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奥利的手拽住加斯提斯的衣角,细密柔软的布料经过他的反复揉搓,出现了真实可见的褶皱,这让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是光明神回应了他的愿望,还是有人给他下了致幻药?
记忆中早已死去的大哥,突然出现在米奥利的面前,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加斯提斯看着他这幅古怪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手放到米奥利的额上:“没发热啊……”
那只稍冰的手唤回了米奥利的理智。
无论何时,他都没和加斯提斯能亲密到这份上,加斯提斯关爱弱小的骑士精神还真是对着谁都能泛滥。
加斯提斯还在独自琢磨着最小的弟弟今早,好吧,不算早了,古怪的反应,一个枕头就朝着他的脸扑了过来。
加斯提斯敏捷地躲过那个枕头,拳头一点点捏紧。
臭弟弟,给点好脸色就敢开染坊是吧?
但米奥利显然不在意他难看的脸色,他掂了掂床上的另外一个枕头,站起身,冲着加斯提斯所站的位置就是一个爆甩:“加斯提斯!谁准你不经允许就进我的房间的!来人啊!来人!人呢?把他给我赶出去!”
不管现在是处于哪个时间点,加斯提斯凭什么不经同意就进他的房间?
加斯提斯又一次灵活地闪避:“讲点道理好不好?啧,这被子我站着不动你都扔不到我身上,还不如省点力气。”
闻言,米奥利露出了更加愤怒的神情,心里反倒发出一声冷嗤。
总是看不起他的臭哥哥,死了他还能清静点。
被米奥利举起扔出的被子,轻飘飘地在加斯提斯正前方落下。
加斯提斯看看掉在地上的被子,看看愈发愤怒的米奥利,看看被子,看看米奥利,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米奥利指着门口:“滚!出!去!”
纵使脾气再好,加斯提斯也忍不了了:“你当你的房间里有金子吗谁都想进来?不知道是谁和父王闹着要和我一起去莱特绒小镇,本来九点就该出发了,现在却才刚从床上爬起来。”
“给你半小时收拾穿戴整齐,我不会多等你哪怕一秒的。”
米奥利脸上的神情随着关门声消失。
加斯提斯还没死的时候的自己,还真是活泼得难以扮演。
加斯提斯刚刚说莱特绒小镇,是什么时候来着?
米奥利的思绪被不急不促的三下敲门声打断,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米奥利殿下?我是基尼,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米奥利听到这句问话,顿了顿,坐回床上,才回复道:“进。”
褐发棕瞳的侍从推门而入,手脚利落地找出合适的衣物,放到一边的椅子上,随后拿起梳子,靠近了米奥利。
熟悉的梳子、熟悉的力度、熟悉的人,一切都真实得根本不像是幻觉。
基尼,是从小陪伴米奥利长大的侍从,米奥利在自己的死期前把他赶去了光明教堂,即便半年没见,米奥利仍旧对他感到熟悉。
虽说不明白光明神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又要从自己这里收走如何昂贵的代价,米奥利都对其发自心底地感激。
哪怕把自己的灵魂收走作为代价,米奥利也甘之如饴。
基尼用发梳为米奥利盘起了一个精巧的发型,这段不算长的时间里,米奥利通过加斯提斯给出的信息,回忆起了现在的时间点。
米奥利对去往莱特绒小镇的行程印象很深,那是他前世唯一一次离开王城。
上一世,在这趟旅程的起始,他的大哥加斯提斯,失去了他的护卫长、他的挚友——安格利。
由此,加斯提斯和父亲斯尔什之间的矛盾再也无可挽回,二人虽然对各种政务的处理意见还算一致,但彼此的沟通日渐减少,最后导致那场兽潮爆发后,等到第一只传信鸟通过层层叠叠的核验被送到斯尔什的桌上时,加斯提斯已经在兽潮中身亡了。
精神状态本就极差的斯尔什,被这个消息刺激得彻底成了疯子。
而现在,米奥利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他才12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绿发的小孩站在镜子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轻微地侧了侧头,镜子里绿色的发丝便和侍从基尼褐色的头发交缠到一起:“基尼,行李收拾好了吗?”
“已经收拾好了,殿下。”
“我想吃你做的胡基树冰淇淋。”
“早饭吃这个恐怕对身体不太好,殿下,不过行李中有胡基树汁,到了歇脚的旅店我可以为您制作,现在的话……您昨晚睡前提到的坚果面包应该刚出炉。”
“好吧。”
新人生的目标——悠哉度过剩下的八年。
米奥利绝对绝对绝对不想再看见那些堆成山的文书了!
*
“哈——?”安格利指着那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手指气得都在抖,“所以说,这一整辆马车都是那位米奥利殿下可、能、会用上的东西?”
必需品都装在前面的另外一辆马车上,也就是说,算上这位小殿下乘坐的那辆马车,他出一趟门,要使用整整三辆马车!
那可是优质的破风马!为了这位小殿下不知道何时会出的一趟门,就被一直圈养在宫中,完全是暴餮天物!
“安格利。”加斯提斯明白安格利是出于对他的维护和一些偏见,才怎么都看不顺眼米奥利,“我自己也养了好几匹破风马在宫中。”
或者说,天底下的贵族,只要有足够的财力,都会多养上几匹破风马的。
安格利显然也很清楚自己是在挑刺,但仍旧嘴硬:“那、那不一样!”
“嗯,确实不一样。”姗姗来迟的米奥利淡淡地出声。
米奥利向自己的马车走去,那匹美丽的破风马低下头吻了吻他伸出的手,米奥利满意地顺了顺它的鬃毛,夸赞:“乖孩子。”
如果重生是真的,米奥利不准备继续用上辈子那种尖锐的态度对待加斯提斯了,他已经长大了,能够和某些事和解,但这并不代表米奥利会改变自己为人处事的方式。
安格利正为自己说人坏话被听到而感到羞耻时,就又听到空气中飘来一句:“就算是庶民,礼仪比破风马还差劲也很少见了。”
很显然,这话是正在上马车的米奥利殿下说的。
安格利的脸皮抽抽了一下:自己有错在先是事实,被人骂回来实属活该。
但他宁愿被平民粗话骂三百句,也不想被米奥利殿下态度平平地用“庶民”骂。
就好像自己这种人、这些庶民在他眼里就是粗鄙不堪、不可教化的,所以做出什么事都不让他感到惊讶。
加斯提斯颇有些痛苦地扶额:就是预料到这种场景,他才百般推拒带上米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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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奥利从小就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做派,而自己的护卫队里不少人都是平民,加上自己和这位弟弟的关系……
实在是说不上好。
出于对自己的维护,护卫队里的成员天然就会对米奥利带上三分厌恶。
加斯提斯实在是不明白米奥利非得跟他跑这一趟干什么。
如果米奥利能主动提出退出这趟行程就好了。
退出是不可能退出的。
米奥利坐在马车中,破风马踏着风一点点加速,马车外的景色急剧变化着,他饶有兴致地在脑海中比对着现在的王城与自己记忆里的王城,满意地给自己的管理能力打了个勾。
不过这辈子,既然加斯提斯还活着,这种累活可就不能再堆到他的头上了。
为了能够把这工作推掉,首先,他得把安格利救下来。
米奥利回忆着自己非得跟加斯提斯走这一趟的原因。
想起来了。
某几个支持加斯提斯的贵族,在王城中散播了一些加斯提斯殿下颇有斯尔什陛下的兄长当年风范的称赞,触怒了现任陛下斯尔什。
曾经的米奥利,希望能够在旅程中找到机会,警告加斯提斯,好好约束他的支持者。
斯尔什生气的话,会让米奥利很难办的。
但是安格利的死亡让米奥利没办法和加斯提斯进行平和的对话。
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意外。
除了米奥利,没人知道,圣帕维帝国现今的陛下斯尔什,已经半疯了,即便是青天白日,也会陷入某种痛苦的梦魇,乞求光明神赐予他解脱。
上辈子的米奥利没能给斯尔什一个痛快。
他不能接受父亲离开他。
米奥利一次又一次地粉饰太平,试图用时光的流逝抚平斯尔什的伤痛。
可有些东西只会在时间中被越酿越苦。
风在呼啸,刮过米奥利的眼球,像是要从里面刮出些什么来,却只是徒劳无功。
如果在斯尔什第一次发疯的时候,自己就能牢牢握住那把刺向斯尔什心脏的刀柄,斯尔什就不会疯到现在这种地步,也就不会做出派人刺杀加斯提斯以作警告这种糊涂决定,加斯提斯也不会因为安格利的死彻底失去对父亲的信任,到最后……
随着骑士团前往边缘城市的加斯提斯,在艾格利克城遭遇兽潮,和骑士团孤战一夜,等王城收到讯息,增派支援时,那里已然满目血色。
米奥利只是不想失去父亲而已。
他以为自己攥紧的是沙子,就算流逝,最终还能留下几颗在他的掌心,可到后来,他才发现那是一把雪,一把会被他掌心的温度化开,最后只给他留下满手污渍的雪。
米奥利想:或许,现在就让加斯提斯调转马车头,回王城中给斯尔什一个痛快,会是对所有人都更好的决定。
米奥利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牙齿再发出磕碰的声音,以防被人看出不对劲。
看吧。
就算重生,他也还是那个米奥利,自私懦弱、胆怯无能。
再逃避,一会会。
米奥利发誓,当这趟旅程结束,他回到王城的那天,就是斯尔什迎来解脱的日子。
“殿下。”
是熟悉的侍从的声音。
米奥利恍惚低下头,对上那双暗黄色的眼睛。
“请不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