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深夜，又是一个下雨天。
雨水被车灯切成无数细密的银线，斜斜砸在路面上。远处的霓虹被水汽泡得模糊，隔着不断滑动的车窗，只剩下一团团晕开的彩色光斑。
车辆正在雨夜中疾驰。
晚宴结束以后，那些在宴会厅里莺莺绕绕的大人物们终于散场了。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到酒店门前，把他们分别接走。
面具们成群结队地离开。
而我们拍摄组也终于开始转移，准备前往节目组提前定好的庄园。
理论上来说，偶像出行肯定是坐保姆车的，尤其白玻璃这种热度的团。但节目组这次却没有这么安排，三个素人和白玻璃三个人被打散，两两一组，分别坐进不同的私家车。
导演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解释，说这样正好可以提前培养一下嘉宾之间的感情。
“毕竟从现在开始，大家就是要共同生活一周的伙伴了嘛。”
他笑得十分和蔼，又补充道：“而且私家车其实也更安全。白玻璃常用的那几辆保姆车，车牌现在圈内基本都认识，真让狗仔或者粉丝盯上，反而容易被一路跟过去。”
我没做过偶像不清楚，总之，说的挺像这么一回事。
不过虽然沈栖迟刚才最后还特意凑到我耳边放了句意义不明的狠话，真正分车的时候，他却没有和我一组，而是跟许蔓上了第一辆车。
我站在屋檐下，目送两个人往前走。
一个三米高的庞大怪物，一个玻璃般漂亮的美少年。雨幕被酒店门口的灯照得发白，许蔓走在沈栖迟身边，一只粗壮的手臂几乎一直搭在他身上，摸肩，搂腰，手顺着后背往下，旁若无人，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昂贵收藏品。
沈栖迟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也正是因为这个角度，我恰好能看清他的侧脸。
我原本只是随便瞥了一眼，随后目光却停住了。
有点不对。
他突然更像一个“人”了。
那张漂亮得仿佛玻璃制品的脸上，仍然挂着挑不出任何问题的含情脉脉。眼神柔软，嘴角微扬，身体自然地顺着许蔓搂他的力道靠过去，和宴会厅里没有什么明显区别。
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异常清晰的情绪。
野心。
这才合理吧。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如果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怎么可能一路走到这种位置，甚至不惜卖身做鸭。被比年龄能给自己当妈、掌握资源和财富的人当众搂抱、亲吻、上下其手，还能笑得这么温顺漂亮。
“人设”变得合理了。如果这是一个故事。
我正想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巨大怪物已经搂着沈栖迟上了第一辆车。车门关闭，深色车窗隔绝了里面的景象，很快，车辆便驶入雨幕。
我还盯着逐渐远去的尾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朝我走来，最后停在了身边。
我转过头。
是白玻璃另外一个成员。
或者按照我现在最简单粗暴的区分方式——棕毛沈栖迟。
毕竟脸都长一个样，记名字太费劲了。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很快露出一个柔软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开始在人群里寻找林见秋。
秋。我的秋呢？
我现在突然非常需要一个正常人，来给自己缓缓。
可惜扫了一圈，没有。
工作人员大概统一从地下停车场那边走，保姆车也停在下面。这里除了节目安排给嘉宾的几辆车，根本看不到摄影组的人。
后面倒是还有两组。程霏正顶着她那两条醒目的青绿色长马尾往另一辆车走，旁边跟着白玻璃的另一个粉毛成员。再后面就是我和眼前这个棕毛。
“怎么了吗？”
身旁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重新转头。
棕毛沈栖迟正看着我。那张和另外两个人几乎复制粘贴出来的漂亮脸上，居然浮着很明显的不安。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嘴角的笑容也慢慢变僵，目光开始往旁边乱飘。
过了两秒，他甚至有点局促地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
我看着他，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认真地打量过白玻璃另外两个人。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不愧是靠脸吃饭的爱豆。
高是真的高，至少一米八几。站直以后甚至比林见秋还要高出肉眼可见的一点，身材也完全不同。
如果说林见秋属于偏削瘦的类型，肩背单薄，整个人有一种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感，那么眼前这个男爱豆的身体就是明显精心管理出来的。肩膀宽度合适，腰细，四肢修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一点薄薄的肌肉轮廓。
不会练得太壮，影响上镜，也不会瘦得没有力量感。一看就是有人按照镜头效果和粉丝审美，长期规划饮食、训练和体脂率的身体。
还有脸。
两个人都是漂亮到可以轻松秒杀大多数普通人的类型，但完全不是同一种漂亮。林见秋的漂亮更锋利，也更脆弱；白玻璃的漂亮则明显经过商品化打磨，精致、标准。
可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们身上居然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自卑。
林见秋的自卑压抑的，像是深海之下。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的自卑更接近普通意义上的缺乏信心。会紧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会因为别人的沉默开始坐立不安，甚至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
这种东西放在普通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问题是——这是白玻璃。
白玻璃，自卑？
我脑子里自动闪回之前见过他们的几次。
签售会，商场，还有刚刚的宴会。
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和这个棕毛说过话，可他的视线却没少落在我身上。黏稠，专注，危险，而且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非人感，像某种摄像头锁定了目标以后，就再也不会自动移开。
那种眼神，和面前这个因为我不说话，已经快紧张到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放的腼腆青年，根本联系不到一起。
所以。这又是触发了什么机制？
“……没什么。”我说道，“只是你突然跟我搭话，吓了我一跳。”
他眨了眨眼。
我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毕竟之前我们也见过几次，你还记得吧？那时候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棕毛明显僵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脸居然还红了。
“记、记得。之前……”
他停顿一下，似乎说出来还有些难为情：“之前见面的时候太紧张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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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刚冒出一句“你紧张就有鬼了”，下一秒，他后半句话直接把我硬控在了原地。
“毕竟是第一次和那么漂亮的人说话。”
“……”
“我？”
我睁大眼睛，伸手指了指自己。
棕毛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点头，疯狂点头，像一只突然被打开开关的小鸡啄米机。
“嗯嗯。”
“岑小姐真的特别漂亮。您今天也没化妆吧？素颜就已经是这种程度了。”
他的眼睛甚至一下亮了起来：“真的，您不来演艺圈简直是演艺圈的损失。”
我：“……”
秋。我的秋，人呢？
我现在急需找到林见秋，重新确认一下自己的定位。
虽然我一直知道按照普通人的审美标准，我应该属于“漂亮”的范围。毕竟从小到大也不是没人夸过，有时候上完厕所借着灯光我还会对镜自我欣赏一下。
但问题是，现在夸我的是爱豆。一个每天靠脸吃饭、身边来来往往全是帅哥美女的爱豆。
我应该还没富到能让他少走四十年弯路的地步吧？
“能和岑小姐分到一组真是太好了。”
他还在继续。似乎打开话匣子以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当然，我不是说另外两位不好，程霏小姐和许蔓小姐也都是很好的人。只是……”
他挠了挠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悄悄的瞥一眼，又立马撤回。
“总感觉和您待在一起，氛围会轻松一点。可能因为您是真正的素人吧，另外两位其实都有很多面对镜头的经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说起来有点丢人……但直到现在，我面对镜头和不认识的人，其实还是会紧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年站在雨夜酒店明亮的门灯下面，棕色的头发被暖色灯光照得柔软，低垂的眼帘下是波光粼粼的眼睛。
他的笑容干净，带着一点羞涩，一点局促，甚至还有一点终于能够和陌生人正常说话以后产生的开心。
像一个刚刚进入演艺圈没多久，面对工作、镜头和前辈都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新人。
我脑内一片风暴。
他是这个人设吗？
他原来是这个人设吗？
那我之前看到的又是什么？
如果按照我刚才那个“看见本质”的理论，我所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现在这个人也是真的。
两者都是他。难道只是我看到了不同的部分？
“……你最近没有换发色吧？”
“哎？没有啊。”
我盯着眼前那双虽有疑问，但仍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片刻，决定暂时放弃思考。
想不通的事情先放着，至少眼前这个还可以交流。我有点好奇，之前无论怎么样也记不住的名字现在会不会能记得。
我定了定神，朝他伸出手。
“这样啊。那这次正式补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是岑雾。”我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我伸出的手，眼睛明显又亮了一点，随后立刻握住。
掌心温热，动作甚至有点轻快。
他对我露出一个青涩又害羞的漂亮笑容，握着我的手上下摇了两下。
“请多指教！”
“我是沈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