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蝶舞轨迹 > 12. 冷月光
    秦植在林家十年了,十三岁那年母亲因病离世,他便和父亲在林家做工。

    林家不比其他家族,规矩多家风严。林康文通情达理,愿意秦玉青带着秦植住在林家。

    林家在那个时候收留他们,给爷俩打造了一个避风港。秦玉青日日教导,希望秦植心中能有林家。

    小时候的秦植不爱讲话,跟个闷葫芦,做事也马马虎虎。

    有时脾气执拗,骨子里不肯屈服,让他干点伺候人的活,还会甩脸色。

    有次不小心碰碎林幼慕的水晶球音乐盒,秦玉青误解他懈怠,当着林家的面用皮带抽打。

    长条皮带抽在秦植薄瘦的脊背上又反弹,脆响声让人听了心惊。

    他却弓着身,没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是林幼慕拦下了。

    秦玉青逼着秦植道谢,让他认清林家人的善心,记下这次吃到的教训。

    那个时候,少年的眼里依旧是倔强、不服输的光,林幼慕以为他还会反抗,他却由衷低下头颅说了感谢。

    秦植这人,在林幼慕眼中像绿竹,有自己的气节与坚韧,摇曳在竹林中,不会轻易受人挑拨。

    即使被误解,他也会坚持做自己的那种人。

    初印象他难以接近,不好搭话。换做平常人,为了名声会伪装。

    林幼慕本以为他会这样,久了会发现他是另外一种人。

    很容易看穿的一类人。

    你能看清他固执蛮横下的伪装,是脆弱的,易碎的。

    坚硬的外壳下,其实他这人特讲良心。

    林幼慕感冒没胃口,滴米未进,他会默不作声消失一段时间,再手里提着一袋虾饺出现。

    会在林幼慕伤心的时候,带她坐过山车发泄。

    更会在她生日,每年送上一个水晶球音乐盒,弥补当年砸碎的过错。

    他永远是做比说得多。

    说了什么会忘记,做了什么会留下痕迹。

    因此林幼慕习惯了他这么一个人。

    他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仿若雨,仿若雪,不用每天能见到,但知道终会有这一天。

    如果要失去的话,她大概率会经历一场暴雨。

    “怎么不说话。”梁羽张开五指在林幼慕面前划了划,“他最近很少来接你,你们吵架了?”

    “没有。”马上要上场了,林幼慕担心发型妆容的问题,“先去做准备。”

    主演厅座无虚席,马蹄形剧场,呈一百八十度展开。

    天鹅绒的红色和鎏金色占据大部分空间,中央是一排排视野极佳的座位,往后在马蹄形状上层层叠加。

    约1734个座位,映照在熔金光晕中。

    天花板采用穹顶结构,能使声音反射,造成不断的回响。

    此时剧场极静,灯光暗了下来,幕布缓缓拉开,舞剧即将上演。

    坐在最高层的傅霆峥陷进暗色中,谈牧替他倒了一杯威士忌。

    “帮我认个人。”

    傅霆峥虚指中间位第三排的一道人影。

    谈牧远远望了好一阵子,答复他,“是的。”

    傅霆峥的气势降了几个度,回弹而来的音乐声被他掩盖。

    谈牧有心帮他疏解难题,“傅先生想让我做些什么。”

    傅霆峥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口,“看完这出戏再说。”

    《曼侬》中最经典,最激情的在于卧室双人舞了。

    这一part有大量托举、滑向地面的动作,主要考验的是男女演员默契程度。

    还好林幼慕和Alexander是多年搭档,有足够默契。

    当她跳在他身上,缠绕住他时,他能稳稳接住,并给出回应。

    他们互生好感,彼此交付着心中的喜悦,触碰后,又各自羞涩。

    林幼慕全身心交付于他,Alexander助她变成振翅欲飞的蝶。

    她的肩,她的颈,她的脚背,柔婉如丝,蜂缠蝶恋般拓进傅霆峥眼尾深处。

    ……

    表演结束,林幼慕收获一众掌声。她习惯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的感觉,或惊叹,或佩服,或迷恋,是新奇的。

    她不墨守成规,愿意走出舒适区,在自己最灿烂的领域做出更高、更伟大的成就。

    她喜欢攀登,喜欢挑战,这就是她为什么会离开皇家芭蕾舞团的原因。

    “Yara你今天跳得太好了,你就是我的女神。”梁羽欣喜地和她分享观后感,“视线在你身上完全移不开。”

    林幼慕能感受到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她在表演上面多了一分专注。

    自己还犹犹豫豫不察,别人说出来,她倒是生出石头落了地的安全感。

    “恭喜你啊。”宋宁霜抱胸,不情不愿送上祝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林幼慕喜欢她这个敌人,“等你追上我了,说不定你还要追我。”

    宋宁霜被她的调侃弄得下不了台,撺掇几个小姐妹想找她的茬,梁羽挡在林幼慕面前搬出蒋华璇这尊大佛。

    宋宁霜泄气般带着姐妹离开,“没意思,梁羽一天到晚维护,搞得我们好像真要欺负Yara。”

    等她们离开,梁羽还在气头上,面色赤红道,“你别太好欺负,宋宁霜那人玩笑说多了,你都分不清她好心还是坏心了。”

    林幼慕没把宋宁霜放在眼里,这话有歧义,换种说法说,比她再厉害的人也不会存在在她眼里。

    她能明辨是非。

    “宋宁霜没你想的那么坏。”

    “她就是有。”梁羽早看不惯宋宁霜很久了,仗着家里有点臭钱,讨好舞团所有人,林幼慕都没说什么,她还作福作威上了。

    “你没觉得她虚伪吗,情商还低,天天炫耀家里多有钱……”

    林幼慕取下头发丝最后一个发夹,轻淡地转移话题,“点评别人不是好事,你说她我也不能附和。在你眼里她是这样,在我眼中,她好像没那么严重。”

    说完这话,梁羽转过身认真卸妆,没再回应一句。同是舞团的人,林幼慕不好闹太僵,离开前知会了她一声。

    其实这一点林幼慕介意很久了,她不擅长嚼舌根,好坏她自有定夺,不需要别人帮她思考。

    说开了也好,说开了梁羽以后讲话会注意些。

    原本一件小事不足以激起她的脾性,在见到秦植后,引火般烧满整个心腔。

    林幼慕眼睫垂下,从他旁边经过,被他拽住。

    “那天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台上时,她就注意到了秦植,他的目光灼热,印在她身上。

    仅限于此,不足以触动她所有感官。

    但她还是留恋。

    就像曼侬拒绝不了格里欧,他在她心中始终投下了一块阴影,她擦不掉。

    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俩拉拉扯扯很不像话,林幼慕要挣脱,反被他拽得越紧。

    “宛宛,再给我一次机会。”

    和她没见面的这几天他想开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傅霆峥的怀抱,而他却无动于衷。

    就算对方是个不好惹的主,他不能在什么都没做过的前提下,率先说了放弃。

    他想争取一把,想拽紧这份月光。

    外人都说她个性娇纵,高傲任性,只有他看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那里是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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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轻易触碰的。

    只不过一切掩盖在她冰冷克制的外壳下。

    在她追求芭蕾梦想,所有人劝阻适可而止时,他能理解她的固执。

    在他和父亲关系僵硬,她能出面帮他说些体己话。

    他俩的默契在一定程度上连对方都会震惊。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像互通了心意般。

    秦植喜欢这样的林幼慕,喜欢别人看不透她,唯有自己,能懂她的天真。

    “我以后会做得更好,不会再对你乱发脾气了。”秦植是慌乱的,再多的不甘在此刻维持不了多久,他尽力挽留,“我会多一点耐心,和你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秦植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底气丧失了一大半。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的话林幼慕全听进去了,第一感受有些动容,随之产生她自己说不清的厌烦。

    他并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她想要的也不是他的改正。

    这么些年,林幼慕渴求的一直是他身上别人从未有的温存。

    她天性是个冷淡的人,拒绝不了他的温存。

    在她没发现自己的缺陷时,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并填补。

    像缝好伤口,使她变得完好无损。

    一开始林幼慕的想法是如此,很单纯,没有坏心思。什么时候变质的,是得知他要出国留学。

    她和他的相处产生了分割不开的羁绊,以至于他的离开,会让她痛苦。

    林幼慕从来不会感性,面对他,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向来强硬惯了,不允许半分脆弱流露,掩盖感性的唯一方法是交心。

    那一晚,林幼慕摊开了内心的想法,但在认定情感上面犹疑不决。

    她分不清这是爱情还是友情,亦或者又是亲情?

    笃定是爱情的秦植给她留了思考的时间,让她慢慢摸索。

    林幼慕至今也没找到。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挺邪恶,依赖他又不肯走向他。

    总该有个解决方法,他俩是时候算清这一份感情的重量了。

    “秦植,你不用为我做什么改变,做你自己就好。”剪断羁绊往往需要勇气,人们总在没失去前,对失去感到期待,林幼慕的状态就是如此,“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了,好像永远都差一点。这一点无关地位,无关傅霆峥,是我俩的关系只能到此为止。”

    扒开两人的感情放大看,林幼慕才觉他很危险。

    一个比她自己还懂她的人,时间长了,她恐怕会迷失和他的关系中。

    林幼慕不想再和他这般亲密下去,斩断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以后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林幼慕淡淡的笑容像火焰烫进秦植心底,他居然看不透她了。如果她意识到他俩会有这么一天,她为什么还要和他相处?

    秦植接受不了这种结果,他以为她会懂他。

    “是因为傅霆峥吗?”

    林幼慕摇摇头,不欲多说的姿态,“与他无关。”

    “真没关系吗?要不是他你不会和我说这些。”秦植慌到汗水布满额头,“你是不是烦我撮合你和傅霆峥?我那是气话。你最懂我了,你能懂我的惧怕和自卑——”

    “谁懂你了?”他的温存是让她迷恋,可故作高深的模样始终令林幼慕忌惮。她想说,他们没有那么默契,他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认识十年,林幼慕想留个好结果。

    “没有谁会天生懂谁,有的只是包容与磨合。”她言尽于此,不想说再多,“和你闹僵不是想和傅霆峥在一起,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