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寒凑近了许知远,压低了声音问:“你怀疑她?”
许知远露出冷厉的目光:“她有目的地靠近你,跟着你,继而监视你,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褚寒回忆起和雁少青的相识过程,起了一些疑心。
青铜盒里出现名字的人都死了,雁少青的名字也在青铜盒里,本该死的人却没死。
但他又回想起雁少青交给两个小女孩的银手镯。
她是个很好的人。
褚寒凝神思索,敛容说:“即便她别有用心,我也甘愿自投罗网。”
许知远苦笑:“你早晚死在她手里。”
“若真有那一日,那也是她技高一筹,我甘拜下风。”
“可如果就是她抓走了许音,甚至杀了许音呢?”
“以命抵命。我说到做到。”褚寒紧握茶杯,白釉竹节杯崩裂出数条细纹,“不止她一个人,他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要给许音陪葬。但是,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屏风后,雁少青的耳朵轻轻颤动。
——
阳光第三次透过烟罗纱照进房间里,雁少青终于能控制身体,从床上下来走动。
早晨的阳光不燥不热,正好唤醒人的精神。
雁少青打开门窗通风透气,站在窗前活动筋骨,背后响起敲门声。
许知远捧着医用托盘走进房内:“你恢复得很快。”
雁少青没有回头:“托您的福,我没病找病,在床上平白躺了几天。”
许知远放下托盘,拿出听诊器,笑容温和:“如果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横生枝节了。”
雁少青坐回病床上,让许知远帮她进行心脏听诊:“你既然振振有词,为什么要避开褚寒?你怕他知道你房子里到处贴着人皮,还是害怕他知道你暗算我?”
许知远收回听诊器:“对付你这种奸诈狡猾的人,不用点手段太不尊重你。”
下一秒,许知远的笑容凝固——雁少青抓起托盘上的一次性输液器,轻而易举地将针头对准许知远的咽喉。
“可是对付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我根本不需要手段也能让你归西。”
“褚寒武功高强,不会在你之下,杀他难道也不用计谋?”许知远直视雁少青。
“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剥人皮。”雁少青津津有味地拿着注射器在许知远的动脉附近画圈,最后将注射器里的药水呲到他的脖子上,“相比杀人,我更喜欢逗狗。”
凉丝丝的水滴划过许知远的脖子,停留在他的锁骨处。他的目光落在雁少青苍白的侧脸上,不禁感叹好精绝美艳的一张脸。
可惜,好狠辣无情的一颗心。
“我本该把针直接戳进你的动脉。”雁少青收起注射器,“可是我太善良了,我的本性让我只能以德报怨。”
许知远冷笑出声:“你真可笑。”
“那我告诉褚寒好不好。”雁少青嘲弄地说,“如果他听说你把无辜之人的皮整个扒下来贴在墙上,还会叫你知远哥吗?恐怕那幅《碧峰古寺》就要由我笑纳了。”
“他们不是我杀的。”
雁少青掩口而笑:“你了解褚寒,他为人仁慈,即便是死人他也心存善念。只要我告诉他你对那些人做了什么,你就再也不是他心目中可敬的兄长了。”
许知远直视雁少青:“不愧是雁素秋的女儿,冷血、虚伪,惺惺作态。”
“你见过雁素秋?”雁少青脸色瞬间发青,瞪大了眼睛。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许知远让雁少青伸出手,给她把脉,“真是可惜,不能亲手杀了她。”
“你还知道些什么?你说不能亲手杀了她,说明她死了?死在哪、被谁杀的?”
许知远观察着雁少青的表情:“她死没死我不知道,我只知她杳无踪迹二十二年,即便没死,也一定生不如死。”
头顶的吊扇年代久远,古老的木质建筑承载不住,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掉落,坠入深渊。
雁少青一瞬间不知该恨对面的人,还是失落于对方与雁素秋素不相识,无法从他那得到有用的线索。
见雁少青流露出溃散的神情,许知远得意起来:“我果然没认错,你就是雁素秋的女儿。”
许知远却又迟疑不定:“可是,从没听说过雁素秋有孩子,是她失踪的几年秘密生子?况且雁素秋六亲不认,如果你真是雁素秋的女儿,与她一脉相承,会为了一颗珠子冒生命危险打开香囊?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上下打量雁少青,看她五官与雁素秋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一双眉眼,自带异域风情。
如果不是雁素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外貌。
说话间,楼梯间响起褚寒的脚步声。
雁少青故意斜靠在床上,扮演出柔弱的样子。
许知远的手搭在雁少青的脉搏上:“你真会装。”
脚步声已到门外。
雁少青冲许知远挑眉,她抽回手,掩嘴咳嗽不止:“许大夫,我没事……咳咳,我不怪你,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咳咳……但是你不能污蔑我……”
褚寒一进门,就看见雁少青面无血色地半靠在床头,手掩着嘴不停咳嗽,眼眶微红。
许知远强压着怒气,正欲张口反驳,雁少青却瞥了一眼墙面,示意许知远别胡说。
许知远只好咽下这口气,挤出一个变形的温文笑容:“多谢你宽宏大量。”
褚寒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梅花茶几上,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藤椅上看随手拿的医书。他早看出雁少青在演戏,但他并不拆穿,毕竟是雁少青和许知远之间的恩怨。
雁少青擦擦眼角根本没有的眼泪:“可是我没说原谅你。”
“那你想怎么样。”许知远的脸渐渐挂不住笑容。
雁少青说:“现在褚寒也在,就让他做个见证,既然你欠我一条命,那你赔我一条命——”雁少青故意拉长尾音,看许知远快要忍不住暴怒,才转了话音,“我倒不稀罕,你这里最贵最好的药是什么。”
褚寒的眼睛仍在书上:“银灯盏。”
雁少青问:“那是什么药?”
褚寒轻描淡写地说:“用十几种名贵药材混合天山雪制成的药丸,可以活血化瘀、疏血通络,即使人死了半截了,也能从土里挖出来。不过只有三粒,非常稀有珍贵。”
“我就要那个了。”
“你……”许知远颇不情愿。
褚寒合上书本:“她差点就见阎王了,身体差,后续还需要治疗。”
雁少青顺势咳嗽几声:“我看我需要做个伤情鉴定,如果达到重伤标准,许大夫怕是要蹲大牢了。许家是不是有地牢?”雁少青看向褚寒。
许知远也看向褚寒,见他没有反应,心道好一对骗子,差点忘了褚寒实际也是个深于城府的“混球”,虽然心善,却绝非圣父,只好咬牙说:“好,等你走的时候我拿给你。”
“我现在就要,”雁少青摊开手,“谁知道你会不会一下楼就反悔了。”
“那药需要在冰窖里冷藏,现在给了你,你没地方存放,过不多久就失效了。这样吧,你中了毒我也有责任,七天时间,我帮你调养身体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再许诺给你一粒银灯盏。我立下字据,银灯盏保存在我这里,任何时候你有需要,随时来找我,这药永远为你留着。”
雁少青举起手掌:“字据不用,我们击掌为誓。”
许知远举起手与雁少青互拍手掌。
“我还需要接受什么治疗吗?”雁少青问。
“上午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你先吃些东西,等你回来我再帮你调理。”
褚寒带回来的购物袋里发出面食的香气。
“好。”
许知远下楼去开门坐诊。褚寒指了指早饭:“我尝过了,味道不错。”
雁少青从床上下来:“我想出去吃,这房间里太闷,我吃不下。”
“你身体能行吗?”
“出去呼吸新鲜空,比闷在屋里好。”
雁少青抬头看了看房顶——屋里好像总有人在说话。
好冷。
他们说。
——
两人便到街面上,找了家临街的古意小餐店,在靠近大门边的位置,找了四方黄花梨木小桌旁两把小凳子,两人挨着角坐了。
褚寒拿出一台手机:“你的手机虽然找到了,但是好像坏了,没有手机太不方便。这两天我找人送来了一台新手机。你原来的那台手机有没有重要内容?需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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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人恢复信息?”
雁少青拿过手机:“我的手机里有很多涉密材料,需要有专门的人维修。”
“还有宾馆里的东西,我已经找人去取了。”
“只是些换洗的衣服和不要紧的资料,取不取都可以,不方便的话就扔了吧。”
褚寒拿出新手机,打开新闻APP,找到一则最新发布的新闻消息,递给雁少青。
只见上面写着,近日,包括两名地质学家、一名矿业工程师、一名西北地理科研院研究员和一名考古学家的勘探队,日前在进入阿钦贡加的路途中失踪,行踪不明。勘探队员此行为了探测资源,不惜深入无人区腹地,请社会广大群众提供线索。
2025年6月24日的新闻,也就是昨天。
新闻中标记的失踪位置,正好在八寨的入口附近。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去八寨的。”
雁少青两根修长手指捏住下巴,思考着问:“那里有矿藏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既有地质学家又有考古学家,看起来除了找某个古城的入口,再没有别的更好的解释了。这么一来,我们去八寨的麻烦变大了。”
褚寒说:“我也有同样的担忧。一来他们神秘失踪,不知跟八寨是否有关联,二来护卫队把消息释放出来,八寨入口附近肯定布置了很多兵力。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去八寨,可能会被护卫队盯上。”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八寨的情况,它里面是什么样子,以及八寨为什么难以进入。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似乎不该瞒着我。”
褚寒点头:“八寨里杀人放火的勾当司空见惯,我担心自己说了你会惧怕我。我确实不该隐瞒。不过我是许音从八寨逃出后收养的孩子,只从许音和周围人口中略听一二。”
褚寒便将许音如何失去父母、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上了阎罗殿前的擂台、又是如何逃出八寨、八寨现在如何被围困的情况告诉了雁少青。
雁少青听得入迷,等他说完,转头看向褚寒:“八寨的进入方法许知远告诉你了吗?先想办法能进入八寨,才好知道怎么谋划躲开护卫队巡逻。”
“他给了我一个没有指针的罗盘。你见多识广,有什么头绪吗?”褚寒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圈比划大小。
“我没听说过,得让我亲眼看到才能研究出它的用法。”
“好,一会儿就拿给你看。”
褚寒的手自然放在桌子上,又说道:“虽然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许知远是名医,他还是要替你把脉探诊的,你不要太抗拒。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哪种事?”雁少青问。
“中毒。”褚寒说,“你可以拒绝他单独靠近你,只在我们三人同时在场时让他接近你。”
我会保护你的。褚寒在心里说。
他认真的样子过于可爱。
雁少青心里痒痒的,峨眉婉转间突然栖身向前,左手支撑下巴,右手搭在他脉上。
微凉的手指接触到他的皮肤,褚寒错愕地看向雁少青:“怎么了,是……手太冷了吗?”
“把脉是这样吗?”雁少青两根手指在褚寒手腕上滑动游走,“咦,我怎么摸不到你的脉。”
丝丝麻意从手腕传至全身,褚寒企图收回手,可他鬼使神差地动弹不得,任由雁少青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腕,然后在他的手心里画圈。
褚寒严肃地说:“脉搏不在手心。”
雁少青轻飘飘地:“可我在你手心啊。”
褚寒目光震颤,心口炸开了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被雁少青狠狠调动,他反手将雁少青的手置于下方,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你明明清楚,我才是你的掌中之物。”
他本以为雁少青会将手抽回,却不料雁少青轻轻捏住他的手,着摩挲他掌心的茧:“你从几岁开始练武?手中的茧倒是厚。”她说着,只是淡淡地看他。
褚寒掌心愈发灼热,呼吸也粗重起来。他害怕自己的失态被雁少青看穿,猛地松开手起身,背过雁少青向前走出几步:“我们回去吧。”
雁少青看褚寒耳尖红红,不禁失笑。
他真可爱。
她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臂与褚寒同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