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细蒙蒙轻飘飘的雨丝缠在空气里,混着白雾,整个宁港都浸在湿意当中。
街边梧桐树垂着湿漉漉的枝叶,轮廓都被雾气揉捏得软软的。
黑色小轿车开得相当稳当,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几乎听不到半点儿声响。
车窗关得严实,隔开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车厢里安安静静。
顾时聿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一身黑色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锋利感。
神色平静,旁人瞧不出分毫心思。
然而他正在走神,其实他不需要亲自跑这一趟的。
往常招人,都是老管家顾忠和曾帆对接,流程简简单单,轮不到他费心。
可这次不一样。
那次在医院第一次碰到林秀秀,她没有觉得宝珠是个怪小孩,反而耐心温柔地安抚了她的情绪,还告诉了自己怎么能让宝珠更有安全感一些。
顾时聿从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位女士她一定是一个温柔又有耐心的人。
顾家这宅子看着风光,内里全是软肋。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各有各的难处。
老管家顾忠年纪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他心肺有旧毛病,不能多劳累,实在是怕自己走得早,就反反复复同顾时聿提起,一定要他快点寻个心性牢靠、温柔细心的人,能把顾家上上下下照顾得妥帖。
顾时聿前后看过不少人,勤快的、嘴甜的都有,可就是觉得缺了些什么,不太合适。
直到见到林秀秀,他才知道缺了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动来接人。
此刻林秀秀坐在旁边,双手安安稳稳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半点不敢松懈。
她还是第一次坐这样好的车,以前坐大队里的拖拉机。
一路上颠颠颠,颠得屁股都开花了,才能颠到目的地。
她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有钱人家的小车里面坐垫是软的,车开起来是没有感觉的。
反而就像坐在家里普通的椅子上。
她心里揣着忐忑,认真想着待会儿要好好做事。
安静了一路,顾时聿先开口,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偶尔会掺一两个本地词,咬文嚼字很有独属于他的味道。
“林女士。”
林秀秀立刻回神,转头应声,“我在,顾先生。”
“今朝带你入宅,要认一认屋里的人,熟悉一下环境。”顾时聿语速平缓,讲得清楚直白,“入职之前需要做一次全面体检,算是常规事体,一方面是为屋里老人小囡安心,另一方面也是顾到你自己的身体。”
林秀秀当即点头,“我明白的顾先生,这是应该的,我完全配合,您安排就好。”
她心里透亮,大户人家谨慎一点理所应当,家里还有老人小孩,多留心不算怪事。
“好。”他轻轻颔首,“安排好了会有人提前通知你,带你去,今朝先熟悉宅子。”
“嗯,多谢顾先生。”
对话停下,车里又静下来。
雾越来越浓,车子慢慢驶离热闹市区,钻进城西老街。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侧老宅院高墙黛瓦,老树参天,闹市的喧嚣一点点褪去。
顾家老宅就在这片老宅区里。
车子稳稳停在厚重黑漆大门跟前。
林秀秀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宅子格局足够气派,却不会过分张扬。
高高的青砖院墙连绵铺开,墙面带着风雨冲刷出来的斑驳痕迹,不新不艳。
门口两棵百年香樟,枝叶浸在雨雾里,幽幽的绿。
早些年时局动荡,老宅几经易手,面目全非。
政策开放之后,顾时聿花了许多时间精力四处奔走,才重新把祖宅买回来,又一点点修缮复原。
顾时聿推门下车,绕到副驾旁,伸手替她拉开车门。
“到了,林女士,请下车。”
林秀秀应声下车,细雨飘落在发梢,空气裹着青草和雨后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门前,望着偌大古宅,心里愈发郑重。
“我简单和你说说家里的情况,你记一记,往后做事也好拿捏分寸。”
顾时聿站在身侧撑开伞,伞身微微向林秀秀倾斜,将她整个人罩在伞下,“家里人不多,现在就四个人,我,我阿奶,还有外甥女顾宝珠,管家忠伯,再就是几位帮工。”
话音刚落,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迎出来的是老管家顾忠。
他快要七十岁,是顾家老底子的家生子,一辈子都守着这座宅子,看着顾时聿长大的。
他看着还是一副硬朗的样子,只是近些年身体亏空,心肺有旧疾,精力大不如前,想着自己年纪大了,越发感到害怕。
也是他反复劝顾时聿,一定要寻个靠谱细心的主事,好好照看屋里老幼。
听说新来的家政主事上门,他特意出来迎接。
“先生,”顾忠目光温和地看向林秀秀,“这位就是林女士吧,欢迎来顾家。”
顾时聿微微点头,语气柔和几分,对着老管家说话带着熟稔,“忠伯,辛苦你了,把在岗的几位都叫过来,我带她认一认,往后大家搭伙做事,互相照应。”
“好嘞,我这就去。”
顾忠办事利落,片刻后院内的工作人员便在廊下站齐,安安静静,规矩整齐。
顾家人手不多,分工清清楚楚。
四名内勤家政阿姨各司其职。
一位厨上阿姨,专管一日三餐,老人孩子的食补药膳、口味禁忌都由她负责。
一位专职清扫,室内的除尘擦拭、器物归置,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剩下两位是起居阿姨,照料老人小孩穿衣洗漱,饮食起居。
还有两名外勤师傅。
一位负责洒扫,管院子甬道、雨天积水、外围粗活等。
还有一位是老花匠,一辈子专门侍弄花木,院里盆景、池水、绿植全是他照看。
这算是比较踏实可信的人,不久之前顾时聿已经因为各种原因,辞退掉一大部分的人了。
顾忠站在边上,逐一介绍,条理清楚。
林秀秀立在一旁,边听边轻轻点头示意,默默记下来每个人的分工。
她初来乍到,不想张扬,只想记熟所有人,好好配合干活。
顾时聿静静站在一侧看着。
其实林秀秀的话和动作都不多,但很奇怪的是她站在那里点点头,都让顾时聿觉得很安心。
等众人见过面,各自回去忙活,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雨雾弥漫,空气中带着湿意。
顾时聿缓缓开口,把家里最要紧的情况慢慢讲给林秀秀听。
“林女士,我仔细和你讲屋里老人和小囡的情况,这也是我一定要请你来的原因,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秀秀凝神仔细听着。
“我阿奶叫沈静娴。”顾时聿慢慢道来。
沈静娴从前是正经书香大小姐,知书达理,年轻的时候温婉端庄,嫁入顾家。
顾家当年兼营生意,家风端正,夫妻二人也算恩爱和睦,相携扶持着走过了半生风雨。
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许多。
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根本离不开人。
“我阿奶性子软,年纪大了心智像小囡,你日后照看她多一点耐心,顺着她就好。”顾时聿认真叮嘱道。
“我记住了,顾先生。”林秀秀郑重应声。
顾时聿垂了垂眼,声音轻下来,“至于宝珠,她是我姐姐的孩子。”
从前家里不是这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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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他有个姐姐,性子文静长得很漂亮,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像朵百合花。
后来她嫁给姐夫,两人是青梅竹马,夫妻感情很好,不久就有了宝珠。
只是一年前一场意外,姐姐姐夫双双身亡。
那时宝珠年纪太小,亲眼见到双亲出事,受到了严重的刺激。
她不说话,也不哭不闹,对外界的热闹一点也不关心,整日缩在角落,像一只没有情绪的小木偶。
父母离世之后,宝珠便被养在苏家。
可苏家惦记着他姐姐姐夫打拼下来的家产,不仅没有好好照顾宝珠,甚至还想制造意外让她身亡,好拿到姐姐姐夫的财产。
顾时聿去苏家看宝珠,小姑娘脏兮兮的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根本没人管她,甚至她身旁不远处还有不知道怎么会出现的刀。
顾时聿心里揪得紧紧的。
他看着宝珠,就好像看到姐姐小时候。
姐姐已经去了,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宝珠。
顾时聿态度很坚决,他直接提起了诉讼,要不顾一切拿走抚养权。
他要把孩子接回顾家,改姓顾,自己好好护着。
他就这样一边撑着顾家的生意,一边照看阿奶和小外甥女。
事事都要自己扛,很少有人能够分担。
听完前因后果,林秀秀终于懂了为什么顾先生执意要请她。
无非就是希望有个放心的人,帮他照顾好他最重要的人。
年纪轻轻就要守好偌大一份家业,还要顾老老小小的,实在不容易。
林秀秀收了心神,认认真真开口,语气很诚恳。
“顾先生,我都清楚了。”
“您放心,既然我来顾家上工,一定守好本分。阿奶年纪大了,我会耐着性子好好照顾她。宝珠性子敏感,我也会慢慢陪着她,细心照料,尽量不让她受刺激。”
顾时聿抬眸看向她。
细雨朦胧,天光裹着薄雾,女孩眉眼干净,眼神坦荡。
没有敷衍,只有踏实的诚意。
心底轻轻松动了一下。
顾时聿轻轻颔首,声音比先前更柔和了些。
“有你这句话,我很放心。”
他带着林秀秀一路向里走,“这个时候,阿奶一般还在休息,她每日睡够了才会起床,宝珠应该已经起了。”
穿过小花园走进大厅,这里的装饰并不像林秀秀想象中那样富丽堂皇,而是清雅又秀丽。
林秀秀有种走进了古建筑一样的感觉。
大厅的沙发旁站着一位身着蓝色衣服的家政阿姨,她看起来略显富态,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看起来就很亲切。
顺着她的目光,林秀秀能看到沙发上披散着头发的小姑娘。
小姑娘精神不太好,捂着脸好像在打哈欠。
“宝珠,舅舅回来了。”顾时聿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疼爱。
顾宝珠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先看的顾时聿,随后又看旁边的林秀秀。
她表情有一点点疑惑,直直的看了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爬了下来,然后走到林秀秀身边,抬起头观察她。
林秀秀不自觉带了一点笑意。
这小女孩很安静,很乖巧,像只小兔子一样。
顾宝珠看了有三分钟,然后扒拉了一下盖住自己脸的头发,慢慢的伸手,摸了摸林秀秀垂在一旁的手指头。
摸完后,又收回来,再次抬头观察林秀秀。
好可爱!
林秀秀看着她的小脸,忍了半天忍住了想伸手摸摸头的想法,她怕自己一摸,就要把这只小兔子吓跑了。
林秀秀笑着看她,也学她歪着头。
又过了一会儿,顾宝珠才再次伸出了手,这次不只是摸摸她,而是悄悄的,轻轻的,拉住了林秀秀的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