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周王宫的崇政殿内,烛火分列两厢,烟丝袅袅盘旋于空中。案几之上,堆积着各地送来的简牍帛巾,墨痕新旧交错。
蜡烛接连流下了两滴泪,坠在烛盘上瞬间凝出了半晶莹的蜡珠,火焰依旧晃动翻涌,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沉溺在回忆里的魏淙也拉回现实。
只见那案几上下截然相反。
上面,执笔批阅劄子,好一副勤政沉敛的君王形象;下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方赤色鸳鸯肚兜的细绳。
艳丽的绣料便顺着指腹轻轻滑开,鸳鸯纹样在暖黄色的烛火下泛出了暧昧光泽。
两番光景撞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荒谬违和。
侍立在侧的孙生,头颅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他眼珠转动两三圈,余光死死凝在那方赤色鸳鸯肚兜上,眉毛微微一挑,遂了然轻笑。
自从朔国回至周国,大王偶有露出痴态。
起初,孙生还以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朔国已然覆灭,大王并未想要将朔王后接回,反而是命公子瑾弋以朔王后的名义的继续攻掠雍国城池,而那朔王后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而今落在一群空有武力但脑子的雍人身上,必然会受到几番磋磨。
他大抵是不懂情爱之事,竟猜不到大王是欢喜朔王后,还是不欢喜朔王后?
孙生的心思犹如燃着的烛火般,跳跃不定。短短几瞬,便已否定了诸多猜想。他垂首,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些聒噪的蜡烛被凉风拂过,渐渐地归于寂静。越是平静,心头悬起的那口大石便越沉。俄顷,一道锐利却又玩味的视线射了过来。
“公子那边,可传来什么消息?”
“不曾。”孙生恭谨回话,稍作沉默后,又道:“据探子来报,雍国打算派使臣赴我国求和,并将断云隘以外的三十里地划出去,归赠于我国。”
三十里?
雍王还真是舍得呀!
魏淙也心下冷笑,随后问道:“甄后那边,可有动静?”
“这段时日,甄后一直待在增成殿,照顾小公子,鲜少出来走动。不过说来也怪,自小公子呱呱坠地之后,禹后去增成殿愈发勤了。”
孙生话毕,才后知后觉感知到魏淙也的不虞,他的头颅又埋低了几分,懊恼自己说得不够文雅。
提及那刚出世的孩子,魏淙也默然一息,神色终是柔和了下来,唇边衔起的笑容浅淡。就在这时,守在殿外的内侍来报:“大王,柳后在外候着。”
忽然,魏淙也敛去神色,只轻笑出声,那喉咙里漫出几分哑然:“寡人不去寻她,她倒是寻起了寡人。”
孙生立即接话道:“柳后对大王情深义重,自是时时刻刻都在念着您,不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淙也睨了孙生一眼,欲要开口纠正,但看着其诚恳真挚之态,无奈作罢。他问:“听忠恩说,她近日宴请众人开了个诗会?”
孙生笑容微僵,一想到那日的情况,他便有些头疼,最后硬着头皮夸赞道:“办得人仰马翻……咳,颇为热闹。”
魏淙也瞧出了孙生的异样,心里便知烟儿这次又被人冷落了。他命人将她请到两仪殿歇息,避免她受了凉,而自己则是打算处理完公文,再去陪她。
当墨汁顺着竹纹缓缓晕开时,魏淙也头也不抬地将闷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方觉得胸中舒畅了许多。
“今儿你是怎么了?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莫不是魂儿被勾了去,只留下一副躯壳应付差事?”
孙生嘴角一抽,苦笑道:“汪寺人最近苦习文辞典故,只是一知半解,往往张冠李戴,频出谑语。奴婢连日耳濡目染,一时心神纷乱、言语失序,扰了大王,实属罪加一……等?”
说到最后,孙生自己都懵然了。
魏淙也眨巴着眼,眉间不经意露出的锋芒骤然消失,错愕半晌,低低笑出声来。笑声不算洪亮,只是在殿内悠悠荡开。
而随着他的身形轻颤,手腕陡然一抖,笔尖偏斜,浓墨当即在简牍上晕出了一团墨花,将适才写的几行字迹尽数污损。
孙生见状,吓得背脊冒出了一袭冷汗,“奴婢该死!”
“罢了。虽一纸机要废了,但却让寡人得了些趣味,你也算随时功过相抵。”魏淙也看着眼前的一片墨色,轻摇着头颅,身子向后微微倚靠着坐榻,神态清闲悠哉,口中的玩味如蜡烛闪烁间燃着的星火,飘曳在空中,散出融融暖意。
孙生稍稍挺直了腰板,说话间轻叹了一口浊气:“谢大王开恩。”
翌日,一缕艳阳在层层叠叠的云朵悄然探出了头,倾泻下来的余光,照在靖国周遭的泾水河畔。彼时,雍人已生火开灶,卫兵整齐有序地驻足在离营帐只有十步的地界。
而离着他们不远的方向,放着一个崭新的木笼,里面困着苗禾安一行人。笼栏缝隙与边角之上,凝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尤其是在日光之下,显得刺目万分。
“手脚麻利些!”
一个约莫五十的男子,对着前方的士卒们,督促道。
“是!”
他们齐声高喝,声音之大,震得杨柳枝条簌簌摇晃,声响顺着泾水水面远远传荡,惊起畔边休憩的水鸟,振翅掠向河道远处。水鸟经过木笼上方时,清脆地啼叫数声,扰得在角落里阖眸放空的祝承元,一脸不耐。
“怎么?惊到祝官人了?”苗禾安低笑垂眸,话语里的打趣,不见轻松,反倒显而易见的,溢出了丝丝凉意。
向川步步逼近,却在与她并肩时,退后了一步。他沉着声音道:“也不知这些蛮子发什么疯?前几日还好好的,允咱们随意走动。虽照旧不能逃出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手铐脚镣仍锁着手足,但到底是少了许多苛责束缚。今日骤然严防,莫不是生出了什么事端?”
苗禾安虚扶着向川的手臂,短短叹了一声,细如柳叶般的眉轻轻攒起,柔弱道:“这些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能活且活,不能活就拿绳吊死算了。”
向川想要宽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一幕映入几人的眼帘,梁伟晔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两人,伸手缓缓抚须。他身上衣衫凌乱,沾染尘土污痕,唯独面庞和胡须打理得洁净齐整。一缕自河畔而来,吹起的微风,掀起了明显磨得起毛的袍角。
“王后,应当以大局为重。眼下雍人不杀我等,想来是做要挟您的筹码。既如此,又怎么能随了他们的意呢?”
苗禾安迟疑的眼神定在梁伟晔的身上,“你的意思是?要带着我们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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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也。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入靖国,免不了要验传,我等唯有朔国凭信,一旦被靖人发现,轻则拘押盘问,重则直接交由雍兵处置。若逃去他处,雍兵众多,只需沿岸寻找,我等便无处藏匿,加之镣铐于身,步履迟缓,不消多时便会被他们擒获。为今之计,不动则动。”
梁伟晔说得一番话,与苗禾安、向川相谈时,相差无几。
苗禾安觑了他一眼后,语调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还以为梁相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呢?没承想依旧只是劝人隐忍静待。”
讥诮的话语落在梁伟晔耳里,他也不恼,只遥望那群水鸟肆意翱翔于天涯,微笑道:“这地方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放眼望去,旷野延绵,河道千里,似有无尽去处。可眼底看得见的天地,处处皆是旁人布下的局。天地广阔,却未必有我等的容身立足之处。”
这半个月来,两人鲜少说话,就算被关在一处,也多是各占一隅,彼此缄默相对。而梁伟晔自是清楚,故他时常游离在外,就连向川、祝承元也并未有过多的接触。此番开口的良言喟叹,倒是有几分的深意。
站在一旁的潇若、潇乐、刘美人、李八子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两人安慰着苗禾安。
刘美人和李八子分别挽住苗禾安的手臂,语声柔和,眉眼温顺,仿佛任人采撷的陌上花草,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味道。余下的潇若、潇乐的精神气儿,萎靡不振,满心满眼皆是被雍兵丢弃的公子,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思。
苗禾安有时瞧见了,还会开解一二。可时间一长,她们依旧是这副模样。说来也挺惭愧的,自孩儿生下来后,她便颠沛流离,只顾自身安危,哪里肯日日夜夜照顾着他?有时候比起自己,潇若、潇乐才像他的妈妈。
那厢,向川来至祝承元身旁,看着他一副要要死不活的颓废样子,嘴边的伤痕清晰可见。昔日俊朗的轮廓,如一块精工琢就的白玉,硬生生裂了一道深痕,再难修补成先前完好的气韵。
他的身形本就清癯,半月以来,他人的异样眼光,使其郁结难舒,骨肉也消减了大半,肩头沉沉垂下,背脊不自觉地微微佝偻。就连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早已松垮散乱,无心打理,几缕枯发垂落额前,鲜血与尘沙凝在发根,结成晦暗的垢块。
潦倒邋遢的姿态,令向川紧缩眉头,眼底倒无嫌弃之色。他缓声开口,可谁料,刚吐出一个字,便瞧见祝承元侧身扭头,目光不愿与自己对视,看上去是想沉溺在无边的情绪里。
“雍人在离朔之时,将都城屠戮一空,令尊令堂也未能幸免。如今公子尚且下落不明,你我身为朔臣,应当尽心辅佐王后。不求复兴社稷,但求问心无愧。”
说罢,向川拿出了一块刚刚洗净的方帕,边角还残留着浅浅水痕。他没有强行去触碰祝承元,只是将方帕悬在对方面眼前,语气放得更轻。
“你就算一心求死,也不应该是现在,至少你要死在王后的前面,护她周全才罢。”
因木笼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十人,故向川的声量,唯祝承元一人能听见。
话音刚落的刹那,祝承元抬起眸,眼若点漆,似乎又裹着一层死水深潭,目光落在向川脸上,滞了许久才微动,他欲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