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不好意思,不方便透露对方身份。”服务员躬身,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在她面前,“慢用。”
她退下后,林幼慕盯着餐盘看上很久,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喜好。
“你送的?”
想来只有这一个原因,他大概率想给她制造惊喜。
林幼慕恍然大悟,惊讶于他的花样,“你还挺会玩。”
“不是我送的。”秦植的一盆冷水哗啦啦淋下来,他看穿林幼慕,“你不知道对方是谁?”
虾饺的咸香味窜进鼻子里,透明的虾皮像一场幻影倒映在她眼底。
“除了你和家人,没人知道我爱吃虾饺。”林幼慕暂时想不到其他人,如果对方不送这一样还好,可他送了……
像有预谋一般……
大脑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
林幼慕晃晃脑袋,挤出纷乱的思绪,她挎上包,穿好外套,“先走再说。”
餐厅离天玺不远,晚高峰已过,车厢里没几个人。
秦植和林幼慕坐在一起,对面车窗映着两张各自沉默的脸。
秦植视线从窗上移至林幼慕,他想了一会,还是问出口,“是傅霆峥?”
“怎么可能是他。”林幼慕对这个人名下意识排斥,“他还没痴情到那种地步,我刚回舞团他就找来。应该是其他暗恋我的人。”
“那就很可怕了。”秦植想得也多,他受了钟绮户保护好林幼慕的叮嘱,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安全最重要,“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
“没有。”
林幼慕愉悦的心情跌入谷底,想到对方如果是那个大魔头,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她又无法安慰自己,无法排除。
这一贯的下马威,像他的风格。
“那就是最近两天发生的事,你长点心。”秦植习惯性为她安排一切,“每天下班我来接你。”
“你学业不忙吗?”
“接你的时间能抽出。”
有他依傍,林幼慕一颗慌乱的心实实在在落了地。是她唐突了,想到傅霆峥就自乱了阵脚。
以他的作风,与其背地偷偷摸摸动手脚,倒不如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应该是她哪个爱慕者。
林幼慕劝自己。
一路到天玺,林幼慕早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她刚打电话问了钟绮户,傅霆峥没再提结婚,也没和林家有来往。
订婚宴他有提前声明,两人要不要结婚完全是一件没影的事。
也是,被她臭骂了一顿还上赶着的男人,没几个。
她感冒那两天,收到了傅霆峥的消息。他语气冷漠,一点礼貌也无。
上来质问她离开林家不告诉他。
林幼慕脾气不好,再加上感冒,看他的不爽雪上加霜,当场把他狗血淋头骂了一遍,又拉黑。
“想什么呢,要撞墙了。”
秦植左手从背后绕过去,扶在她的肩膀上,往里收了收,“墙上有灰,别把衣服碰脏了。”
昏暗狭窄的走廊,灯光不太好,一闪一闪的。
他的怀抱宽阔,林幼慕紧紧挨着。
一直走到公寓门口,灯光暗了,林幼慕跺了一下脚。
秦植的脸清晰落进她眼里,她让他先回去,“注意安全。”
秦植和她换了个位置,站在外边,“一个人记得锁好门。”
“放心,有保安。”
秦植点点头,侧过身子要走出去,又转过来,“明天晚上换我请你吃饭。”
“好啊。”林幼慕眼睛亮亮的,“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秦植抿了下唇,慢慢靠近她,灯光落在两人头顶,他的影子正正中中触及她的。
“宛宛,我还没问过你对我的心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四周,林幼慕只顾看着他的嘴唇,“我什么心意你不知道吗。”
眼前的女孩是娇媚的,好欺负的,他从没见过的一面,秦植喉口干燥,俯下身,直击她潋滟泛着光泽的朱唇。
距离越拉越近,快要碰上,走廊深处一道脚步声响起。
林幼慕一把推开他,背过身,脸红成了虾子,“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她仓惶开门关门,只留下一股冷风扑向秦植。
他嘴唇弯了下,转身下了楼。
原来空荡的位置灯光一暗一亮,一道黑影缓慢覆盖过来。
Berluti定制款黑色鳄鱼皮鞋踏在门前,沿着笔直裤腿往上,男人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目光牢牢钉在门牌号。
一双蕴满冰霜的琥珀色瞳孔越发阴冷。
_
排练期的日子枯燥无味,每天的内容像复制粘贴,除了练舞还是练舞。
世界芭蕾日那天,需要早早到场,因为有一场专业的直播进行。
林幼慕换好纱裙,选了个常用的角落位置,蒋华璇拉着她去了前排。
“你是门面,站在后面当什么配角。”
林幼慕直直面对摄像机,心里紧张交织,但故作镇定,“我会好好表现的。”
蒋华璇被她逗笑,“舞团的名誉靠你了。”
她在原位活动了一下,身旁宋宁霜凑过来,“穿这么少你想表现给谁看。”
“神经吧。”林幼慕一触即燃,呛她,“我这是普通的练功服。”
宋宁霜抱着胸,和她对着干,“现在可是冬天,你多穿点对身体好。”
“你是在意我的身体吗?你是嫉妒我身材好。”
“你!”
“安静一下,直播马上要开始了。”
宋宁霜回到自己位置,林幼慕继续活动筋骨,等直播开始。
早课分为把杆练习和中间练习,从简单到复杂,从静止到动态,主要目的是活跃全身,让血液循环起来。
镜头的加持,林幼慕比以往每一个早课专注,不打哈欠,也不犯懒,姿势标准到和其他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她的腿长,比寻常人抬得高,跳得也高。
在皇家芭蕾舞团待了三年的人,自然不一般。
她把着杆,一个高抬腿打在身后的人,宋宁霜斜眼瞪过来,林幼慕欠欠地说了句“sorry”。
之后,她有意无意使用肢体动作冒犯宋宁霜,碍于直播,她吃尽了苦头。
林幼慕忍笑忍到肚子痛。
直播结束,宋宁霜冲过来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林幼慕大胆承认,“你有时间和我吵,不如去练舞。”
宋宁霜被她的话刺激到,捡起外套冲出去。
梁羽冷哼一声,“她就爱和你抬杠。”
林幼慕一眼看见她脚上的足尖鞋,鞋子破了线,烂了好几个洞,“你昨天没买吗?”
梁羽尴尬地笑了一声,“昨天没开店……我过两天再买。”
今天还有繁复的训练,她要是再穿这双鞋子,恐怕脚趾会出血。
林幼慕翻出预备的新舞鞋给她,“你穿这个。”
“我不用。”梁羽抗拒着。
林幼慕执意将舞鞋塞进她手里,认真道,“你是我朋友,送你舞鞋很正常,你不要过意不去。”
她都这样说了,梁羽只好收下。
林幼慕最近一次演出在五天后,在芭蕾舞剧《曼侬》中饰演曼侬,改编自法国浪漫主义小说《曼侬·雷斯戈》。
她第一次出演这部芭蕾舞剧,练舞时比以往上了心。
男主格里欧依旧是她的老搭档Alexander,他俩是舞团御用男女主之一。
蒋华璇指导他们第一幕中的卧室双人舞,“这一段最重要的是情感,需要层层递进,曼侬的表现要有变化,从青涩到完全投入在爱情中。Yara,你还不够投入,再多给一点。”
林幼慕在她的带领下,完全沉浸在曼侬的世界里,眼前的男人是她爱的男人,她可以把自己放心交给他。
林幼慕向后倒下,Alexander安稳接住她。
蒋华璇鼓掌,“保持这样,一直到结局。”
……
一天排练下来,林幼慕浑身力气像被抽干,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换好衣服,和其他舞者说了再见。
秦植在外边等候多时,林幼慕穿过马路走向他,右脚不小心崴了下。
他扶稳,“受伤了?”
林幼慕抓紧他的手臂站直,“练舞练久了,回去热敷一下就好。”
“你多注意点,别逞强。”
“不会。”林幼慕期待晚餐,练舞耗体力,也耗胃,她饿到晕头转向,“今晚请我吃什么?”
“生蚝。”
生蚝有各种各样的做法,烤生蚝炸生蚝秘制生蚝等,秦植请客,林幼慕大手笔点得多。
她吃着一碗龙虾意面,“你说不客气,我真不客气了。”
秦植替她剥蟹,白瓷碗里满满的一盘,“随便吃。”
他说随便吃,林幼慕还是收敛了。他零花钱本就不多,被她祸害完,这个月该吃土了。
林幼慕吃完剩下的,扯了张纸巾擦嘴,“我吃完了。”
“还想吃吗?”
“不吃了。”林幼慕将纸巾扔在垃圾桶里,起身,“买单吧。”
秦植搜出钱包,数着现金,“前几天帮朋友搬家,赚了一笔小钱。”
林家于他有恩,父亲曾教诲过,一辈子都不能忘记林家的好。
薪资方面,他们从没差过。父亲无条件信任,但秦植心里有思量,他总不能处处都靠林家。
他捻着纸币反复数了好几遍。
林幼慕看出端倪,“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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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秦植看她,歉疚写满一脸,“出门可能太急,钱带少了。”
林幼慕拎过MiuMiu羊皮革手提包,翻出三张港币,“我来付吧。”
“我……”
“没事,你下次再请我。”
两人去了前台,却得知他们这一桌有人付过钱了。
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上来。
林幼慕问收银员对方长什么样,收银员热情告诉她,“穿着黑西装,长得很高,他好像是助理,身边有一位老板。”
“Thanks。”
出了餐厅,幽幽沉寂被秦植打破,“我说了是傅霆峥你还不相信。”
像他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哪会轻易放过他们。
秦植不理解林幼慕的心大从何而来。
他不好受,林幼慕更不好受,被人在背后盯着,而她还无法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不会放弃?”
不想依靠林家还有另一种原因,他受够了,受够了与她隔着一道明显的天堑。
他越不过,更不可能填平。
唯有日复一日的自我安慰,尽量忽视他们之间的差距。
只要不想,一切都是泡影。他和她还能有和平相处的机会。
可有的时候,憋屈多了,他掩不住。
他想贪婪一些,想得到一点施舍。
换做别人还有这种可能,若对方是林幼慕,几率渺茫。
林幼慕有时不喜欢秦植的逾矩,他是她的保镖,不该用这种生硬的口气和她说话。
他理应放尊重点。
“我怎么知道。”林幼慕克制脾气,不想一听到傅霆峥就产生应激反应,“他追来就追来,你这么紧张做咩。”
被拆穿了心思,秦植丝毫不尴尬,“我紧张是怕他会找到你。”
她是女人可能感受不到。
身为男人,傅霆峥的侮辱是压制性的,带有挑衅意味。
明明可以当面出现,偏挑他俩相处的时候搞小动作。
今晚更甚,他没带够现金,他倒像个老好人解决一切,啪啪打肿他的脸。
像在警告他一般,秦植心里不好受。
“你不用管,这是我和他的事。”
林幼慕的节奏又被打破了,她第一时间是想逃避。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学校。”
“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家?”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梧桐掉落的残叶。
秦植的心被阴风灌满。
他又想错了,一次又一次,得不到的目光,他还是别想奢求了。
在他眼中,林幼慕是不可触碰的月亮,他从来不敢摘月,能够被月光照亮足够了。
她的月光是冷的,虚幻的,他抓不住捕不着。有时他也分不清月光照在他身上是怜悯还是玩笑?
一切都不重要了。
秦植的情绪林幼慕捕捉到了。
她不习惯关照别人情绪,特别是别人的情绪因她而起。她或许是累了,练舞练了一天,吃饭时开心了一小会,现在又被一件烦心事弄得没一点耐性。
秦植是怎么了?明明很小的一件事。
“餐厅离得近。”怕他乱想,林幼慕又添了一句,“和傅霆峥没关系。”
“你终于说出来了。”秦植苦笑一声,他也不知道要笑什么,完全控制不住疯狂冒出来的羞愤,“你不让我送你,是为了好见傅霆峥对吗?你想和他说什么。”
林幼慕的烦躁到顶了,她也不忍了,“我也是才知道对方是傅霆峥好不好。”
“你肯定不是这样,你早知道他来了,还骗我不是。”秦植摇着头,双眼透过虚空要看清什么,悲伤的情绪要冲出来,被他阻拦,“你应该觉得我很可笑吧,居然妄想和林家小姐交往。以后我不会有这种想法了,能配得上你的只有傅霆峥。”
秦植头也不回走进了夜里,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寂寥街角。
林幼慕反射弧漫长的脾气一瞬间爆发,她不顾形象地喊出一声。
她平时最讨厌泼脏水了,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背负所有的指责。
更讨厌对方自以为是,不听解释。
想到这些,心口如卡了一团棉絮,和他一起进过的餐厅也不想看到,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港城的夜像切割过的蓝宝石,每一面折射出冥冥人生,也不残冷,也不凄苦,有的仅仅是一股拢着温存又随即摧毁的阴风。
猩红烟头摁灭在透明烟灰缸里,皮质手套沾上星点烟灰,另一只修长如羊脂白玉的手拭去。
灰沉的阴影中,这只手抵在额角处,阴雨细碎攀在车窗玻璃,划出一道道晕开的轨迹。
傅霆峥眼睫闭上,吩咐司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