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墨予离得最近,伸手进箱子摸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看到上面写了三个字:老剧院。
姜莱凑到她身边,脑袋探过来看,哇了一声,声音里半是羡慕半是紧张。
“剧场啊,那你们可以搞那种很有氛围感的舞台了,我们组抽到的是美术馆,我连世界名画都不认识几幅,万一有中途有采访出糗了怎么办?”
印墨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美术馆也有美术馆的好,里面用于展览,空间立体感强,表演能发挥的空间也大。”
姜莱撇了撇嘴:“好吧,就是后面几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下次公演前,各组的排练时间会错开,大家基本都泡在自己的场地里。
印墨予没接话,她心里想的其实并不是接下来的舞台或者氛围之类的东西,而是屏幕里的照片让她莫名想到别的事情,但她还暂时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老剧院在城市的西边,从炫岛坐车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节目组派了一辆中巴车,五个人加上跟拍PD,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车子停在一排老旧的梧桐树下面,印墨予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栋楼的正面。
砖红色的外墙,大部分墙体都布满爬山虎,真奇怪,这个季节的藤生植物应该正是茂盛的,但她注意到,墙上的爬山虎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干枯,好像失了水分。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窗框刷着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
门头不高,上方有一块水泥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看到“人民剧场”四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依稀能辨别出来是建成时间的标注,但她站的位置不够近,没有看清具体的年份数字。
苏念跟在她后面,用手掌放在额前遮了遮刺眼的阳光,抱怨了句:“今天可真晒。”
余下的三个组员陈若音,潘娜,张子瑶也陆续下了车,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栋老建筑。
陈若音虽然跟自己住在一个宿舍,但直到这次公演,她们才有了同组的机会。
而潘娜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平时特别喜欢网上冲浪,还因为网瘾太大经常被选管催着收手机。
张子瑶跟她同公司,两人之前在公司练习生时期就认识,性格互补,经常走在一起。
剧院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穿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说话的口音带着点本地老城区的方言尾音。
他带着几人从正门进去的时候,先让她们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栋楼是一九五二年建成的,”他说,声音在门厅里有了回响,“以前是市京剧团的大本营,演了几十年的戏。后来剧团散了,楼就空下来了,十几年前我们才把它租下来做改造,但剧场生意不太景气,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只有周末偶尔会有一些小型演出或者社区活动。”
周经理搓了搓手:“你们也看出来了,设施确实有些年头了,我们也没什么钱去翻新。”
门厅很宽敞,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颜色是浅灰和米白相间的,拼成了某种几何图案。正对面是一面大镜子,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边缘雕着缠枝纹。
镜面很干净,是有人经常擦拭,但印墨予注意到镜子的左上角有一小片模糊的区域,像是水汽没擦干净留下的痕迹,或是被什么人的手掌反复按过。
她多看了几眼,没有说什么。
穿过门厅往里走,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剧场内部的入口。
周经理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
潘娜在身后小声吐槽了句:“这声音可比大象叫还像大象叫。”
门开了之后,印墨予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剧场,观众席能坐三百人左右,座椅是老式的翻板椅,深红色绒布包裹的坐垫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浅色的海绵底布。
舞台在她正前方,比观众席高出大约一米多,台面是深褐色的木地板,上面有一些被鞋跟踩出来的凹痕,和道具在舞台上移动被刮过的长条痕迹。
幕布是深红色的,垂在舞台两侧和后方,布料看着很厚实,边缘处的流苏有些散了,线头杂乱地垂下来。
空气里有种明显很旧的味道,印墨予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味道,不是发霉,不是灰尘,更像是一种混合体。
当中融合了旧木头的干香,以及舞台地板上积累了数年的松香和蜡的残留,都被幕布完整锁在了里面。
苏念走在最前面,已经上了舞台,跺了两下脚试了试地板的感觉,想要据此调整下自己的发力方式。
“木板是实的,下面是空的,应该有回音。”
她蹲下来敲了敲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我听人说过,做戏曲的舞台用的都是这种结构,脚踩上去会有那种微微的震动感。”
陈若音站在观众席中间,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排老式吊灯:“这些灯还能用吗?”
剧场设置简陋,空间不大,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排下新的设备。
周经理在舞台侧面的入口处回答她:“能,我们改造的时候特意保留了原来的电路系统,换了灯泡和线,灯架没有动。你们后续演出的时候可以全部打开,也可以分组控制,亮度是可调的。”
节目组有人提前过来,正在跟剧场的工作人员商量灯光调试的具体方案。
几人在熟悉环境,印墨予在观众席的中间排找了一个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个位置刚好在剧场的中轴线上,正对着舞台的正中央,她坐下来,座椅的翻板发出了短促的,金属弹簧松动后的咔嗒一声。
坐下后,她的视线水平地越过观众席的座椅靠背,落在舞台的台面上。
阳光从舞台侧面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因为窗玻璃上积了灰,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已经被稀释成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公演时节目组会邀请一些观众来观看,印墨予本意是想要体验一下在观众席上的感觉,看看这个空间会给观众带来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可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这间剧场虽然目前是空的,台上没有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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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演员,台下没有观众,耳边没有音乐,但它像在呼吸。
不是因为现在在场几个人发出的声响,而是来自这间剧场。
木地板热胀冷缩时极其细微的响动,某个通风口里渗进来的风吹动幕布边缘的布料,吊灯偶尔摇晃时发出的金属轻碰。
这些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到有人在旁边跟自己说话的话,就完全听不到。
印墨予觉得有什么在吸引她往舞台中央去。
她站起来,沿着座位之间的走道走向舞台,在舞台边缘用手撑了一下台面,轻松翻了上去。
动作并不大,但身体在翻上去的过程中有一瞬间失重。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掌接触台面发出了沉稳的响声,薄薄的灰尘从木板缝隙里被震起来,在斜射的光线中分外明显。
她站在舞台正中央,面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台下三百多张空椅子安安静静地排列着。
但她现在独自站在舞台上的这一刻,却觉得那些椅子也在注视着她,在寂静的空间中低语,在说你终于来了。
“周经理,能带我们去后台看看吗?”潘娜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着。
剧场经理点点头,等人都聚集在一起,带着他们从舞台侧面的通道走进了后台。
光线一下子比舞台变得更暗了些,潘娜小声吐槽:“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特意布景了,比我之前玩密室还要诡异。”
通往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老旧的墙纸,墙纸的图案是重复的浅色碎花,已经有点褪色了,边缘有些翘起。
两侧有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
印墨予经过第一扇半开的门时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化妆间。
很窄的桌子,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层透明的软垫,应该是后来铺上去的保护层。
梳妆台上有面连体的镜子,镜框是木质的,没有上漆,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镜子右下角有一小块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她本来只是经过的,但她看到了镜子上的痕迹,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些痕迹不是被撞击后产生的裂纹,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镜面上画过什么之后留下的印记。
时间太久了,油脂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些极淡的轮廓,需要侧着光才能辨认出来。
印墨予侧了侧身,让走廊里透进来的光从斜侧方照在镜面上,那些痕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不少还算规律的线,一根又一根,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描画一个形状,描了很多次,描到表面的油脂都干透了。
灰尘积在表面,将那个形状维持下来,过了许久依然留在那里。
那个形状最粗的轮廓像是一张脸,但画得很抽象,只有大致的比例,完全看不出五官的细节。
她不知道那是来自什么年代的什么人画的,也不知道那个人画它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但看着那些痕迹时,能感觉到在某个她想象不到的时刻,有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着镜子,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