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的军中校阅,设在西郊外的大校场。
一大清早,林寒玉便随着云府的队伍一同出发,提前赶往营地。云沉渊显然诸事繁多,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营帐内,便转身带着亲兵匆匆离去。
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显得格外空旷,陈设十分简陋。晃荡一圈回到长案后坐下,她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点着桌面,思绪不自觉飘远。
一时想到燕儿一家,不知二虎今日在比试中能否脱颖而出;一时又思及军中藏龙卧虎,猜测自己精挑细选的‘头奖’最终会花落谁家。
校阅后还有私宴,两名侍女也被允许随侍左右。云雀眼尖,看到若竹在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凑近好奇询问。
“校阅过后,少将军不日便要启程返回汶州,需要带走的一应物件,还需列个章程出来。”
云雀一拍脑袋,光顾着欣喜玉姑娘平安归来,倒是忘了少将军只是临时来成阳关巡视,早晚要离开。
小脑袋悄悄偏向长案的方向,“那玉姑娘她……”
虽说大家都知道,玉姑娘和少将军情比金坚。可毕竟王府那边的态度尚未可知,玉姑娘又是在少将军离开汶州后,才明目张胆出现在他身边,很难不让人忧心她的处境。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久,可云雀已经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位脾气随和,肯为她们出头的主子。若是少将军敢辜负玉姑娘,她就,她就……
唉,云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在菩萨跟前给玉姑娘祈福。
瞪她一眼,又借着册子的遮掩,暗中观察坐在案后之人的神色。确认这里的动静没有惊扰到沉思中的玉姑娘,若竹这才转回身,轻敲在云雀头上。
“你懂什么,玉姑娘自然是要和少将军一起返回汶州。”
她可清楚得很,世子殿下前日就已抵达,甚至就住在府内。在这个节骨眼上,少将军敢大张旗鼓带着玉姑娘参加校阅,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况且,就凭传言中玉姑娘敢于深入虎穴的身手,又哪里像是会默默受委屈的人?
两名侍女悄声嘀咕不停,长案后的人面上一无所觉,点着桌面的手却已停下许久。
常言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事当真奇妙,自己初时总想着要尽早离开,却每每阴差阳错被留下来。及至渐渐习惯了这一切,到头来要先走一步的,却是另有其人。
也好,顶着个假身份的闹剧,也该停下了。
空旷的帐内不知为何闷得令人窒息,林寒玉站起身,亟待出去透气。
“欸?鸽子?”云雀殷勤替她掀起帘子,眼尖看到营帐外的树上,正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鸽子。
此处紧邻校场,时常有训好的猎鹰等一众猛禽出没,像鸽子这类温顺的鸟儿近乎绝迹。瞧它羽毛凌乱的模样,似乎刚刚逃脱魔爪,此时见到有人出现,一连串‘咕咕咕’地叫着。
林寒玉停下脚步,抬眼顺着帘子打开的缝隙望过去,长睫轻颤。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
这处校场比城中的那个要大上数倍,周围稀稀拉拉的树木环绕,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杆杆旌旗渐次竖起,沿着校场边缘围上一圈,长风吹动旗帜,也隐隐吹来士兵们热身的呼号。
将从鸽子身上拿到的纸条毁尸灭迹,林寒玉沿着树林边缘,随意选个方向,一路向前。
走了数十步,人声渐起。此次季都尉格外开恩,允许部分士兵的家眷及普通百姓前来观看。几名士兵吆喝着,将等待入场的百姓驱赶成规整的方阵。
林寒玉站定,凝神在人群中遥遥扫了一圈,没发现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
“姐姐……”
身后传来稚嫩童音,回过身,一名妇人手上拉着个小女娃,正一脸怔忡地望着她。
“您是……是恩人!”从自家闺女的反应中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燕儿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忙不迭要磕头。
若非恩人发现暗牢,又千里追踪以身犯险,自己要么在逃跑时被守卫打死,要么如猪狗般被拉到异国他乡。总之,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女儿。
后来眼看着恩人跳下山崖,她心急如焚却别无他法,只能日日垂泪,跪在菩萨像前祈福。天可怜见,竟真让恩人平安归来。
林寒玉反应迅速,伸手架住跪倒的人,“使不得。”
她在树上时,就将燕儿娘和晓月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才顺水推舟,想出个里应外合在汤锅里下迷药的法子。说到底,还是她们一直秉持着反抗之心,才有机会等到事情的转机。
想到这里,林寒玉四下望了望,“晓月呢,没与你一起?”
燕儿娘起身,不好意思地以衣袖擦了擦眼睛,重新牵住燕儿,“她本是同我在一处,日夜盼着恩人的消息。后来听说您安然无恙,恰逢有个路过的商队需要绣娘,这才急匆匆跟着走了。”
说来她也是个苦命人。一场天灾,带走了父母兄长一家,只留下个年纪尚幼的侄子。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难怪会被骗进暗牢。
燕儿娘忽然想起什么,“晓月说,恩人留下的银针,她带走了。日后每每穿针引线,便在心里念一声恩人的好……”
“姐姐!”被忽略许久的小女娃发出不满的声音,娘亲一松开手,整个人便冲进林寒玉的怀抱。
她如今的状况明显好上不少。一张小脸洗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显然换过,虽不是簇新的,却没了扎眼的补丁。就连手里的布老虎也换了一只,呆头呆脑,分外喜庆。
轻抚两下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好似回到风沙漫天的永宁坊,完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不远处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救下好些百姓的玉姑娘?”
“瞧那妇人激动的样子,估计八九不离十。可惜背对着咱们,看不清长相。也不知少将军的心上人,长得是圆是扁。”
“去去去,能得少将军青眼,长相能差到哪儿去?再说了,长成什么样,那也是救人的大英雄,还轮得到你品头论足?”
“要不要凑近看看?这可是谈笑间斩下歹人一只胳膊的侠女!到时候跟着少将军离开成阳关,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就见不着喽!”
人群叽叽喳喳讨论得热闹,却碍于一旁的士兵,没人敢真正付诸行动。
推搡间,一名年轻汉子越众而出,径直走到林寒玉面前,深深一拜。
林寒玉:?这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习惯了隐于暗处,忽然间众人瞩目,倒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姑娘或许不记得,那日我被贼人掳走,家师受伤倒地,还是姑娘当机立断,护住他心头一口气。”
“如今家师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我也托姑娘的福,脱困归来。家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当面谢过。”
身后默默听着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原以为这位玉姑娘只是武艺高强,没想到还能妙手仁心、救死扶伤,当真是奇女子!
早前有过传言,说这玉姑娘忽然出现在少将军身边,还引得他当街作乐,是个心术不正之徒。如今看来,不过是小人妄言罢了。
林寒玉歪头略一思索,有了点印象。眼前之人,似乎是那位以死明志的王老工匠的徒弟。
当日自己也是敬佩他宁为玉碎的意志,施以援手,老者能转危为安,当真是福大命大。
“没什么好东西能拿来谢姑娘,身边还余几件家师精心制作的瓷器,还望姑娘校阅后能随我去挑选一二。”
年轻汉子极力邀请,一旁的燕儿娘猛拍大腿,忙不迭要去寻二虎。她也给恩人准备了东西,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东西全在自己那口子身上!
林寒玉失笑,连忙拉住,“今天可是二虎的大日子,咱们且让他好好准备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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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后不久,一名亲兵前来传话,引领几人前往观景的高台。
一路走来,旌旗猎猎,马匹嘶鸣。众将士分成几个方阵列队完毕,脸上俱是肃穆。
云沉渊和季都尉早已等候其上。见她过来,季都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显然近日城中绘声绘色流传的故事,他也早有耳闻。
林寒玉留心观察,原本跟着季都尉的几位亲信,钱副将自然不见踪影,刘副将则是一脸颓丧,默默站在人群后方。显然永宁坊地下暗牢的失察之罪,对他打击不轻。
一切准备停当,台下士兵目光汇聚一处,静待指令,台上众人却并未急着落座。林寒玉心下正疑惑着,高台之下,竟又缓步走上来一名男子。
直到季都尉上前寒暄,林寒玉这才回过神:虽然换过身衣服,可那个人,分明就是兵器铺子里,好心替她出谋划策之人。
那个人,居然是云沉渊的兄长?!
怪不得她第一眼就觉得莫名的熟悉,原来二人本就是血脉至亲。
送剑鞘那日离开得太过匆忙,忘记和云沉渊提前对过说辞。也不知世子对二人之事知道多少,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只希望他并未认出自己。
“不必多礼,不如……跟着沉渊,叫我兄长如何?”目光落在自家兄弟身侧的长剑上,云临霄笑得意味深长。
林寒玉跟着尴尬一笑,好在校阅很快开始,众人纷纷移开视线落座,将注意力转到校场中。
原本众将士便卯足了劲儿要在校阅中大显身手,没想到云小将军前来观摩还不算,世子殿下竟然也一并到场。一时间,众人热情高涨,纷纷摩拳擦掌,誓要争个露脸的机会。
此次校阅名目众多,常有几项同时进行的情况。很快,林寒玉便在校场一角找到了二虎的身影。
身前空地上,摆着几口巨大的青铜鼎,粗略估计该有数百斤,比之她那日尝试失败的石锁有过之而无不及。士兵们依次上前,双手握住鼎耳,翻举过头顶才算成功。
屏息凝视,一众大力士中,二虎果然不负众望。一路过关斩将,与另一人呈胶着之势,最终以微弱优势取胜,想来晋升有望。
转开视线,林寒玉又在靶场处发现几个眼熟的身影。只是两位副将失势,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手下也只能偃旗息鼓,终究再闹不起来。
如此比过一轮,已然过了晌午。各项的胜者汇聚一堂,领取嘉奖后,再以实战对练一项,决出最终的头奖。
二虎虽然力大无穷,在实战中却不够灵活,几轮过后遗憾落败。最终,头名被一名身姿矫健、以拳法力压群雄的士兵拿下。
作为此次校阅的主官,云沉渊当仁不让,为获胜的士兵颁奖。
拍拍肩膀赞许几句,云沉渊抬手揭开亲兵送上的托盘。红布落下,本次的头奖现出庐山真面目——烈日照耀下,匕首金光璀璨,夺目异常。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林寒玉嘴角闲适的笑容渐渐隐去。托盘上躺着的,显然并非是自己带回来的白玉匕首,而是世子在铺子里花大价钱带走的纯金匕首。
轻笑一声,若是将二者放到一起,自己的那把恐怕会被衬托得分外黯淡罢。
早该想到的,换一件奖励这点小事,云小将军必然心中有数、早有安排,又何须自己出来多此一举?
可笑她还在精打细算,努力想在力所能及之下,选出一件体面的奖品。怪不得自己送过去那日,云沉渊不置可否,实际心里面,应当在想如何拒绝罢?
若是如此,直说便好,又何须将她蒙在鼓里?难道在他心中,她就如此脆弱听不得实话?
……
不论林寒玉内心如何翻涌,高台中央,云沉渊取下纯金匕首,交到获奖的士兵手中。
后者双手郑重接过,犹豫片刻,抬眼盯住面前的人,眼中是不服输的锐意,“久闻少将军武艺超群,属下斗胆,能否借此机会向您讨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