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糜秀不见外地在廊下席地打坐,看他们进进出出,把一抬抬箱笼搬到院中清点,像要出远门。
兰何也不瞒他,说要搬去并州。
并州是他自己的封地,天高皇帝远,且法令自出,谁也管不到他。
糜秀若有所思,问他:“你打算永远这样扮她的丈夫?”
兰何不过睨他一眼。
显而易见的,他哪儿是在假扮啊?
糜秀住下这一两日,亲眼看到他们出双入对,嬉笑打骂,同吃同住——晋王此人肯定不会循规蹈矩,晚上关起门来只是和她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可以说,就是寻常的夫妻也不过如此。
糜秀压下心中仍未消散的荒诞感,不再问了,但也没有告诉兰何,他和明月还有一个五日之约。
他想,她是一定不会乖乖跟他回去的,所以多半要逃走。
那她可会告诉兰何?
明月两日都没看见糜秀,险以为他走了,可他的白鹤还在他们院中吃白食,且挑嘴得很,臭鱼烂虾是一概不吃,非要现给它捞新鲜的,才肯赏脸动一动喙。
“这鹤好神气。”香云看个稀奇,想摸又不敢,手伸在半空中,只是给它瞪一眼,忙又讪讪地收回。
明月张望着,问兰何:“他人呢?”
兰何说:“办事去了。”
明月哦了一声,也没有多在意。
近日因为搬家,香云常常过来帮忙,明月很感激她,便和兰何商量,把屋中不便挪动的大件家私都留给她。
“搬不走,空置了也生灰。”她招手叫香云,“你看看家里差什么,现成的,直接搬回去用。”
香云忙摆手推辞:“我看你这些都是实木的家具,太贵重了,若是不要,转手卖了作盘缠也好。”
现在明月也懂些人情世故,往兰何那里一示意,和她小声说:“他那个人,最近做生意得了刘老爷赏识,赚大钱了,哪有耐烦去卖二手?”
他们原本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听说这一次回乡,也要住上大宅子了,想必确实看不上这点小钱。
香云高兴地答应下来:“多谢你了,明月。”
明月笑笑,真是受之有愧。
她和兰何虽然没在这里住上多久,可也置办了许多东西,尤其是她一身的行头,金钗玉篦、翠裙茜衫……开得箱来琳琅满目。
香云很惊讶,问:“这也要送我啊?”
明月说:“对,你从中挑几件喜欢的。”
其实照她的意思,往后她要逃命的,顾不上这些身外物,虽然不舍得,但堆在箱笼里也浪费,倘若香云喜欢,不如全送了给她,答谢她平日的照看。
这样一来又很可疑。
果不其然,兰何似乎向她们看来一眼,还好,也只当她本性如此,没多想,毕竟以前庾玄还笑过她是散财童子,对待身边人一向大方。
他只过来提了一句:“床你睡习惯了的,过后叫匠人拆下来,一并搬到并州。”
这是怕她大方起来,连夫妻私隐的架子床也要送。
香云当然还是知情识趣,没有一副恨不能占尽便宜的架势,她随明月到屋中看,相中一架小梳妆台、一个花几,除此之外都说不要,还是明月嫌不够,和她推拉,一路追到隔壁多送了她一套妆奁。
回来的时候,院子堆满了箱笼,有已经贴条的,有半敞着还没收拾好的,一地凌乱,简直无处下脚。
走到屋中反而空旷多了,因为零碎的物件都收进箱笼里去,明月到这时才起了丝丝后劲儿,恋恋不舍,东摸摸西看看。
她是不知道,这屋里虽简陋,又小,但一应家私都是兰何亲自添置,和她未出嫁前闺房的格局极为相似,难怪给她一种熟悉感。
兰何从身后将她拥住了,一齐坐到架子床上,笑刮刮她的脸,说:“这会儿知道不舍得了?”
明月转过身推他,没推动,反而坐到他的腿上。她羞恼地说:“你干嘛突然提起拆床?也不怕给人乱想了去。”
尤其香云还是市井里出来的妇人,荤素不忌,自然听得懂这些,刚才会心一笑瞥来的目光,明月臊也臊死了。
“怕什么?”兰何相当无辜,说,“我们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他说着,掰过她的脸一径吻下来。
他的嘴唇和舌是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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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息是热的,耐心地吻了她好久,明月被亲得意乱情迷,忽而想起什么,呜呜:“万一有人要过来…”
是说糜秀。对她三心二意,在这关头还想起别的男人,兰何感到不满,咬了一下她:“院门被我闩上了,他进不来。”
“他要敲门呢?”
“那就让他在外面等着。”
给他力量一带,两个人齐齐往后倒在架子床上,他支起半身,手搂在她腰间,仍是拥抱她的姿势,可明月要不得已地半仰过头,才能应对他永远不知节制的吻。
兴许是前头的事,她今日带出一点依依不舍,眷恋的情态,给他白日里这么一闹也不生气,反而主动伸过半臂,勾住他的脖子。
“兰何…”她呢喃般。
“嗯?”真受不了她这样的叫,跟刻意勾他似的,他从嗓子里漫出一声低喘。
“我好像没说过多谢你。”
多谢还有个人记得我。
多谢你叫我重新感受了一回做人的滋味,虽然时日不多。但她想,自己日后想起一定动容。
“只是谢?”他并不满足。
她想了想,老实说:“和你做过夫妻真好。”
一时天翻地覆。
她被他摁进柔软的枕头里,脸贴着红妆花缎上一对并蒂莲,平针的刺绣带来细微的干涩感,第一次知道他这么凶。
幔子窸呀窸呀地动,并蒂莲相依相偎。
悠长的午后,外面日头还亮堂堂的,事后他们平躺在床上,仍是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不很尽兴似的。
他高兴得抱紧她,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闹得她痒,要躲,又被他拖进怀里,缚住手脚,她咯咯的笑,反抗不能,便拿毛绒绒的脑袋顶他。
这一幕像回到孩童。
也是一张床上,和她这样闹惯了的,兰何心中无限眷恋,先还摸摸她的脸,和她闲聊着,后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晚上的时候糜秀回来了,门上着闩,他敲了有一阵,兰何才懒懒地现身,应门。
“事情办好了。”糜秀说。
白净的月光下,可见他背上所负的桃木剑上隐约透出腾腾的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