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居民区内氤氲着黏稠的水汽。
每家每户都挂着木质的民宿招牌,写着“某氏民宿”,次第稀疏挂在檐下,因没有风,呆板地悬垂着。
干瘪黑黄,有着深浅不一的腐蚀痕迹,像老人错落的牙齿。
“怎么都关着门。”
弓男下意识嘀咕,声音在过分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仿佛随时都可以坠下一点涎水。
弓男早就把各项屏蔽拉到最高,不受太大影响。
方令水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头发粘在了皮肤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摸出宿舍空调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滴——”
凉风骤然吹得人一个激灵,那层口水残留触感也随之消弭,只是留下人所无法感知的某种气息,安静地等着什么微小的生物过来。
街道很安静。
“嗯?”
弓男收到了一条消息,他点开,发现是羽女发来的。
“羽女在洪家民宿,蝙蝠在李家,盾兵在宋家。”
副本内没有禁玩家之间的私聊。
按理来说加好友私聊能够随时共享情报,在这种解密类的副本很有必要,奈何加了好友个人的真名(昵称)就暴露无遗,实名制上网这谁受得了。
弓男和羽女是现实里认识多年的朋友,现在收到信息眉毛顿时舒展起来。
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描述了一下,得到对方原地不动等她们过来的回复。
“对了,孟家马车走远了你知道怎么走吗?”弓男关掉私聊,不经意地问。
其实他更好奇对方到底是用什么贿赂了NPC,总不可能是一大袋子晶币吧哈哈。
方令水只是摇头,惹得对方一噎。
话说不过一个来回就戛然而止。
暗自等待对方回问自己为什么也是木质手牌的弓男落了个空,有些尴尬。
这点尴尬在胶着的等待中慢慢攀升,在一声钟响后达到顶峰。
太阳更近了,仿佛要被桃花源无形的枝丫扯下来。
钟声余韵未散,街道两边沉寂无声的民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推开。
“吱呀——”
“吱嘎——”
每户走出一个人。
无论老少,都穿着与先前驾车人相似的看不出具体朝代的古装,在看见彼此的瞬间,脸上同步浮现出一种弧度类似的笑容,熟稔地互相同邻里问好。
“赵哥,今日天色澄和,风物闲美,合该都走动才是。”
一少年男性村民微微躬身,语调平板无波。
“王姐今日气色极好,瞧着更甚昨日。”
一年轻夫人向身侧长者颔首,语气稍稍热情,挤出相似的眼角纹路。
街道上霎时间充满了礼貌的空气。
弓男瞧着这群人扭扭捏捏如同木偶剧表演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这是什么大型沉浸式剧场吗,特殊副本怎么还没有外面的普通NPC生动。”
咔哒、
所有的问候声、笑容、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真空似的寂静里,街道上所有村民,无论原本面朝何方,他们的头颅都以一种绝非人类所能及的角度和速度,齐刷刷扭转。
数不清的骨骼转动积累成一道清晰可见的声响。
连绵的灰黑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弓男。
饶是知道这是全息游戏,弓男也瞬间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天灵盖,遏制不住地倒退一步。
他下意识取出长弓戒备。
准备在第一个村民扑上来的时候擒贼先擒王,看看能不能震慑住对方。
没有扑杀、
没有怒吼。
直到他的冷汗都滴落在桃花源湿润土地上,缓缓地摊平成薄薄一层水渍。
村民们都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凝视。
一种无声的压力犹如实质地笼罩下来,弓男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村民同宗同源,邻里亲和,皆为宗亲,最重伦常纲纪,决不允许有不懂事的村民。但客人只要随身佩戴手牌,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您。】
艹!
现在他是“村民”身份啊!
村民不会用自己的礼节要求客人,但没说不会要求假装村民的客人啊!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解脱之道,是要道歉吗,可是自己没有指名道姓……
而且村民们为什么不像孟姐一样出手,只是瞪着自己。
是因为村民也受到规则牵制不能破坏礼仪吗?
还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街道尽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沉重、带有金属摩擦感的……
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微微发福,脸上有世故圆滑却不肯向一般人露出的神采。
他手上的木牌因为肥肉的挤压被绷紧,看不清具体是谁家。
不过紧接着众人的反应就点破了来人是谁。
“罗秘书好,罗秘书辛苦了,百忙之中抽空来我们街道视察。”
“罗秘书是有什么新的政策下来吗?”
“罗秘书……”
秘书两个字加上对方的白衬衫。
众村民像是摆脱了自己古代百姓身份一样,回归了站在柏油路上的人该呈现的样子,簇拥着恭敬地拥了上去。
搞什么啊?弓男下意识松了口气,还真的是桃花源大型沉浸式旅游景点啊。
他收起弓决定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快速溜走。
罗。
方令水眼睛向下一扫,现实里她的烂笔头写下的字迹还没干。
她离弓男的距离并不近,瞥见对方动作的瞬间随着人群流动的潮汐喊着“罗秘书”走到对方身侧。
“喊我孟姐。”
“什么?”
弓男惊愕出声,下一刻,熟悉的静音键又被按下。
这次,村民定格的目光里,罗秘书甩着肚子一步步过来,村民们自发地跟随在其后。
弓男站在方令水身后,看见眼下形势,满头雾水里硬着头皮喊了声:“孟姐好。”
他的声音不高,还知道照猫画虎加个好在后面,罗秘书的圆肚皮停住了。
狐疑地看着穿着打扮和村民格格不入的两人,罗秘书扬了扬下巴,对着方令水:“你是孟家的?”
方令水笑了笑,伸手打招呼时学着谢必扬之前的动作超不经意展示自己的手牌,喊了一声:“罗秘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之前嘈杂滑稽互问安时被称为“王姐”的妇人身上。王姐正低着头,如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所有人之间。
“王姐,”方令水的声音平稳,“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姐身上。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又是这一招?弓男咽了口口水,又想笑又有种其他的情绪压着,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在罗秘书的审视目光下,王姐艰难抬起头,眼睛朝下挤出一个笑容:“记、记得……孟家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
罗秘书鼻腔里哼出一声,也笑着寒暄:“是你啊丫头,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你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方令水,扫向藏在她身后的弓男,语调骤然变冷:“不会也是孟家人吧。”
弓男很想说自己是。
但是没办法,心一横,张口就来:“罗秘书我不是,咳,赵哥你还记得我吧,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
罗秘书眼皮微耷:“赵家的,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吗?”
被点名的那个赵哥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我、我、”
怨毒地看了弓男一眼,下一刻,他居然就那么捂着脸瘫软着跪下来不住地磕头:“罗秘书,我生了场病,记不得人了。记不得人了……”
他甚至不敢求饶,只是不住地砰砰砰磕头,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回荡。
像是成熟腐烂的桃子一个接一个掉落进潭水里,看不见的孩子说,咕咚,来了。
罗秘书冷笑一声,转回脸:
“不是孟家的,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着这种不符合你身份的衣服哗众取宠,在街上大声喧哗,成何体统!村里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弓男暗想自己白白喊了一声赵哥。
死胖子声音比自己大多了,穿得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还是支吾着解释:“我、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放肆!”
罗秘书厉声打断,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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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盯着他:“顶嘴?看来不仅是衣着不整,连最基本的礼数都要重新教教你了!”
他挥挥手,身后立刻走出两个穿着古装表情麻木的村民:“带他去责过堂,上家法!”
哪怕痛觉屏蔽都开了,弓男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作为一个失败的学人精被当着正主的面公开处刑,当即准备强行突围,他就不信这些一看就是普通村民的NPC能把自己困住。
就在他膝盖微曲准备跃起的时候,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等等——”
羽女的声音响起。
她和赵尔尔与谢必扬赶到时正好看着村民围困的阵仗,一眼就发现发小在想什么,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想好好玩游戏的她下意识出声阻止。
她喊的是弓男,但这样突如其来的插手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这个贸然出声的异乡人身上。
就连准备动手的两个村民在看向罗秘书后,也在他的默许下暂时停止动作。
羽女脚步微顿,还是开口:“他做了什么吗?”
罗秘书的目光在羽女手腕上那块灰蓝色玉牌一扫,脸上厉色稍稍收敛,不咸不淡地打着官腔:“首先感谢客人莅临桃花源,支持我们的文旅产业,祝愿您的旅途愉快。”
“这位村民没有穿好自己的衣服,是我们桃花源的内部事务,涉及村民风纪管理,也是为了让贵客们们的旅途更加圆满,不劳贵客费心,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罗秘书,这件事我们会秉公处理。”
语气倒是很客气。
谢必扬在一旁看着,搞不清楚怎么弓男变成了村民,习惯性地随口插话:“不就是没穿对衣服吗,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罗秘书,通融一下呗?”
方令水觉得这一句话很熟悉。
谢必扬也反应过来,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来自己,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抖腿。
罗秘书视线落在谢必扬手腕上淡粉色的玉质手牌上,脸上肌肉微动,挤出一丝奇异的光彩,笑道:“诶呀,原来是贵客啊——”
他拖长了尾音似乎在权衡,片刻后摆摆手:“算了,看在贵客的面子上,这次从轻发落,你回家把衣裳换了就好。赵家的……也算了。”
那两个村民也沉默着回归人群,弓男长舒一口气。
谢必扬没想到这罗秘书居然慧眼识珠看出了自己与众不同的高贵,忍不住挑眉。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平息时,之前的那个赵哥因为过度恐惧,在听到对自己的“宽大处理”后,竟然跪着挪动身体爬行向前。
一边爬一边向着谢必扬和罗秘书的方向连连磕头,行起三叩九拜的大礼,嘴里还念念有词:“谢贵客开恩!谢罗秘书天恩!谢——”
感谢响起,谢必扬正觉浑身舒爽,却不料人群中先有个尖细的声音跳出来:“赵哥您错了!您要先谢罗秘书天恩!再谢贵客仁义!”
被叫做赵哥的村民动作猛地僵住。
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尽,他缓缓抬起头颅,艰难地控制着这个还属于自己支配的部位,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却只是因为癫狂的动作让腕上的木牌掉落。
木牌静静地躺在地上,空无一字。
下一刻,它周遭的空气发出一阵低沉的嘎吱声。
是声音啊——
正如飞蛾被火光吸引,寂静之中的人也会朝着声音靠拢。
赵哥平静了下来,他温柔地低头,长大嘴巴,试图把这美妙的声音含进自己的几十枚牙齿之间。
生怕割伤它吹弹可破的表皮。
腐朽的时光倒转,死而僵被削减雕刻的那块木头迎来了新的春天,贪婪地汲取着春光雨露。
直到那个连姓名都不配镌刻的人,被破土而出的桃树刺穿喉咙,高高吊起,成了饱满的果实。
鲜艳欲滴。
旋即,村民们脸上瞬间切换成统一的悲戚神色,他们围拢上来,发出抑扬顿挫富有韵律的嚎哭,还不忘将最适合观尸的位置留出来。
罗秘书整了整白衬衫领子,脸上又恢复自豪的笑意:“诸位贵客真是幸运啊,此乃桃花源特有的哭灵民宿,即将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充分体现我们桃花源人文关怀与艺术底蕴。”
“贵客如有兴趣观赏完成哭灵仪式,可在子时前往思过谷,贵客放心,此次观赏费用已包含在门票当中。”
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