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第二天,早上九点,A大操场上除了一对跑步的情侣,还有一老一少正沿着跑道慢慢走着。
许莫昭侧头看了一眼,头发花白老奶奶虽然满脸遍布细长皱纹,五官近看还是能看出是闻克的模样。
当初在派出所对面的药店碰到老奶奶,她也才见过闻克一面,当时完全看不出来这就是他变的。
难怪答应好的跑腿送饭,突然说要请假三天。
难怪无缘无故的,老奶奶给她送水又送热水袋。
“你从那时候就决定要帮助我了?”许莫昭说完,没等闻克回答又紧接着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或者说,你当初是怎么挑中我那张心愿贴的?”
细细回想,似乎是从第一张心愿便利贴开始,闻克便将她当成了帮助对象。
“是风。”闻克举起手,手背还有几点浅浅的老年斑,一阵微风从两人身边掠过。
“风将我引到那张便利贴面前,当时活动板上周围的便利贴几乎撕没,你的在中间,很显眼。”
许莫昭:“在那之前,你真不认识我?”
闻克笑了笑:“你觉得我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吗?”
许莫昭转回头不看他,隔了一会儿又睨他一眼,“你不喜欢多管闲事,你喜欢张口就来,当时还骗我说什么‘奶奶是过来人’……”
闻克走着走着,双手忽然摆动起来,一下一下往前合掌拍,俨然一副老奶奶锻炼身体的架势。
“我不那么说,你能收下热水袋?来,跟着我做。”
许莫昭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去世的奶奶,就乖乖摆动手臂,嘴上却继续,“你明知道有蓝珠子在,我的脚伤一天就能恢复,还哄我去公寓住。”
闻克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不管一天恢复还是三天恢复,我都不放心你自己待着。”
许莫昭不说话了,微微仰起头,阳光扑面,阵阵暖意从脸颊皮肤一直渗透到胸口。
两人整整绕了十圈才停下,许莫昭喘着气坐到阶梯边,闻克站在旁边摇头。
“你的体质还是弱了些。”
他抬手盖在她头上揉了揉,许莫昭眼尾不自觉微眯,以前奶奶也爱这样笑着摸她的头,手掌厚实又温暖,为她遮出一片安心的小天地。
“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自己也要坚持多锻炼,知道吗?”
阳光明媚,嗓音温和,这句话却犹如一道晴天惊雷劈中许莫昭。
以后,他不在了。
眼前的一切,仿佛与两年前奶奶最后合上眼的那一刻重合。
闻克不是人,他是个系统,无论在蓝星停留多久,他始终都会离开这里。
而她竟然不知不觉沉浸在有他陪伴的时间里,甚至放纵自己产生了一丝依赖他的想法。
头顶触感温热,心寒如坠冰窖,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走,她逃避似的阖上眼。
闻克察觉到她表情异样,放下手,“哪里不舒服?”
“……”
“我想回去了。”
脚伤好了,没有必要再住在公寓,许莫昭当即就收拾东西搬回宿舍,宿管阿姨看见她还很惊讶。
她独自在宿舍待了两天,饿了就叫外卖,坐电梯下楼拿很快,一点都不麻烦。
其余时间埋头画稿,闻克时不时发消息问她情况,她都说很忙,没时间出去。
消停几天的短信又阴魂不散缠上来,像是到了忍耐期限,许淑怡下了最后通牒。
【要是不想被闹得退学,你最好识趣点自己滚回来!】
许莫昭捏紧手机,盯着这句话气血上涌,窒闷的喉腔动了动,咽下不断膨胀的怒气。
胃口全无,她还是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午饭吃干净,再点开手机,定了下午回H市的顺风车。
简单收拾下,只带一个小挎包,她锁好宿舍门下楼。
一出宿舍楼迎面拂来凉风,闻克堵在她面前,三天没见,他早就从老奶奶变回原来的样子。
见她脸色不太好,他蹙起眉,缓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许莫昭眼睫低垂,避开他关切的目光,“没事,我要出去一趟。”
闻克没有追问,只说:“我陪你去。”
“不用。”
许莫昭绕开他想走,手腕却被扣紧。
闻克面色微沉,“到底怎么了?这几天躲我就算了,现在有事还要瞒着?”
许莫昭胸口一滞,脱口而出:“你不觉得你干涉太多了吗?”
闻克听到这句话怔了怔,随即又听见她轻声说:“……抱歉,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依赖你的帮助。”
纤瘦的手腕从他掌心挣脱,许莫昭越过闻克,走出北门上了顺风车。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始终侧头望着车窗,街景一幕幕倒退,像倒带的电影胶卷将她拉回离开一年的故地。
为什么是重回故地而不是回家,因为在这里,她早已无家可归。
当初爷爷身体不好走得早,高二的时候奶奶也病逝,头七还没过,许大勇一家就在灵堂前轮番拷问许莫昭,问两个老人偷偷给她留了多少钱。
许莫昭当时还未成年,就反口问他们要钱,平时上课住学校宿舍,每周末跑回来找两人要生活费,并放言不给就去报警告他们虐待孩子。
如此折腾了三个月,许大勇才相信许莫昭身上是真没钱,每周不情不愿给点生活费直到她高考结束。
许大勇十分理直气壮,扔下一句:“你成年了就自己想办法,考上大学我们也没钱供你。”
而爷爷奶奶的房子记在许大伯名下,两位老人一走,大伯立刻收回房子不让许莫昭住了。
许莫昭无家可归,表面假装要趁暑假出去打工赚学费,其实私下在外面租了个小房间。
然后咬咬牙,一次性买了电脑、数位板和手机,打算开始在网上接稿赚钱。
庆幸她从小自学画画还有个傍身的技能,也庆幸爷爷奶奶一直都支持她,还很有先见之明,单独给她开张自己的银行卡,陆陆续续往里存了几万块钱。
几万块能支撑她上完大学,可一辈子那么长,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家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刚成年,她站在又小又破的出租屋里,被恐慌与焦虑淹没,于是开始没日没夜接单画稿,三餐不定时,有一顿没一顿。
直到确认能靠双手攒钱养活自己,压在心头的巨石才落下,拿着录取通知书头也不回离开了H市。
浅灰比亚迪停在滨光小区门口,许莫昭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袖休闲装,一下车热浪滚滚,没一会儿额头就滲出薄汗。
建成已经二十多年的老小区,许家住的这栋楼因为朝向问题通风不太好,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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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总有股散不去的潮湿霉味。
按下发黄的门铃,来开门的是穿着围裙的张芳。
一见到是许莫昭,张芳嘴角下撇哼了一声,“三请四请,才把你这个不孝女给‘请’回来,真是好大架子。”
“妈,是谁呀?”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客厅内传过来。
“还能有谁?”张芳朝里面应了一声,转头瞪许莫昭,“还不快进来,等着我抬你?”
许莫昭一言不发,连鞋都没换,直接踏门而入。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剪了短发的许淑怡窝在沙发上,手搭在明显隆起的肚子上,旁边是个许莫昭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虽然是坐着,不难看出男人的身高只比许淑怡高一点,衣着装扮是很典型的“体制内风格”,体态略微臃肿,透着一股被酒池肉林掏空的萎靡感。
孙志良紧盯许莫昭,似笑非笑,“淑怡,不介绍一下?”
许淑怡满眼傲慢睨着许莫昭,听见男人的话连忙轻声细语,“老公,她就是我那个妹妹,许莫昭。”
张芳站在旁边帮腔,扯了下许莫昭的挎包,“这是你姐夫孙志良,还不快喊人!”
许莫昭侧过身,冷冷看着张芳。
“断亲协议不是签了?我与你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张芳脱下围裙一把扔到许莫昭身上,破口大骂。
“签了也改不了你是我生的!现在你爸出了这些事,你连回来看一眼都没有,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当初……”
“妈!”许淑怡突然打断她,“妈,她这不是回来了么,让她进去看看爸。”
张芳收住话头,眼神闪了闪,语气缓下来,“你爸在房里躺着,进去吧。”
许莫昭不为所动,看都没看卧室一眼。
“你们说他出车祸,现在人又躺在家,我总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吧?”
说到车祸,许莫昭注意到孙志良的脸色沉了沉,许淑怡怕张芳气上头又乱说话,就三两句先把事情原委说了。
前阵子孙志良买了辆新车,许大勇作为老丈人自觉面上有光,又馋新车又想炫耀,就偷偷拿了车钥匙开去盘山公路转了一圈。
结果因为车技差连人带车翻下山,车子毁了,许大勇命大没死,只是脖子以下全瘫了,治不好,住医院又费钱,前两天才给弄回家来。
好好的新车被毁,家里还多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瘫痪,孙志良的心情能好吗?许淑怡和张芳都要小心翼翼看他脸色。
许莫昭神色淡然,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遭遇。
“都瘫痪了,我回来看一眼能让他起死回生?”
“你说的像什么话,你爸都这样了,难道不应该回来出一分力照顾他?”张芳脸色一黑,用手指着许莫昭,“淑怡怀孕了,你姐夫要上班,我要操持整个家。”
“我看你别去读什么破大学,赶紧退学,给我老实留在家里照顾你爸!”
看着终于说出真正目的的张芳,纵使许莫昭来之前做了心理准备,也挡不住此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捏紧手机,抬脚就走。
张芳像是早有准备,一把扯住许莫昭身上挎包的带子,阻止她冲出大门。
而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孙志良几步跨来,劈手夺过她的手机,两指一按侧键,彻底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