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此刻，宓回可以大喊救命。
虽然这间屋子里没别人，喊了也没用。
顾梦也以为宓回得喊上一喊。
以往那些猎物，不是跪下求饶，就是大喊大叫，还有吓得失禁的，她见得太多了。
而且收紧的手指的力度，已经让宓回的脸憋得通红。顾梦认为，宓回起码得挣扎一下，是个人都有求生本能。
但宓回不吭一声，唯一的动作是牙关紧咬。
她还有哮喘呢，顾梦不知道宓回怎么忍住的。
接着，宓回笑了。
解脱，释然，甚至是欣喜，很复杂。这个笑什么情绪都有，就是和惊惧悲伤无关。
这个笑太刺眼了，把顾梦的心脏刺得稀烂，烂泥一样。
烂泥是烂的，也是软的。
这种肮脏的柔软，她第一次体验到。
顾梦松开了手，手臂吹在身侧，也软了。
宓回捂着脖子，开始剧烈的咳嗽。
她用手撑住膝盖，又天崩地裂的咳嗽了一会儿，吐出了许多的白沫子。
然后才朝卫生间走。
她走得很慢，留了瘦瘦长长的黑影，是地上移动的一把刀。
刀里有一串血迹，椭圆形，像是一个个放射状的小小太阳。
顾梦看着黑影消失，空间里只有咳嗽声和水流声。
或许一会儿还有打电话报警的声音。
顾梦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一开始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也笑了，和宓回那个笑相似。
宓回走出来，苍白的一张小脸，挂着泪水和清洗后的水。
珍珠白的睡裙也皱巴巴的，她扯了扯，扥不平展，索性脱掉了。
路过顾梦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只黑袋子里渗出的血。血渗进地板缝隙。
宓回很平静的说了一句：“明天我把地板换了。你早点睡，熬夜不好。”
顾梦有些不可置信，音调很冷，“你可以举报我，赏金很高。”
“那是你的事。”宓回淡淡的答了一句，重新回到自己的卧室。
如果顾梦来灭口，她也不在乎，在顾梦掐住她咽喉的时候，她就想好了——什么都无所谓，她的病不知什么时候来。
重生也就这么回事。啥逆天改命，过上幸福人生，反正结局都一样。
哪个人都一样，被扔到这世上，没人管，自由生长。
生长好了不一定被夸，长糟了一定被骂。
做了那个梦之后，她有点够了。
将被罩床单取下来，丢进衣篓。宓回打算罩上新被罩，她不会。
索性直接躺好，将被子随便一裹，她双臂抱住腿，蜷缩成一个团，肚子那块像被掏空了，疼。
疼也迷迷糊糊的睡，她烦透了。
“喝了。”冷而平静的声音，在头顶上方。
顾梦将她拽起来，揽着她的后背，手里端着一杯姜茶。
杯沿挨到唇边，宓回抬起眼，少量热气从杯口升起。
杯里是透亮的琥珀色，她浅浅抿了一小口，是红糖姜茶的味道。
顾梦问：“肚子疼？”
她的怀抱很暖，宓回很久没体会过被人抱着的感觉了。
喝了一大口红糖姜茶，她笑一笑，“不疼，你回去睡吧。姐姐。”
宓回是立冬的生日，月份小，她该把顾梦喊姐姐。日记里她这么称呼，这还是当着面头一次喊。
这一声让顾梦搂着她的手指攥紧了，她无声的吸进去一口气，又缓慢的呼出。
拍拍宓回的肩膀，“我看着你睡。”说着，她要去扭身关灯。
宓回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关灯，我怕黑。”
灯还是关了，床头灯亮起一小圈微黄薄光。
宓回打了个哆嗦，感觉到被子掀开带起凉风，顾梦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放平。
顾梦躺在她的身边，拉好被子，手轻柔的放在她的小肚子上，“我陪着你，不用怕。”
宓回的呼吸发紧，浑身僵硬，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灯影。
顾梦看着她，“你怕我？”
她不怕，就是不习惯。
很长很长很长时间，从没有人给她揉肚子。
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她妈妈在外地。她看着床上的血迹，不知所措又怕挨骂，将被单揉巴揉巴藏在床底下。
没人骂她。
因为根本没人在意她。
每次肚子疼她都忍着，忍着忍着就不疼了。
宓回扭过头，看着顾梦，看了好一会儿。
翻了个身，她抱住了顾梦，将脑袋贴在她肩头，“我不怕你。我抱抱你。”
宓回这个人，奇怪的要命，不报警不打探不害怕，反而抱抱她。
而且宓回软软的，桃子味香香的。
这下子，轮到顾梦浑身僵硬了，她嘴巴更硬，“我不需要抱。”
宓回嘿嘿一笑，往她怀里蹭了蹭，搂得更紧了，“我需要抱。你也抱抱我，抵消了。”
顾梦唇角压着笑，“你病得不轻。”
两个女生抱着睡到天亮，顾梦买了止痛药给宓回。家里的地板也换了，她俩一起换的，没求别人。
渐渐的，两个人越走越近。
期末的学习紧张。宓回成绩好，在她这里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还是照旧去场子里唱歌。
裴偃不知道她在秦殊的场里当歌手，偶然的发现，是陪秦殊去巡场。
他的运气不佳，她在台上唱什么“我只是渔火，你是泡沫。”
这根本就是悲剧的预兆，听得裴偃心口冒火。
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她穿着银色流苏的连身短裙，及根的短。胳膊腿和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
台下的男人眼睛直勾勾的在看。
裴偃握着酒杯的手指攥紧了，秦殊还在旁边摩拳擦掌。
摩拳擦掌做什么？
秦殊要去接宓回了。
每次宓回唱完下台，秦殊都去接。
接的方式很特别。
不紧不慢的走到台下，他微微弯腰，伸出一条手臂，宓回跳上去坐着。
他就这么单臂托着她走。
其实宓回一开始拒绝的，她没和男人这么接触过。心里盼望又不习惯，难免羞涩。
但秦殊是个直球的“无赖”，告诉她不坐手臂上，就把她摆成树袋熊挂身上抱着。
她只好半推半就的拒绝，抱着抱着就习惯了。
裴偃不知道这个，他只看见宓回的手指插到了秦殊后脑勺的发丝里。
梦幻霓虹中，秦殊高大帅气，两条大长腿步伐款款，边走边看着她。
她也看着秦殊，两人深情对视，眼波里全是热气。
而且秦殊这个人走路习惯摆胯。
裴偃这个外在贵公子的形象，和他所谓书香门第的出身，绝不会做出秦殊这种举动。当众抱着人大剌剌的走，还走得那么骚。裴偃绝不会这样。
裴偃心里骂秦殊骚货，所以两人来到他眼前，再看到秦殊手臂上垂着的那两条腿。
嫉妒和火气压不住，他发出来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宓回，你是喜欢当歌女，还是喜欢暴露？”
宓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错愕再转成失望。
她什么也没说，端起秦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裴偃这才回过神，“我没有恶意。只是善意提醒。毕竟现在还是学生，传到学宫里不好。”
秦殊微微绷紧了脸色，“她喜欢唱就唱，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男人少管女人穿什么。”
正在喝果汁的顾梦站了起来，白了裴偃一眼，“二等人了不起？”
他刚才是鬼上身了，没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裴偃动了动嘴唇，“抱歉。”
“哗”地一声，一杯酒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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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衣领，裴偃看见宓回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声音也没有情绪，“这地方不适合你。我这个四等人碍了你的眼了。”
裴偃垂着眼睫毛，看着她手中的空酒杯搁在桌上。
磕出来的细微轻声响，让他以为杯子碎掉了。
没有碎，是酒液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她走了。披着秦殊的外套，衣服都没换，就和秦殊一起往外走。旁边跟着顾梦。
他们三个走在一起。只有裴偃一个人在后面。
到了门口，夜风吹过来，将身上的酒液蒸发，带走他身上所有的热乎气。
看见她瑟缩着肩膀，裴偃想脱下衣服给她，可他的衣服湿了冷冰冰的。
去抱她，更不可能，他身体冷，暖不热她。
他只能这么站着，被风吹，被顾梦的眼刀活寡。
还要听着秦殊安排。
“裴偃，更衣室有我的备用校服。去换一下。你这样回家得挨骂。”
“装什么好人呢，你真贱。”裴偃心里骂，表面微笑，“谢谢你秦殊。不用了。我们先送宓回回家。”
车门打开，宓回一动不动，显然是不想和裴偃坐一辆车。
秦殊说：“顾梦，你先送裴偃回去吧。”
顾梦不想让秦殊和宓回单独在一起，但她更讨厌裴偃。
将裴偃往副驾驶一推，关上车门，她绕过车头，坐在了驾驶位，车子拐了个弯，朝裴偃家驶去。
透过车玻璃，裴偃看见宓回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
她低着头朝前走，看不清表情。
外套是秦殊的，她肩上的手也是秦殊的。
她一次都没朝车的方向看。
前段时间，他们明明已经有进展了，他差点就吻到她了。
接近凌晨的街道，没多少人，不少店招都灭了，空荡的马路，偶尔有车驶过。
宓回和秦殊并肩走，不问前路。
“你回吧，我自己打车。”她的脚步慢下来，肩膀随着侧身的动作，离开了秦殊的手。
秦殊不管她这个，“我饿了。”
“那你去吃。”
秦殊眉尾一佻，“你欠我一顿饭，忘了？”
宓回想不起来了，没空细想，问他，“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包子和粥。”
那是早餐，晚上很难找到卖包子的粥店。
不知秦殊怎么找到的。领着宓回一路走过去。
很小的馆子，塑料桌椅，客人不算多，但非常亮堂。
宓回知道秦殊不爱吃包子，他嫌味儿大。
于是她点了自己爱吃的，又要了一碗海鲜粥，推到他面前。
茸茸的米粒，混着虾仁，蟹肉，干贝，闻着就鲜掉眉毛。
秦殊舀一勺吃一口，“你知道我喜欢海鲜？”
“不然白喜欢你一场。”宓回淡淡的说着。
从前，即便他不爱她，她也会收集一切关于他喜欢的小细节。
秦殊心里美滋滋的，“我爸妈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很快，他就察觉到她话里的不对劲，问道，“什么叫喜欢一场？你现在不喜欢了？”
（本章完）
【裴偃日记】
亲爱的阿回，抱歉今天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我不该干涉你的穿着和喜好。
我会准备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装修成舞台的样子。
你想唱歌就唱歌，想穿什么穿什么。
如果你想跑，把你的腿打断，好吗？
你不用担心疼。我会给你买最好的药，给你爱吃的，给你穿最漂亮的粉色衣服，比你的这些衣服都好看。
我养着你，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想唱什么歌都行，一辈子唱我一辈子爱听。
我是你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