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以后，林见秋没有像平时一样留在教室里等人群散去。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
课本叠好，试卷塞进文件夹，笔袋拉链拉上。最后把岑雾送给他的手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又隔着校服布料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周围都是桌椅拖动和说话的声音。
同学三三两两地往教室外走，有人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有人抱怨明天要交的卷子，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周末的活动。
林见秋背起书包，沉默地混在人群里。
直到走出校门，他一眼便看见了岑雾。
正值放学时间，学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接送的车辆。穿着相同校服的人从大门内不断涌出来，路边停着几辆亮着警示灯的私家车，电动车在人群缝隙间小心穿行。卖小吃的摊位支在街角，油锅里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空气里混着炸物、糖浆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到处都很热闹。
岑雾却站在人群外侧。
她身边明明不断有人经过，周围却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玻璃，显出一种与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安静。
她今天戴着口罩。
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穿着也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长外套，宽松长裤，整个人靠在路边的护栏旁，低着头玩手机。
大概是那张监控截图已经开始传播，她不想在外面被人认出来。
林见秋看见她的瞬间，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只是站在人流里，隔着不断经过的学生看向她。明明上午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现在她真的出现在面前，他却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靠近。
但岑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原本还低着头，手指停在屏幕上，随后抬起脸，视线准确地越过人群，落在林见秋身上。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岑雾眼睛微微弯起。
口罩挡住了她的嘴，却依然能让人清楚地看出她笑了。
她抬起手，朝林见秋挥了挥。
……
林见秋就读的学校地段不错。
出了校门，沿着街道走不了多远，就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综合体商场。
虽然比不上星穹百货那种恨不得从地板砖到厕所门把手都写满“震撼昂贵”的地方，但胜在靠近学校，周围还有几栋写字楼，客流量一直不错。
现在正好是放学和下班的时间。
商场里人很多。
学生、家长和刚下班的社畜挤在一起，餐饮层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有人排队。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火锅、烤肉、炸鸡和奶茶混在一起，十分贴切的证明了什么叫做”越不健康饭就越香“。
考虑到林见秋那“冷漠”的父母，我也没和他客气，直接把人带进了一家火锅店。
火锅这种东西一般不会出错。
毕竟很少有人真正讨厌火锅。
而且现在已经入秋，天气开始转凉，正适合围着一锅冒热气的汤吃肉。
我订了个小包间。
服务员把我们带进去以后，我和林见秋面对面坐下。
桌子中间嵌着电磁炉，锅还没送上来。桌边放着菜单和点餐平板，头顶的灯光不算明亮，门一关，外面大厅里嘈杂的说话声便立刻小了许多。
我把平板推给林见秋。
“随便点。”
他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很久。
一页一页翻得很认真，最后只勾了两样最普通的蔬菜和一份价格最低的科技小丸子。
我看了一眼。
“你喜欢吃这些？”
林见秋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都可以。”
果然。
我就知道不能真的让他随便点。
最后菜单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我点了番茄锅底，又加了几盘肉、菌菇、豆制品和一些不容易出错的配菜。
提交订单以后，服务员拿走平板，包间里安静下来。
林见秋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
塑料膜被他从中间撕开，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看着他，直接开口。
“三天后，我可能会死。”
啪嗒。
林见秋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木筷碰到瓷砖，又弹了一下，滚进桌子底下。
他的手还保持着拆包装的姿势，整个人像是没能理解我刚才说了什么，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我弯腰拉开桌面下方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双新的筷子，随手丢到他面前。
“首先，我的确没有在开玩笑。”
“其次，你冷静一点。”
我靠回椅背，十分严谨地纠正。
“我是可能会死，还没死。”
林见秋依旧没有动。
他慢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血色像是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褪了下去，满是无法掩饰的不敢置信。
也对。
虽然我们已经一起面对过鬼，还在异常旅店里共度过一个还算惊险的夜晚，但说到底，我和林见秋真正认识也没几天。
见面次数不多，感情应该也说不上多深。
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突然在火锅店里宣布自己三天后可能会死，普通人的大脑出现短暂卡机十分正常——毕竟的确挺莫名其妙的，还有点惊悚。
包间门恰好在这个时候被敲响。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将锅底和一盘盘食材摆到桌上。
红色的番茄汤底在锅里逐渐升温，边缘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切得整齐的肉片还带着鲜红的颜色，盘子外侧凝着一层凉气。
我没有继续说。
正好也给林见秋一点缓冲时间。
服务员打开电磁炉，确认温度以后，又简单说明了调料的位置，随后推着空餐车离开，替我们重新关上门。
锅里的汤已经开始缓慢翻滚。
林见秋似乎也终于从刚才那句话里勉强缓了过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才有些磕磕绊绊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白玻璃吗？”
林见秋怔了一下。
“什么？”
“一个很火的偶像组合。”
我用筷子指了一下他放在桌边的手机。
“你查一下。”
林见秋拿起手机，打开搜索页面。
他才刚输入“白玻璃”三个字，我便继续说道：“其实他们是鬼。”
林见秋的手猛地一抖。
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一截，差点直接掉进正在冒泡的番茄锅里。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手肘撞到桌沿，又发出一声闷响。
在他cos冒失娘的时候我适时停止说明。拿起公筷，把一整盘红肉下进锅里。
鲜红色的肉片落入滚烫的汤汁，很快卷曲变色。虽然林见秋点什么都说随便，但考虑到他看起来不像能吃辣的样子，我还是选了最温和、不容易出错的番茄锅。
等待肉熟的时候，我打开桌上的调料盒。
这家店的包间里直接配了基础酱料，不用特意去外面的公共调料区。
我给自己调了一碗沙茶加花生酱，又随口问林见秋：“你吃什么蘸料？”
他还握着手机，视线停留在搜索结果上，闻声悄悄的瞥了我一眼。
“都可以。”
我突然有点想问他想当S还是M。
我按照自己的配方重新调了一碗，一模一样地放到他面前。
“那就吃这个。”
锅里的肉已经熟了。
我捞出一半放进林见秋碗里，剩下的一半留给自己。
番茄锅虽然没有多少刺激性，但胜在汤底浓，肉片吸了汤以后味道不错。再蘸一点沙茶和花生酱，十分适合忙了一整天以后补充生命。
我低头爽吃。
林见秋却一口没动。
肉片安静地堆在他的碗里，表面冒出的热气逐渐变淡。他的脸色依旧很差，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发白。
仿佛三天后可能会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开口。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会……”
他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把那个字真正说出口。
最后只换成一句：“会出事？”
我咽下嘴里的肉。
“白玻璃最近要录一档恋爱综艺，叫《心动恋爱日记》。”
“节目内容大概是白玻璃的四个成员——哦现在是三个了，和素人女生住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做任务、约会、互选。”
我用筷子拨了拨锅里剩下的肉。
“三天以后，会公布素人参与者的名单。”
林见秋安静地听着。
“问题在于，即使我没有报名。”
我抬起眼看他。
“最后时刻，我还是会出现在名单上。”
这当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只是预感。
可当越来越多的异常以一种过分主动的姿态进入生活以后，预感就不能再被单纯当成胡思乱想。
一切将从三天后的名单开始改变。
“参加节目就意味着曝光。”
我继续说道。
“照片、姓名、身份信息，甚至工作地点和生活轨迹，都有可能被放到公开平台上。”
“现在拿着照片找我的，或许还只是一小部分人。等名单正式公布以后，情况只会变得更麻烦。”
说到这里，我看向林见秋。
“你学校里，有没有人拿着我的照片问过你？”
林见秋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没有马上回答。但这个反应已经足够明显。
果然。
我夹起一片刚煮好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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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林见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班一个女生拿着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她也说，你掉了东西，他们在找你。”
我点了点头。
和公司里那两个行政助理的说法完全一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做得好。”
林见秋却没有因为这句表扬放松下来。
他看着我，神情比刚才更加紧绷。
我重新往锅里放了一盘肉。
“我上午在公开平台上搜索过，没有找到任何寻物启事，也没有看到那张监控截图。”
“所以照片大概率只在粉丝群、活动群或者某些内部群聊里传播。”
我看着肉片沉入番茄汤底，鲜红的颜色在滚水中一点点变浅。
“而且这不是单纯的信息传播。”
公司里的两名行政助理，和林见秋班上的女生，使用了几乎相同的理由。
有什么东西借着粉丝群体，向外下达了一条足够简单的指令。
寻找照片里的人，并要求她确认身份。
我不清楚白玻璃具体有多少粉丝。
理论上来说，偶像男团垂直覆盖的主要是年轻女性用户。再怎么火，也不可能让整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都成为粉丝。
可粉丝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她们有朋友，有同学，有同事，也有家人。
问过一个人以后，可以继续问下一个。
就像林见秋班上的那个女生一样。
她不需要认识我，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只要拿着照片，一个接一个地询问身边的人，传播范围便会不断扩大。
只要这种行为持续下去，我迟早会被无数双原本与我毫无关系的眼睛共同寻找。
极端的凝聚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可怕。
尤其是这种凝聚力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人类自己的时候。
“逃是别想了。”
我对林见秋说。
“他们已经拿到了我的照片。现在暂时不知道名字和其他信息传播到什么程度，但只要寻找继续扩大，离开中心城也未必有用。”
林见秋皱起眉。
他显然不认同。
“可以先离开。”
“然后呢？”
林见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离开几天，等名单公布？”
“如果名单里真的有我，事情不会因为我跑了就结束。到时候节目组、白玻璃的粉丝，还有那些拿着照片找我的人，只会更加积极。”
“如果名单里没有我，那我白白旷工跑路，还要回来接受领导亲切慰问。”
怎么算都不划算。
更何况——
“而且说实话。”
我用公筷把煮熟的肉捞出来，慢慢说道：“如果暂时不考虑安全问题，只问本心的话，我也不想逃。”
林见秋眉头皱得更深。
这次连眼神里都出现了非常明确的不赞同。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什么？”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隔着不断升起的白色热气看向他。
“以及——”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自己又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林见秋没有说话。
我也没指望他立刻理解。
他直到前几天还在努力相信所有异常都是恶作剧、整人节目或者能够用正常逻辑解释的意外。
明明是鬼，但他却总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但我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是人，只是有些不正常。
当它们已经真正出现在我面前。能够交流，能够观察，也能够反抗时，我无法拒绝它们的吸引力，罢了。
“反正我是想知道的。”
我低头搅动锅里的汤。
说实话。
我已经有一点着迷了。
不是迷恋死亡，也不是单纯喜欢刺激。
而是当世界表面那层正常、稳定、适合人类生活的外壳被撬开一条缝以后，我很难再假装自己没有看见里面的东西。
我想继续撬下去。
想看看这座恐怖乐园究竟有多大。
也想知道自己能够活着走到哪里。
“所以我今天找你过来，其实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一边说，一边重新将一盘肉倒进锅里。
肉片落入汤中，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
番茄汤再次翻滚起来。
林见秋坐在桌子对面，安静地看着我，表情却有些阴沉。
“如果你发现，节目里的我变成了傀儡，失去了自我。”
我放下空盘子。
“请你杀了我。”
我对他笑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