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林寒玉回答,他自顾自继续,“我在这山里住了好几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吹这个。说罢,你是哪条道上的?”

    给身边人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林寒玉转回头,摆了摆手,“无门无派。”

    “至于你说的什么枭音,是我偶然听来的。”

    少年拖长声音“哟”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么说来……”

    “既然来了,应该知道规矩。我们要出山,带路罢。”林寒玉抢先出言打断,敌我不明之时,气势绝不能被压住。

    对面的人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按着刀把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几圈,视线依次扫过两人身上缠绕的布带和脸上的擦伤,“规矩我自然懂,你们的规矩呢?”

    短笛在指尖翻了个花,林寒玉解下拐杖上挂着的包袱,提起来扔到面前的空地上。

    “这是报酬。送我们出去之后,另有重谢。”

    说这话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将包袱皮掀开一角。遮遮掩掩,露出一半黑色皮毛。

    少年探头去看,再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这是熊皮?你杀了一头熊?”

    林寒玉一上一下抛着短笛,故作高深点头。

    直到此时,少年才收了一脸轻慢。

    指尖从刀把上挪开,欣喜抚摸着有些扎手的毛发,“熊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我在山里这么久,一直想寻一枚熊胆。”

    “其他东西你就别想了,用不了。”

    林寒玉指的,是那头黑熊身上值钱的诸如熊掌,熊胆等物,俱被剧毒侵蚀,无法取用。

    也不知少年想到了哪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麻利提起地上的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成交。”

    “不过……”抬头望一眼逐渐西斜的日头,“夜路不好走,你们两个这样又走不快,不如先去我的地方休整一晚,明日再带你们出山。”

    *

    少年脚步轻快,背着包袱,嘴里哼着小调,草鞋踏上崎岖山路,如履平地,

    林寒玉拄着拐杖,与云沉渊并肩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少年自称图索,隐居在这山中,是为了撇除杂念,习得绝世武功,在三年后的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

    他的话不少,某些时候甚至显得有些聒噪。自从知道林寒玉的名字,一路上嘴几乎没停过。

    “阿玉,你那段枭音是从哪儿学的?结尾的变调也是自己加的?”

    “阿玉,你们两个人怎么会跑到这石林里来?”

    “阿玉,你身上的伤,是被熊抓的?熊尸何在?”

    林寒玉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反正出了这座山也就不会再见,索性随他去。

    云沉渊一路默默跟随,听着二人一问一答。只在少年针对熊尸的位置纠缠不休时开了一次口,“还有多远?”

    图索轻巧跳过一道土梁,“穿过裂隙,再往右绕过那座矮丘就到了。”

    “放心,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见他走在前面没留意,林寒玉落后两步,鬼鬼祟祟凑到云沉渊身边耳语,“枭音召来的人正邪难辨,不可掉以轻心。”

    江湖人脾气古怪的比比皆是。别看他现在答应得痛快,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后者垂着眼睫,盯着肩头被风吹来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

    一路跟随少年绕了两圈,前方峰回路转,出现一座铁索桥。

    桥的宽度恰好能容二人同时通过,看上去比那破破烂烂的吊桥不知要结实多少倍。

    图索呲着虎牙,百无聊赖靠在桥头。

    待两人走到近前,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林寒玉拄拐的右臂,“阿玉,桥上滑,我扶你。”

    “不必。”手掌刚碰上林寒玉的衣袖,就被一股大力不容拒绝地拂开。

    一路默不作声的云沉渊不动声色向左一步,将少年隔开,牢牢占据林寒玉身边的位置,“我来就好。”

    林寒玉伤的是左腿,云沉渊的左臂也受了不小的伤,扶她其实并不方便。

    然而,他硬是横过右臂,以一种别别扭扭的姿势护着她走上铁索桥,一直到了裂隙另一边,也没有松开。

    图索走在前头,看他们走得磕磕绊绊,被挤开也不恼,“你这人好生奇怪……”

    “早不扶晚不扶,我来扶你也跟着凑热闹。”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林寒玉凑近小声嘀咕:“我可以自己走。”

    云沉渊目视前方,跟着小小声,“不是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在,免得他再找借口凑过来。”

    手上却依旧没松。

    ……

    图索所说的住处,其实是一座石屋,外表其貌不扬,和周围石林几乎融为一体。

    屋内倒是宽敞。

    点起油灯,热情招呼二人在桌边坐下,少年在灶间忙活一阵,端上来两碗热汤。

    “夜里寒凉,来碗鸡汤暖暖身子。”

    见两人迟迟没有动作,他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洁白虎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石林里的野鸡特别难抓,这汤可是大补。”

    一手在桌下轻轻戳了戳身边人的大腿,林寒玉抢先端起汤碗,低头嗅了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菌子的独特香气,扑鼻而来。

    碗沿凑到嘴边,在少年期待的眼神里,将石碗重重放回桌上,汤汁四溅。

    “赤血藤、葛黄、逐风草,混在一起食用,可让人神智清醒却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我看,让我们暖身是假,想逼问出熊尸的地点才是真。”

    手上一拍桌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真当我们两个是刚出江湖的愣头青不成!”

    鸡汤明明早就做好只是复热,却在灶间好一顿忙活,未免做得太过明显,简直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话音刚落,云沉渊手中长剑铮然,少年却似乎完全不怕,反而一脸激动。

    “你也懂得用毒?!”

    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内室抱出一本古籍,随手将汤碗扫到一旁,腾出空位。

    书上明晃晃三个大字——百毒经。

    哗啦啦往后翻,一直翻到一章‘化毒刀’。书页翻卷,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林寒玉扫一眼,此功讲究的是内化和外化。先将书中提到的毒素炼化入体,运功时再将体内毒素外化为刀气。

    “各路英豪一个照面,就被我的刀气毒倒,天下第一岂不是手到擒来!”

    林寒玉:……口气倒是不小。

    少年自言本是某门派的外门弟子,习的便是刀法。可惜外门向来受人排挤,武功进境也慢。

    恰好某日打扫藏经阁时,拾到此书,书内功法又和他的刀路相合,索性偷偷离开师门独自钻研,誓要让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只是,单是化毒入体这一步,就痛苦异常,时不时还有可能中毒。无奈之下,只能躲到这无人石林中,逼自己一把。

    听了他的一番豪言壮语,林寒玉要教训他的心思都淡了,只觉有些无言。

    毒别人不成,反倒先把自己毒倒,少年捡到的,该不会是本假秘籍罢?

    图索却误解了她的沉默,一阵风似的冲回灶台边,重新端来两碗汤,讨好地送到林寒玉身前。

    只凭嗅闻就能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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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他放的草药,又能以一人之力战胜黑熊,绝对是个高手。若是能得她指点一二,岂不比自己瞎子摸象好得多?

    至于跟在一旁寡言少语,又对林寒玉异常紧张的云小将军,自动被他归成高人的侍从。

    怕她不信,少年端起汤碗一仰脖,咕嘟嘟一碗下肚,抹抹嘴亮出碗底,“这次绝对没毒。”

    想了想,他又返回内室,取来一件披风,凑过去抬手就要给林寒玉披上。不出所料,又被坐在一旁的高大‘侍从’挡回去。

    将披风叠好放到一旁的石凳上,图索尴尬地搓搓手,“瞧我这记性,晚上寒气重,阿玉你身上这件衣服都破了,还是披上暖暖罢。”

    林寒玉几乎要被他能屈能伸的模样逗笑。

    谅在他只想逼问消息,没想害人性命,不算罪大恶极,终究还是给面子扫上两眼。

    这一看,方觉书中记载的功法倒是颇有些道理。只是引毒入体的法子需要徐徐图之,不明真相的人若是硬来,反倒很可能伤及自身。

    她对制毒一道其实并不算特别精通。只是作为杀手,免不了跟各种毒物打交道,积累下不少用毒的经验,倒是可以分享一二。不过在此之前——

    “若是告诉你,你又来害我们怎么办?”

    “绝对不会!”少年忙不迭摆手,带得胸前骨哨一晃一晃,“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保证,再也不搞小动作!”

    顿了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咬牙取来一个木盒,“这是我按照书上方子配置的化毒丹,目前只差一味熊胆和一味滴水花,我把它押给你!”

    “带你们出去的报酬,我也不要了!”

    伸手掂掂木盒,看着少年一脸肉痛,林寒玉到底同意了这桩交易。

    ……

    一灯如豆。两个脑袋借着灯光,对照着古籍激烈地交流心得,不知不觉越凑越近。

    云沉渊坐得稍远,整个人隐在暗影里,面前一碗鸡汤无人问津,上面结了一层油。

    随手扯过一块碎布,边听二人交谈,边擦拭染上熊血的剑锋。

    少年的眼睛越听越亮,望向林寒玉的眼神近乎崇拜。想来确实在门派里不受重视,随便听得几句点拨,便一脸受用无穷的模样。

    “夜深了,明日再谈。”暗影里终究是忍不住出声打断。

    少年抬头望向窗外漆黑一片。一拍脑袋,这才发现还未准备晚食。

    糟糕,竟然怠慢了高人!

    回身搬出来一个大筐,“阿玉,这是我自己做的零嘴儿,比干粮好吃。”

    布帘揭开,筐里是各色肉干、胡豆,还有几个干干的饼子,美味谈不上,充饥倒是足够。

    “你先垫垫饥,明天一早,我再出去猎只大雁来!”

    视线与角落里坐着的男人一触即分,想到他一整日莫名其妙的敌意,图索终究没大度到把吃食分过去。

    趁着林寒玉品尝的工夫,他将石床打扫干净,又变戏法般从床边匣子里掏出一个藤编的手环。

    粗粗细细的藤条绞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朵干花。

    “我这功法少不了和毒虫打交道,屋子里可能有些漏网之鱼。”将藤环挂到她手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藤环是我随便编的,可以驱虫。”

    听到这话,林寒玉莫名想起了云沉渊编的‘四不像’,当时他是不是也说是随便编的来着?

    想到云小将军笨手笨脚的样子,脸上不由漾起一抹笑,倒是没把藤环褪下。

    笑声传来,白皙手腕上,藤环格外刺眼。

    阴暗角落里,擦拭剑锋的手越来越慢。碎布被大掌紧紧攥住,终究飘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