼。
伊索斯的大头,套不进拉比特的头盔里。
拉比特的头发,逃不开伊索斯的魔爪。
伊索斯用金属性魔法变出一把剪刀,偷偷贴近拉比特的头皮,剪下来一根拉比特卷翘的头发,捏在手中,示意:“看,这不就是?”
拉比特:?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那么大一把剪刀看不见?”
伊索斯充耳不闻,向米奥利晃着那根发丝:“米奥利米奥利,我们快来给它举行追悼会吧。”
拉比特撸起两边的袖子,却被米奥利拽了拽衣角。
米奥利抿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把刚取下来的那枚带细闪的黑色发夹别到拉比特头上,固定住那缕总是坠下来遮住拉比特视线的头发:“嗯……起码,伊索斯他没有再说是衣冠冢了不是吗?”
所以就不要和文盲生气了嘛。
头发的问题被解决,拉比特的火气总算勉勉强强下去了一点:“好吧。”
看在小米奥利又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的份上,暂且先放伊索斯一马。
两人交谈的瞬息,伊索斯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土坑。
拉比特那根被剪下来的头发,被伊索斯平平稳稳、万分恭敬地放到坑底。
米奥利把那枚狼牙也轻轻放了进去,解释:“嗯……陪葬品。”
围观了不知道多久的伊木朴评价道:“还怪隆重。”
拉比特的头发身价暴涨中。
伊索斯把坑填上,用来摆造型的铁锹象征性地把土拍严实了。
伊索斯宣布:“大功告成!”
“嗯,不对不对,这里是圣帕维帝国,是不是应该再施个祝福?”
“这个就只能由小米奥利你来啦。”
米奥利站起身:“圣帕维帝国没有给死物祝福的习惯。”
不过,既然伊索斯都那么说了,光元素留在身体里也没什么大用。
那就祝你的来世,有伊木朴的敏捷、拉比特的勇武,以及,伊索斯对魔法的掌控吧。
祝你的灵魂永远如月光般银辉闪耀。
冒险者们离开后的血月迷宫,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有什么破土而出。
一头缺了颗牙齿的小狼甩掉身上的泥土,于焦土上踽踽独行。
有着猩红眼睛的兽类又开始在这片荒野上出现。
小狼一次次厮杀、一点点长大。
它的爪子更加锋利,技巧也愈发纯熟。
血月下,它的身躯却没有受到影响,膨化变大。
土丘上,它的灵魂与银月交相辉映,熠熠生光。
年轻气盛的狼王,被精灵一箭射死在丛林里,这是耻辱。
它向神明渴求力量,不是想要血月编织的美丽梦境。
它在等待着人类的到来,它在期待着自己的蜕变。
只有弱小,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