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次日,红日高悬,城市的车流是个爬满蚂蚁的黑带子。有人归家,有人忙碌生计。
而傅云起的车开往购物中心。超市,服饰,收拾,什么都有了,所需之物可以一次购齐。
车内。腿上放着甜点盒,宓回专注吃一颗马卡龙。
柠檬黄捧在唇边,薄白的脸颊咀嚼微动,偶尔吮掉手指上的奶油,舌尖在红唇上忝一圈。
傅云起不由收回视线,后脖颈到头皮一阵阵的麻,沉声说:“以后我开车的时候,你不要吃带奶油的东西。”
宓回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行。”
低头看一眼食盒,“我把粉色的吃完。粉色好看。”
九宫格马卡龙,一格一个颜色。如果他没记错,粉色那颗,是他吃过一口的。
傅云起嘴唇微张,看着她牙齿咬下,看着她未避开那块缺口。
她还把马卡龙上的牙印举给他看。
一排牙印,在甜点上留下凹陷,细小而整齐。又变成无数微小电流去袭击他的眼睛和想象。
直到她吃完整颗,傅云起那句“我吃过,你别吃”也未说出口。
她望过来:“我吃东西又影响到你了?”
“没事。”
“抱歉。”
“下次你在车里吃东西,我找个代驾。”
两人再无话。
默了片晌,傅云起还是说出口:“那颗粉色的,我吃过。”
她僵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没有:“下次买两颗,赔给你。”
一个不带情绪的小承诺,足以让他喜悦和期待——两颗,代表成双成对。
然而她却不再言语。
傅云起找起话题:“刺绣……针尖刺破布料,是什么感觉?”
“那得问布料。”宓回脑子里有另一个答案,文艺的,荒唐的,旁人无法理解的。
“针尖刺破布料,每一次都是伤害,却又带着线的牵绊。布料又等待着随时被刺破牵引。这种牵绊与痛苦的交织,是血肉苦弱,沉沦飞升的过程。”他轻而沉缓的语调,像念诵遥远的诗。
她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
宓回有个怪癖,她爱些稀奇古怪的腔调,就是那些说出来会被人说脑子有病的句子。
她从不在人前提,也不认为会有人和她相似。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傅云起这种看起来严肃的灰色调老男人,会和她想的一样。他居然还毫无羞耻感的说出来了。
宓回垂下眼眸,“叔叔,幼稚。”
又喊“叔叔”了。
傅云起眼神微暗,她肯定觉得他老气又老土,是个说古怪句子的病人。
两人在超市里逛了多久,就多久没说话。从生鲜区,到日用百货区,又到零食区,一圈下来,购物车还是空的。傅云起在前面走,宓回不远不近的跟着。
傅云起问:“想买什么??”
“喜欢什么零食?”
“海苔味蛋卷怎么样?”
“要不要藤椒味鸭爪?”
依旧不吭声,她只抬手在货架上取零食,也不看,一样样往车里装。
两排货架的出口处,有黄条警戒线拉成一字。中间立了块“出口禁止通行”的牌子,似乎是前面的瓷砖碎了。
终于无法忍耐,购物车一横,傅云起膝盖抵着,正面对向她:“鸳儿,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零食袋被丢进购物车,发出塑料的摩擦声。
她抬起脸,无动于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他想起深冬挂满积雪的树枝。
傅云起叹了口气:“算了。”
她拿了一包薯片,低头看着包装袋,终于开口:“不该哪样?”
不该冷淡,不该不说话。明明他们喜欢同样的书,喜欢相同的音乐,他们有那么多共话题。
明明……傅云起没法回答她的话。
他这个老男人可以不顾一切赶回来,只为看她一眼,却做不到“挑明”。
他故作无事,淡声说:“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不会长久的沉默。”
不爱吃掉渣食物的人,手中捏着薯片袋,心中反复咀嚼“朋友”二字。
许久的一言不发,只有包装袋被捏出的声响,然后她将薯片放回了原位。
“你不想说,就不说。”傅云起放弃,一只手扶住车把,将购物车转向。
另一只手臂还未抬起,他的手指一凉,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宓回小声说:“傅云起,朋友之间,这样可以吗?”
傅云起低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肤色很白,细小血管清晰,触感也凉得像雪。
他的心被冰了一下,声音放柔:“你手一直这么凉?”
她没说什么让他暖暖之类的话,就一个“嗯”字,然后攥紧了他的手,问:“朋友之间牵手可以吗?”
傅云起回握,笑着说:“可以。”
“也可以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都行。”
傅云起一手推车,一手牵着她。
车里装着她喜欢的零食,手上牵着的,是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人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一路念叨哪个零食好吃,要买熟食,还要买双拖鞋。完全没有重点,有时候话说一半,看到新的东西她又被吸引过去。
每个句子都要带上他的名字,傅云起,傅云起。
他从没被人这么频繁地喊。喊得他晕头转向,哪有工夫计较她忽冷忽热,只觉得小姑娘可爱,想和她天长地久。
“傅云起,我刚才看了你书架上书。TheodorReik的。”
TheodorReik是精神分析学家,Freud的学生。
傅云起问:“哪本?《关于爱情的一般理论》?”
她说:“每本都翻了翻,要另找时间精读。比较感兴趣心理防御机制,CLG关系,依恋模式。”
鬼精的小姑娘,原来是想把话题落在这儿。
傅云起的脚步慢下来,瞧着她,“这本书让你总结出了我们关系的定位?”
宓回说:“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嘛。”
傅云起一笑:“我可没说过。”
宓回心里乐开花,同时又酸涩,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呢?和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之间,能是什么?
她暗暗叹了口气,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爸爸问题。”
傅云起挑眉:“嗯?”
她一点头:“Daddyissue。”
他试探地问:“你是想暗示我?你对我只有依恋,没有爱情。”
她不回答,仿佛是注意力被美妆柜台吸引,拉着他往前:“我要买那个。”
不知道她为什么挑起话题,又要回避,傅云起只管跟着走。
购物车的滚轮转向,横在柜台前。
她已经开始看着满柜甲油犯愁,“怎么办,都好看。你帮我选呀。”
傅云起微微弯下腰,认真帮她选。
他眼花又头疼,只红色就二十多种,除了瓶盖上的编号不同,瞧不出太大区别。
导购小姐对宓回说:“您皮肤白,红色适合。您看看这款。”
从柜台里取出一只介绍,“新款,NL9776,波尔多红。”
“不要。”宓回拒绝得干脆,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给我拿黑的。”
傅云起问:“波尔多红,你不喜欢吗?”
多适合,唇膏也可以用,雪肤红唇,没人比她更美。
“不喜欢。”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她用两只手去拿指甲油瓶。
“都要了吧。谢谢您,麻烦打包。”傅云起对导购小姐点一下头,去牵宓回的手。
宓回侧身,躲过去,后背对着他。
傅云起摇头笑:“小朋友,又怎么了?”
导购小姐一边打包,一边夸,“您男朋友对您真好。”
宓回说:“他是我爸。”
导购小姐语塞,来回打量,“不像。”
这男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五官和身材完全可以用言情小说里,“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来形容。
宓回瞥一眼傅云起,“老当益壮呗,女朋友一大堆,每天都犯愁该给我选哪个当后妈。”
傅云起不否认,只看着她笑。
导购小姐手机递过去,“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新品会通知。”
“抱歉,我不加其他女人的联系方式。”傅云起微笑。他这人从不冷脸,客客气气的时候,最有疏离感。
导购略微尴尬,拿过一只托盘,上面并排是唇膏,手链,耳饰。
“我们现在有满送活动,您看看选哪个。”
超市柜台的赠品,都是些小玩意儿。
宓回一点也不嫌,选了手链拿在手里,抬起来对着灯光。
红色串珠,光线下呈现出金属光泽,每一颗都挨得很紧。
宓回问:“可以给我两只吗?”
导购:“当然。”
一模一样的两条女士手链。一只被揣进外套口袋,一只用手指撑开。
宓回对着傅云起的胳膊伸过去,“你戴不戴?”
“……不戴。”
“喂,这是你喜欢的波尔多红呢。”
傅云起面无表情:“不戴。”
“我就喜欢强人所难。”宓回捉起傅云起的胳膊,顺着他的手掌,让手链滑入,稳定的套在他的手腕上。
捏起他的手指,宓回欣赏“强制”的胜利果实。岂料他手腕一翻,她的手指落入了他的掌心。
傅云起换了个更舒服的牵手姿势,笑着说:“我很满意。”
“你明明早就准备好了,骗我亲自给你戴。你还挺坏的。”
“和你差不多。”坏到一起去,多好。
“傅云起,你洗澡的时候把手链取下来。我感觉它会掉色。”
“抱歉,它回去会趟柜子。”
*
接连的几天,他们都在购物。衣服,鞋,贝斯全部购齐了。
两人出入最多的是超市。也没什么好买的,吃饭是饭馆,用不着买菜。零食也堆得一个月都吃不完。
两人亲密的动作,仅限牵手。
一个是暑期来1号城市的学生。一个是星际航行突然返航,面临处分的舰长。
两人都没问对方什么时候走。
然而再小心翼翼的回避,也躲不开时间。
手机屏幕里停留的,是应明珠发来的航班信息截图。宓回的假期余额不足。
小姑娘握着手机发呆。
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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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瞥去一眼,敛了目光,手中的冰美式递过去,“晚饭想去哪儿吃?”
杯面凝一层雾气样的冰珠,沾凉掌心。宓回捧着杯子,看里面冰块的轮廓,“家里吃吧。”
“好。小龙虾。”傅云起点开外卖软件。不用询问,他知道她喜欢吃的一切。
“可以喝酒吗?”宓回对酒没有太大兴趣。她是遗憾,上次他调酒的时候,她都没有好好看看他。
傅云起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息屏的手机上映着他皱起的眉。
他说:“抱歉,这个不行。”
不是不让她喝,他是想到她第一天来偷偷做的,却刻意掩藏的那件事。
“好吧。”
眼瞧着她失落下去,傅云起将手机丢在桌上,摸了盒烟,起身去了露台。
蝉鸣时大时小,和以往的夏季并无区别。
十平米的露台空间,没有晾晒衣服,没有花,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傅云起很注意不暴露喜好,也不从在这里抽烟。
但此刻,白色烟雾从指间升起。
傅云起双手撑扶手。
铁艺的栏杆浴过一天的热浪,灼烧着他的掌心。傅云起没收回手,他试图借助疼痛让视线的焦点集中。
没办法,脑子里全是她。他有些神志不清的错觉,眼睛恍恍惚惚的。
开门声从身后传过来,傅云起缓缓回过头,正吸着的烟卷从口里取出,烟圈被吐在了背后。
“我来看看。”她盯着他的手臂线条,又盯他夹烟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夹着烟时手指自然蜷曲,怎么看都像艺术品。
傅云起蹙眉,正面对向她,“进去吧,这里呛。”
她没有回,凑近了一步,鞋尖与他的鞋尖,缩短到十公分。
宓回静静地看着他的脸,描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眼睛里。
没有任何躲闪的对视,让傅云起怔了一霎,眼睛里映出她倏然抬起的手臂。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里的烟被夺了。
她夹着烟,烟嘴被送入口中。
停住,下一秒,她被燃着的烟雾呛得咳嗽。
过程太快,他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她说:“还给你。”
“味道一点也不好。”宓回抬高手,头低得不能再低。她想要利用这个姿势掩饰表情,掩饰真实的意图。
看着那节她吸过的烟嘴,傅云起听见自己心跳过速的声音。
他沉了口气,手指捏起了她的下巴:“别低头。”
她罕见的听了话。
天干热燥,头发沾着一点汗,随着她仰头的姿势垂下来一绺。不知哪里的小蝴蝶,穿越重重阻碍,飞到了无花无叶的高层,就在那缕发丝边煽动翅膀。
太阳正好挂在视线可及之处,将蝴蝶和她的脸一起染成淡金色。
傅云起说:“看着我。”
她的睫毛动了动,被遮住的目光像两道淡金色的线,再在空中与他的目光牵手。
蝉鸣的声音模糊了。
“鸳儿,你为什么不亲自来尝尝?”即将失控的话,被门铃声打断。
傅云起收回手,将烟头搇灭带进客厅,才去开门。
热浪炙烤着她的头发,后背。
下巴上还有手指残留的温度。
宓回隔着落地玻璃往里张望,身处的是阳光普照的露台,往前一步是充满冷气的房间。
在这冷热交替之间,她与他隔着一扇玻璃门,她似乎很难找到方向。只能驻足。
她不不知道该不该去推门。她怕来的是他的女朋友。
屋内半天没动静,宓回还是回到了屋内。
是骑手按的门铃,骑手今天没按照备注将外卖放在门口。
“对不起啊,单子太多了,我没看备注。”
宓回第一次看到发脾气的傅云起。
个头高高的,一身黑站在门口,声音堪比冰美式:“我一定会给您差评。”
好奇他的表情,宓回挤到缝隙,偏着脑袋去看他的脸。
傅云起手臂一伸,将她捞回来。
不再有对话,门立即被关上。外头的人瞧不见屋里任何一样私人物品,如果心肝也算物品的话。
两人一起回客厅,傅云起在前,宓回在后。
宓回提议:“不要差评了吧。你下次试试把‘不要敲门’在备注重复八遍。”
傅云起回头看她一眼:“他敲门,你很高兴?”
宓回乐呵呵:“对呀。”
来的不是女朋友,她当然高兴,非常高兴。
傅云起却一阵失落,他认为她是庆幸那句话被打断,她不喜欢他的碰触。
茶几上有手机响,宓回指了一下:“你的手机。”
颇不耐烦地走过去,傅云起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眉头豁然舒展,脸上是让她猜不透的表情。
而且他很快进了衣帽间。出来的时候衣服换了,黑色体恤牛仔长裤,看起来是刻意打扮过的,气质清冷又青春靓丽。
手机还攥在手里,他就这么急匆匆的走了。
是女朋友吗?得避开她才能打电话,而且接个电话就出去,约会去了。
宓回盯着他的背影,一句都没问。
关门的声音之前,他说的是:“你先吃,我一会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