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p>
前进大队，村口那排防野兽的柞木栅栏被粗暴地推倒。</p>
几十根绑在一起的木头砸在雪壳子上，溅起一大片白毛雪。</p>
刺耳的木板车轱辘声碾着冻土，呼啦啦压进了前进大队的打谷场。</p>
一百多号人，乌泱泱地堵了半个场子。</p>
这些人个个缩着脖子，身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面皮冻得青紫。</p>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p>
那是在冬日里熬脱了相、饿了几天肚子才会冒出来的绿光。</p>
尤其是当大风把五口大铁锅里那浓郁的野猪肉香刮到他们鼻子里时。</p>
人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连那几个拉车的壮劳力，腿肚子都在发颤。</p>
张大发和赵有田一左一右，跟在公社副主任刘建国后头。</p>
两人直勾勾地盯着最中间那口翻滚着白油的大锅，恨不得直接扑进去捞。</p>
王大山攥紧了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锹，粗壮的胳膊青筋直冒。</p>
前进大队几十个汉子死死并排站着，把五口大铁锅护在正中央，手里的粪叉、铁锹全亮了出来。</p>
“干啥呢！这是干啥呢！”</p>
刘建国双手揣在袖筒里，挺着肚子往前迈了两步，三角眼往场子里一扫，脸上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p>
“大年三十，都不让人省心！”</p>
王长贵把手里的半碗骨头汤重重墩在石碾盘上，汤水溅了一手。</p>
他磕了磕旱烟袋，拨开人群走了出来。</p>
“刘主任，大过年的，你带两个大队的人上咱们前进大队来砸场子？”</p>
刘建国冷哼一声，伸手往后头那群饿得直打晃的老百姓身上一指。</p>
“王支书，话可不能乱讲。”</p>
“什么叫砸场子？”</p>
“这叫阶级兄弟互助！”</p>
他扯开嗓门，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p>
“现在是什么时期？”</p>
“是讲究统筹发展的大时期！”</p>
“你看看红星大队和跃进大队的社员，连最稀的苞米糊糊都快喝不上了！”</p>
“你们前进大队倒好，五口大锅炖着肉，这肉香味连县城都能闻见！”</p>
刘建国伸出短粗的指头，凌空点了点王长贵。</p>
“大家都是一个公社的，你们关起门来吃独食。”</p>
“这是典型的觉悟有问题！”</p>
“是搞脱离群众的山头主义！”</p>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在平时，能把一个生产队长压得几年翻不了身。</p>
赵有田立马在旁边跟着拱火，拍着大腿喊屈。</p>
“老王啊，咱也不白拿。”</p>
“这车上几个空木桶你们给装满，就算是公社借调的。”</p>
“等开春雪化了，我们红星大队挖了野菜再还你们还不成吗？”</p>
张大发更干脆，手直接伸向身后。</p>
“把板车推过来！装肉！”</p>
几个饿红了眼的盲流拉着板车就要硬挤。</p>
“我看谁敢动！”</p>
刘三汉暴雷般吼了一嗓子。</p>
“咔哒”一声脆响。</p>
他手里那杆双管猎枪直接掰直，黑洞洞的枪管平端着，抵在最前面那个推车汉子的胸脯上。</p>
王大山也带着一队的人顶了上去，用肩膀把红星大队的人往外扛。</p>
“要饭要到我们锅里来了？”</p>
“再往前挤一步，老子拿铁锹拍碎你们的脑袋！”</p>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双方的肢体狠狠撞在一起。</p>
推搡中，刘建国的视线越过人群。</p>
突然落在了石碾盘底下的几个铁盆上。</p>
这一看，他心里那股邪火顿时直冲脑门。</p>
七条大狗趴在盆前，每只狗面前都放着连皮带筋的野猪排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