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九零年代小保姆 > 1. 离乡
    林秀秀从地里干完活回来,肩上还担了一大捆柴,热的脸颊通红。

    她一边擦汗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

    这太阳一天天的也不嫌累,你倒是歇两天行不行?

    骂完了后又突然觉得太阳也不容易,天天都准点上工,全年不歇,算了算了,明天不骂它了。

    陈翠琼收拾完鸡窝,在堂屋坐着,见她过来,先是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有几分犹豫地把纸条推到她面前。

    “上午去赶集碰见你六婶,这是她给我的。”陈翠琼张嘴的时候,声音还有几分哑。

    “你兰兰表姐去年就出去干活了,说是在宁港那边当保姆,每个月最少能寄回来五十块钱……”

    陈翠琼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母女两人沉默着。

    不远的厨房传来林晓梅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当直响,偶尔还有林晓娟被烟呛到咳嗽的声音。

    林秀秀晃了一下神,晓娟肯定又对着灶口吹气了。

    跟她说了好几遍,越吹烟越大,可她还是记不住,每次都吹。

    正想着,林秀秀突然脑子上线,诶呦,还说晓娟呢,自己把锄头忘地里了!

    暗骂了自己一句猪脑子,林秀秀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到眼前的纸上。

    纸条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张纸,很快看清了上面的字。

    宁港市江滨区平安路87号巷内,诚信家政介绍所。

    林秀秀条件反射一般开口问道,“爸这个月的药钱还差多少?”

    陈翠琼没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父母的责任心和成年人的羞耻心,让她耻于向孩子求助开口,她说不明白这种感觉,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秀秀。

    林秀秀没想那么多。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家只是父母的责任。

    她长大了,也可以接过一部分父母身上的担子,成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还有点难,但她愿意试一试,撑一撑。

    林秀秀把这张纸条折好,仔细地收到口袋里,语气轻松但很坚定,“我去。”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着家里还缺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两天收拾一下,我就尽快走。”

    陈翠琼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是妈对不起你……”

    她天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终于下了这个决心。

    实在是家里太穷了。

    自从林望生病倒,秀秀连学也不上了,一门心思都在家里,下地干活、挑水砍柴,陈翠琼看着实在是心疼。

    可山里的日子就这样,一眼望得到头,吃不完的苦头。

    可是她的秀秀眼看着是个有出息的娃娃,总不能一辈子就窝在这山沟沟里头。

    陈翠琼没跟秀秀说,她赶集的时候还碰到了隔壁山坳里头爱做媒的吴婶。

    吴婶主动过来套近乎,笑着打听秀秀有没有许人家。

    她想要给秀秀说媒,只不过丑话说在了前头,林家条件差,弟弟妹妹都小还在上学,林望生还病倒了。

    整个家就靠陈翠琼和林秀秀撑着,就算秀秀长得好看,人又勤快,但是人家条件好的男方一听这个条件,都委婉的说要回去再想想。

    吴婶拐弯抹角的问陈翠琼考不考虑给秀秀找二婚的。

    陈翠琼气得当场就翻脸了。

    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山路不好走,让她摔了好几个跟头,却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得让秀秀出去。

    她回家后,心不在焉的喂了鸡,然后憋不住立刻和林望生说了这件事。

    林望生躺在床上,沉默地听完,最后咳了两声,同意了她的想法。

    “秀秀是好孩子,我们不能一直拖累她,总该放她出去闯闯。她能吃苦又聪明肯干,一定能够在外面扎下根,过上好日子。”

    林秀秀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但她并不抗拒出去打工。

    兰兰表姐在外打工挣钱的事情其实不算秘密,她也听说过。

    如果不是担心她走了之后家里的活计会全压在她妈身上,她也会干脆利落地出去打工挣钱。

    林秀秀看着陈翠琼鬓角已经显露出痕迹的白发,“妈你拿两个鸡蛋让晓梅做成鸡蛋羹吧,爸这几天吃的少,眼看着又瘦了。”

    陈翠琼嗯一声,擦了擦眼角,“我这就去。”

    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地面发白,鸡都在窝里趴着,估摸是嫌弃地面烫脚,不肯出来溜达。

    林秀秀蹲在鸡窝前的阴凉里,盯着里头那几只正轻声咕咕咕的母鸡发呆。

    上个月爸的病好像更重了。

    那天下着雨,雨点打在檐瓦上,砸在地面上,哗啦啦的,声音大的很。

    晓梅和晓娟细细碎碎的闲聊声都被盖过去了,但是爸的咳嗽声还是很清晰。

    他断断续续的咳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发热。

    林秀秀五点就起来了,冒着雨去街上请了王医生过来。

    王医生脸色不太好看,把陈翠琼叫出去交代了什么,她妈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也是从那天开始,林望生的药就换了,原来是一天一副,现在是早晚各一副,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药片。

    这病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病情,王医生给拿了止痛药,叮嘱陈翠琼实在疼的受不了再给他吃,不然吃多了有耐药性,后期疼痛上来了只能靠忍。

    陈翠琼听得认真,熬药也熬的仔细,每天盯着小炉子上的药罐,虔诚的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只是每天摸鸡蛋的频率变高了,时不时就要去看看母鸡有没有下蛋。

    林秀秀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她妈是在着急。

    鸡蛋五分钱一个,家里七只母鸡,陈翠琼养的精细,母鸡就肯下蛋,基本能够保证每天四到五个蛋,一个月最多能有三百个鸡蛋,那就是十五块钱。

    原本这些钱够给林望生买药的,但现在不够了。

    母鸡啊母鸡,你努努力再多下几个蛋吧!一天两个最好,三个我也不嫌多……

    林秀秀忍不住默默对着鸡窝里的母鸡念叨着。

    漂亮的胖母鸡温驯又优雅的蹲在自己的窝里,还在轻轻的咕咕咕,并不知道它的小主人正在心里祈求它加班上岗,被盯烦了干脆把头埋进翅膀里,睡了。

    林秀秀叹了口气,算了,跟鸡较什么劲呢,人家勤勤恳恳的每天下蛋也不容易呢。

    她热的不行,转身去了柴房,她刚背回来的柴还没理好,索性趁这段时间理一理。

    柴垛码的整整齐齐,是她每天像个小蜜蜂一样辛劳背柴的成果,林秀秀捡柴的时候特意挑的那些直溜溜的树枝子,四四方方的靠着墙,看起来就舒服。

    她把新的柴码好,仔细数了数,还够烧四五天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对勾。

    她从小就爱这么干,意思是我真厉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姐。”

    变声期的男孩一张嘴,听起来就像那个破锣嗓子的公鸭,属实不怎么好听。

    林秀秀都忍不住替他愁,变声期过了以后可一定得变好听啊,不然以后可怎么找对象,人家小姑娘一听他张嘴就吓跑了……

    林卫东站在她身后,还背着那个旧书包,带子都磨的起了毛边。

    十四岁的少年正在抽条,瘦的像个竹竿,但已经快比林秀秀高了。

    “你要走吗?”他问。

    林秀秀笑了一下,“听到啦?”

    林卫东不吭声,但眼神看起来是那么回事。

    “我不念了,”他声音有点抖,有点心虚和害怕,“我和你换,大姐你成绩好,你去读书考大学,我出去打工挣钱养家。”

    林秀秀的笑意消失,“你今年才十四,还没过生日。”

    “张二娃比我小,去年就去砖窑挣钱了,我问过他,一年能挣……”

    “卫东!”林秀秀打断他,“事情不是这么算的,张二娃去砖窑是因为他爹也在那,咱家呢?”

    林秀秀声音放的很轻,“你要是不读了,去砖窑卖力气,你让咱爸怎么想?你这是戳他的心啊……”

    林卫东瞪着眼睛不肯认输,但眼泪却忍不住的往下掉。

    林秀秀又忍不住叹气,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小时候跟她后头跑摔跤了要哭,现在说他两句也哭。

    “卫东,你听大姐的话,”林秀秀摸了摸他毛栗子一样的头,“大姐在外头挣钱,你就把家守好,咱妈不识字,咱爸又病着,两个妹妹也还小呢。”

    “就得靠你啦。”林秀秀声音温柔,轻轻的把担子交给了他一半。

    “那你呢,你走这么远,去给别人干活,万一他们欺负你呢?万一你想我们了呢?”林卫东还是不高兴。

    “不会的,”林秀秀笑,心里热乎乎的,“我会写信给家里,别担心我。”

    “你要好好念书,我给你寄学费,你要是怕别人欺负我,你就好好学习,快点考出来,给我撑腰。”林秀秀把他翘起的衣领翻过来整理好,又给拍了拍肩上的灰。

    “才不要你寄,你留着自己花。”

    林卫东丢下一句话就跑掉了。

    林秀秀无奈的摇头。

    哎呀,还是小孩子呢。

    不过也确实是长大了,那腿一抡开,跑的飞快,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

    她不由自主的又想起那张纸条。

    宁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她一定要留在那里。

    吃饭的时候照例还是在堂屋,一家人围着那张老桌子。

    依旧是红苕稀饭,一碗稀稀的米汤泡着半碗红苕块,配着家里腌的泡菜。

    泡菜开胃又下饭。

    可惜没有饭。

    林望生面前放着金黄金黄的鸡蛋羹,点了香油和酱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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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不行。

    林晓娟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蛋羹上瞥了一眼,她吃红苕稀饭吃的脸都绿了,但她今天不敢抱怨。

    飞快的收回视线,埋头扒饭,桌下的腿晃晃荡荡,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脖子上头的一截小腿。

    林望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放进了林晓娟的碗里。

    “爸!你吃!我不爱吃这个!”林晓娟急得胡言乱语,差点从条凳上掉下来。

    林望生不理她,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了一勺,晓梅、秀秀、卫东、陈翠琼,每个人都有。

    轮到他自己时剩了不多,他放进嘴里抿了抿,吃的很幸福。

    林秀秀抿了抿嘴,她一定会挣到钱寄回来,让家里每个人都能放开了吃鸡蛋。

    离开家的前一晚,林秀秀睡的不好。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又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的饼干盒子。

    盒子里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的钱,不多,总共才六块三毛钱。

    零零碎碎的纸币整齐的堆在盒子的一角,她原本是想攒着哪天给爸买药用的。

    林秀秀把钱用皮筋捆上,放在了针线筐里,妈每天上午会拿着针线筐给家里人的旧衣服补窟窿,放这她肯定能看到。

    陈翠琼给她拿了三十块钱,说是穷家富路,怕她在外头没钱花。

    林秀秀就把自己攒的这点钱留下了,她省着点花总能够,家里到处都要花钱,哪能全紧着她一个人。

    隔壁传来林望生的咳嗽声,陆陆续续,他压低了嗓音,但还是抑制不住的低咳。

    然后是陈翠琼起来倒水的声音,两个人小声说了什么,听不清,但很快林望生又开始咳了。

    林秀秀望着窗外的月光,在咳嗽声中慢慢睡着了。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睡不踏实。

    陈翠琼起的比她还早,蹲在鸡窝前摸鸡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到大路边等拖拉机的时候,陈翠琼往她怀里塞了一小袋鸡蛋,“路上带着吃。”

    她摸了摸,应该有六七个。

    雾很大,凌晨的温度低,风也凉,但林秀秀还是觉得热乎。

    拖拉机突突突的开过来,林秀秀没废话,干脆利落的爬上去。

    陈翠琼的眼神紧紧跟着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待不下去就回家来。”

    “嗯。”

    “到了给家里拍个电报,报个平安,你爸担心你。”

    “嗯。”

    “有事就写信回来。”

    “好。”

    拖拉机发动,陈翠琼忍不住跟着走了两步,目送着大女儿慢慢远去。

    风很大,吹乱了林秀秀的头发,她不敢回头,怕回了头就舍不得走。

    可车行到拐弯处,她还是抑制不住扭头看了过去。

    雾散了一些,陈翠琼还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这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瘦长的影子,林卫东也跟着出来了,站在妈身边望着这里。

    远远的都能看到他抬起袖子擦脸。

    林秀秀心想,又哭了。

    拐过弯,家人的影子就被山挡住了,林秀秀收回视线,把怀里的包抱紧了些,鸡蛋温热的贴着她的胸口。

    像妈的手,总是暖暖的。

    她有点不安。

    保姆要做什么呢?

    她能做好吗?

    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大概和在家里差不多吧?

    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

    她在家里都干,应该不会太难吧。

    难也不怕,她肯定认真学认真改。

    她正在心里给自己加油,眼前突然闪现一幅画面,干干净净的灶台,旁边挂了三块不同的抹布,每一块抹布的挂钩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墙壁也是干干净净的看不到油烟,碗橱里的碗按大小整整齐齐的放好,就连筷桶里的筷子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林秀秀下意识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眼前的画面消失不见。

    她懵在原地。

    她从没见过这幅场景。

    家里的老灶台烧柴,无论怎么打扫都是烟黑的,抹布又擦又洗,一块用到烂才换新的。

    和那幅画面里的干净亮堂完全不沾边。

    可太清晰了,清晰的就像她曾经见过一样。

    但消失的很快,快的像一场幻觉。

    林秀秀按耐住疑惑,没再想这件事。

    她寻思是不是自己今天起太早没吃饭,饿出幻觉了。

    这么想着,她摸出一个还热乎的鸡蛋,剥开后细嚼慢咽的品尝,小口小口的吃的很满足。

    相比于探究这副画面到底是什么,她还是更担心自己能不能留在宁港。

    宁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但林秀秀一想到这两个字,心脏就咚咚咚的跳,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正在那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