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泽之没有犹豫:“不会怎么样。”
“你说‘不会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什么,不影响你是我部门的观察员,不影响你在节目里的身份,不影响你存在的意义。”
穆泽之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坚定了很久的事情。
“你想出道当爱豆,你就继续当,你想查清楚自己的身世,我就帮你查,你想在部门里继续做任务,就继续做,你是什么,不影响你能成为什么。”
印墨予的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这种酸是从哪来的,是松了一口气?是感动?是终于有一个可以接住她的人出现时的安全感?
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在穆泽之说出“不会怎么样”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她喘一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印墨予问,声音有点哑。
“明天。”穆泽之说,“我会先调取部门的档案资料,做一些初步的比对,途中可能需要你来配合做一些检测,不过具体时间我会让沈若昀通知你。”
印墨予点了点头,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
雨线划过玻璃,有越来越大的倾向,逐渐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
“穆老师,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先不跟所有人讲,除了沈姐之外,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指尖微微屈起,有些不自在。
穆泽之站起来,走到窗边:“可以,不过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变。”
印墨予没有问“你确定吗”,因为她觉得穆泽之说“不会变”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某种笃定的心绪。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她走出去一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
“穆老师。”
穆泽之转过身。
“谢谢你愿意帮我,也谢谢你……信任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命,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休息室里,穆泽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块泥,放在掌心里。
泥在他指尖的温度中慢慢变软,随着手指的动作,一个模糊的形状浮现出来。
是一个人,轮廓逐渐清晰,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看着这个泥塑,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把整个城市包裹在一层潮湿朦胧的罩子里。
*
第二轮公演结束后的第三天,印墨予的名字第一次冲进了出道位。
她们这组的对抗中,票数比陈若音组高了三票,获得胜利。
而公布名次显示,她是第九名,刚好踩在出道圈的边缘。
但在六十进四十的淘汰赛阶段,第九名已经是一个足够让所有人侧目的成绩了。
评论区的风向也从海选时的“光有花架子”变成了“印墨予的舞台表现力真的在进步”。
“那个绸吊动作我反复看了二十遍”“她唱歌确实一般但舞台整体性太强了”……
姜莱比自己晋级了还兴奋,在练习室里举着手机绕着圈跑,一边跑一边喊:“第九名!小印你是第九名!”
然后又一下子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印墨予踉跄半步。
印墨予扯着嗓子:“好了好了,别晃了,再晃我真要吐了。”
她反应倒是还算平静,不是因为不珍惜这个成绩,而是因为她的脑子还有别的事。
从今天一早开始,她就觉得一种奇异的紧绷感,像细线缠绕在太阳穴上。
不是因为在等待节目组的名次,那更像是空气中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面来的,一种隐隐持续的,像低烧一样的不适感。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疼不痒,但就是不舒服。
第二天晚上,答案来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四分,印墨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紧急任务标识,手指微微发凉。
“【紧急任务】城西地下通道B段,检测到高强度暗性能量聚集,疑似暗影鬼现身。该目标具有攻击性和扩散性,已造成至少十二名途经市民出现不明原因的严重疲劳、免疫力骤降及短期记忆丧失。任务等级:B级。特别观察员印墨予需立即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参与行动。注意:B级任务存在明确安全风险,请严格遵守现场指挥。”
在印墨予的了解中,这对她来讲,已经算是极为危险的目标。
跟前面经历比起来,就像学游泳的人刚在浅水区扑腾了两下,就被一脚踹进了深水池。
印墨予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B级任务有明确安全风险,她不是一线战斗人员,她是观察员,理论上不应该参与这么高等级的任务。但通知明确写的是“需立即前往”,不是“可酌情参与”。
她坐起来,开始换衣服,还带上一个斜挎小包。
这是那天和穆泽之开诚布公后,沈若昀隔天就送来的东西。
里面有些小型符阵贴片,和能应对异生物伤害的应急药物。
有备无患,这是穆泽之当时发给她的消息里写的,毕竟她身体特殊,若是独自一人遇到突发状况时,能多一道保命的底牌。
这次她没有遇到姜莱的盘问,姜莱今天有点感冒,吃了药早早就睡了,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蚕蛹。
陈若音的床铺帷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印墨予溜出宿舍,还是从那道小门出去,这次没有经过基地的大门。
据沈若昀说,最近大门口有些粉丝在蹲守,为避免暴露行踪,她绕到炫岛后面的小路尽头。
这边路灯有好几盏坏了,昏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晃动的斑块。
空气很凉,印墨予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路边那辆已经等在那里的黑色SUV。
这次接她的不是霍岩。
驾驶座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二十来岁,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印墨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副驾驶上坐着陆薇。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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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简洁。
印墨予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这个角度能看见前座男人卫衣的袖口处露出几圈像纹身的东西。
“这是于笙,你入职时他被派到临市出差了,所以没见到。”陆薇介绍道。
印墨予隔着后视镜冲于笙笑了笑。
“穆泽之已经先过去了。”陆薇说,“暗影鬼的活动周期很短,我们必须在它下一次活跃期之前完成布控。时间段大概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四十分,也就是说我们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暗影鬼到底是什么?”印墨予问出了她从接到通知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车里安静了一瞬。
陆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印墨予。
照片是在一个昏暗的环境里拍的,画面中央有一团模糊的、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浓烟,又像一片在水中扩散开的墨汁。
照片的边缘有很多噪点,像是拍摄设备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暗影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灵体。”陆薇说,“它更接近于一种能量形态的寄生体,没有自我意识,但有捕食本能。”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扩散和吞噬,吞噬活人的生命能量,也就是俗称的‘阳气’。被它影响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出现持续性的疲劳、免疫力下降、记忆力衰退,长期接触会导致多器官衰竭。”
“那它跟怨灵有什么区别?”印墨予问。
“怨灵有执念,有情绪,有可以被理解和化解的核心诉求,暗影鬼没有。”
“它就是一团纯粹的、本能的、没有理性可言的吞噬能量,你不能跟它讲道理,不能帮它完成心愿,它没有心愿,非要说的话,唯一的愿望就是吃了你。”
陆薇的语气很平,但印墨予第一次觉察到威胁。
“所以我们只能消灭它。”
“对。”
印墨予攥紧了手里的照片,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在城西的一条马路边停了下来,印墨予透过车窗往外看。
虽然已经是凌晨时分,但街道上仍能见到行人。
这片区域周围分布着几处景点,不说节假日,哪怕寻常的周末,都会容纳大量游客。
而那条地下通道,是城区主干道和跨江大桥中间的一段连接点,不过只十几米。
经由主干道右转,穿过地下通道后,就会到达跨江大桥起始部分,而再往东行,就是本市最大的一条商业街。
每日经过此处的人,数以万计,若暗影鬼长久滞留于此,后果不堪设想。
靠近路口处,已经提前立起一道正在施工的围挡,上面印着褪色的市政工程标识,是外联部今天傍晚时刚摆过去的。
印墨予往地下通道入口走去,里面内墙贴着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和砖块。
墙边还摆着一些小摊贩留在这里的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这里买过炸糖糕,油锅的香气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如今只剩冷风卷着灰尘打转。
在入口处,正站着另外两道剪影。
印墨予认出来其中一个是穆泽之,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