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前进大队村里走亲戚串门的动静还没停下。</p>
大队部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就被“哐”地一声被撞开。</p>
老徐会计顶着一头白毛风钻进屋。</p>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呢子大衣上全糊着冰碴子。</p>
他连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摘,几步抢到生着旺火的铁炉子跟前。</p>
抓起炉盘上的铁壳暖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半肚子温水。</p>
屋里正开碰头会的几个人全停了话头。</p>
“徐叔,你这大清早的招狼了?”</p>
一队队长王大山扯着大嗓门打趣。</p>
徐长年抹了把胡须上的水珠,气都喘不匀了。</p>
“出大事了!”</p>
王长贵靠在条凳上,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摁着碎烟叶。</p>
“能出啥大事?”</p>
“天塌了有个高个顶着,说。”</p>
“春耕的油,没了!”</p>
徐长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边缘。</p>
“我刚从公社农机站跑回来。”</p>
“本来说好初三去对对账,把咱们大队下个季度的五桶柴油指标给落实了。”</p>
“结果那个姓马的死活躲着不见我!”</p>
“我在风口堵了他大半个钟头,他才拉着张死人脸出来,丢给我一张条子。”</p>
徐长年双手哆嗦着,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公文纸。</p>
“条子上明晃晃写着。”</p>
“咱们大队这五桶油,两桶被公社革委会‘统筹’给了跃进大队。”</p>
“剩下三桶压在农机站库里听候调遣!底下的签章,是刘建国!”</p>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p>
紧接着,“砰”地一声爆响。</p>
王大山一巴掌拍在桌面,旁边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直接蹦起来掉在砖地上。</p>
“他娘的刘建国!”</p>
王大山脖子上的青筋直突突。</p>
“大年三十没抢着肉。”</p>
“现在就把咱前进大队的命根子往死里掐啊!”</p>
三队队长马金宝蹲在墙角,吧嗒着发干的嘴唇,小声嘟囔起来。</p>
“大年三十那天我就说……把公社领导得罪太狠不是个事儿。”</p>
“现在倒好,铁牛成了没用的铁疙瘩。”</p>
“开春那三千斤化肥,难不成拿手抓着往地里撒?”</p>
屋里的气氛瞬间焦躁到了极点。</p>
过肥年带来的喜气,被这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p>
对于这帮土里刨食的汉子来说,化肥和拖拉机就是来年的收成,收成就是命!</p>
“哐当!”</p>
一直蹲在门后抽闷烟的刘三汉猛地站起身。</p>
他几步跨到墙角,一把拽下挂在墙钉上的双管猎枪,顺手从裤兜掏出两发独头弹就要往枪膛里塞。</p>
“老子今天去公社找刘建国算账!抢也得把油抢回来!”</p>
“啪!”</p>
一根烟袋锅子狠狠砸在刘三汉宽厚的肩膀上。</p>
王长贵黑着老脸,瞪着刘三汉。</p>
“长本事了?带枪去抢公社?”</p>
“你前脚踏进农机站的大门。”</p>
“后脚县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开进村来锁你!”</p>
“你想吃花生米?”</p>
刘三汉梗着粗脖子。</p>
“那你说咋办!由着他欺负?”</p>
“铁牛在地里趴窝,秋后全大队喝西北风去?”</p>
“天还没塌呢!”</p>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倒出里头的死灰。</p>
他肚子里其实稳得很。</p>
但不能现在说破。</p>
现在说出来,这帮混球不长记性。</p>
“行了,瞎嚷嚷干啥。”</p>
“都把嘴闭紧了,这事儿先别往村里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