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玉大口喘着气,在树林间飞跃。

    趁着领头人不注意拿回坠子后,她便悄悄离开了摘果的队伍,沿小路往成阳关去。

    城门晚上已经下钥。她原本计划着在城外的树林里换下摘果人的装束,休息一晚,天亮后再进城。却没想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尚未走出多远,远处山坡上摘果的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见火把组成的火蛇一路蜿蜒,向着山下而来。

    眼见东窗事发,林寒玉索性弃了小路,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树林。扔下背篓,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疾行,连树枝划伤衣服也顾不得了。

    待到茫茫夜色中出现了成阳关那黑魆魆的城墙轮廓,林寒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捡了块背风的地方正待休息片刻,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站住!”

    来得好快。

    耳边传来一阵疾风,却是那重锤带着十足的力道朝她后心猛地砸来。若是结结实实挨上这一下,恐怕不死也要残废。

    身形在空中扭转,她从腰后掏出一把折扇。

    月光下,扇骨上闪着点点寒芒,竟是精钢所制。

    心知不能硬碰硬,她以扇骨架住锤柄,以巧劲儿向一旁拨去。

    这时,落在后面的青衣人才匆匆赶来,对那壮汉喊:“热瓦依,留活口问话!”

    又转头对着林寒玉劝道:“乖乖交出东西,说不定能饶你小命。”

    林寒玉在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的漂亮。葫芦坠里明显藏着秘密,就算她交出来,乌荼教恐怕也要杀人灭口。

    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岂不死得更快?

    当下也不多说,只打起精神应对。

    壮汉确实力大无穷,两人过了十几招而不露疲态。纵然没被砸到,铁锤带起的罡风也刮得她幕篱下的脸生疼。

    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二人皆是短兵相接,林寒玉完全讨不到便宜,甚至胳膊被震得隐隐发麻。

    更糟糕的是,眼下青衣人还只是观望,若等他也加入战局,形势恐怕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若论武功内力,林寒玉绝不是溟璇阁中最强,可说到轻功,她自觉还能排上一二。

    思及此,她轻抖手中折扇,数枚牛毛细针激射而出,直取二人面门。月光下,银针上泛着瑰丽的蓝紫色,竟是带毒。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趁着那二人回身去挡,林寒玉忙运起轻功向远处飞掠。

    待到二人避开毒针回过神来,茫茫夜色里哪里还见得到林寒玉的影子,唯有晃动树影证明此地刚刚经历一场激烈搏斗。

    “不好,让她跑了!计划可能泄露,我们得速速回禀奚长老。”青衣人向前追了几步,回首对壮汉道。

    “莫急。别为一点小事惊动奚长老。”抬手制止了青衣人,壮汉心道汉人就是爱大惊小怪。

    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捧出一只蝴蝶,通身雪白、蝶翼翩跹,夜色中甚是显眼。

    “方才近身缠斗,我早在那女子身上撒了我们乌荼教秘制的引路香。跟着迷梦蝶,人丢不了!”

    *

    成阳关内城,新安坊。

    作为成阳关内最繁华的地界,新安坊到了晚上可以说是火树银花,张灯结彩。

    丝竹琵琶声声入耳,胡璇歌舞样样精彩,再约上三五好友小酌一杯,直叫人乐不思蜀。

    两位公子在新安坊最有名的回雁楼包了雅间摆下一桌酒席,左等又等,直等到楼下的杂耍都演过一遍,桌上的时新果子消耗殆尽,云沉渊这才姗姗来迟。

    “哎,哎,迟到了可要罚酒!”蓝衣公子王冲生得虎背熊腰,笑着斟了满满一大杯琥珀光,朝来人手中塞了过去。

    青年穿一身墨色流云纹常服,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皮肤因常年习武晒成了浅麦色。虽然年纪尚轻,眼神却如寒星一般不可逼视。

    握住酒杯,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

    气氛因为他的举动活跃起来,王冲又提着酒壶凑过来给他满上:“云小将军叫我们好等,今天可要大大敲你一笔。”

    说着扬手招呼小二上菜,一时间烤羊排、炙鹿肉、烤鸡,酥乳纷纷上桌,并着胡饼和香料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云沉渊再次饮尽,却按住酒壶转了个个儿,反手给王冲倒上,点了点桌子,“该你了。”

    王冲自然从命。

    剩下一位绿衣公子季霄一身文人气质,性子沉静。他是成阳关都尉的小公子,见二人闹完了才对云沉渊道:“是不是我爹又拉着你说个没完?”

    “季伯伯也是心系防务,最近西夜那边……不太平。”

    聊到与正事相关,两人脸上也收了嬉笑,纷纷正色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信息。

    酒过三巡,话题又发散开来。三人本是年少同窗,后来云沉渊跟随父兄留在汶州定西王府,二人则跟随父辈入了边城,相聚的机会也就少了。

    “听说你嫂嫂刚给你添了一个侄女。怎么样,你自己的事可有什么打算?”王冲自己已经议了一门亲事,只等来年成婚,此时不由关心起好兄弟。

    云沉渊看了喝得满脸通红的人一眼,夹了口菜,拒绝话题的意思很明显。

    “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云小将军眼光高,定要等到那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打趣的声音在他的凝视下越来越低,忽而王冲又起了兴致,变戏法般取出一把精致珐琅壶,“这是我前儿得的葡萄浆,西夜那边传过来的,据说在姑娘中很受欢迎。要是你碰到了喜欢的人,我也不是不能割爱……”

    “自己留着吧。”把杯中残余酒液喝干,云沉渊起身,“不早了,走了。”

    把王冲的高声挽留和季霄的无奈劝阻甩在身后,云沉渊缓步下楼,准备换下沾了酒气的衣物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月上中天,疏影横斜。回雁楼一面临水,水面无风自动,像是被投入了什么,波光将月影切得稀碎。

    车夫安静等在廊下,见他下来连忙起身。

    甫一靠近马车,云沉渊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异样,本应无人的车厢里,似乎多了丝陌生的气息。

    今夜与昔日好友把酒言欢,知道的人并不多,莫非是都尉府中有了钉子……

    一手按住腰间长剑,云沉渊上前猛地掀开车帘,目光所及,不期然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

    *

    林寒玉在心里暗骂阴魂不散。

    使出轻功逃离乌荼教二人追杀后,她心知待在城外并非长久之计,唯有回到成阳关内,方能令他们不敢随意造次。

    城门已然下钥,想走正规途径进去是行不通了。幸好溟璇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林寒玉恰好知道城北有座废弃山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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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通城内。这才一路寻找,误打误撞还真叫她找到了通路。

    一路奔波下,她的外裳早就破烂不堪,额头上也满是汗水。

    好不容易进了外城,来不及庆幸逃出生天,那壮汉竟又如粘人的苍蝇般追了上来。

    一时大意之下,她险些结结实实挨了一锤,虽然最后关头勉力闪躲,却还是止不住一阵气血翻涌。

    当然,对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交手时不慎中了一枚毒针,此刻左臂又疼又痒,让他怒火更盛,发誓定要抓到那毒妇以泄心头之恨。

    二人你追我逃,一路从夜间空旷的外城奔入繁华的内城,最终混入人流如织的新安坊。

    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匆忙之下,她急中生智,一头躲进了湖边停靠的一辆空马车里。

    令人惊喜的是,马车内竟放着一套干净的暗蓝色缎袍。

    顾不上太多,她心中默念,来日必定归还。迅速换下破烂的外袍和幕篱,一并扔进了车外的湖里毁尸灭迹。

    殊不知,此举竟误打误撞破了迷梦蝶的追踪。

    眼见原本目标明确的迷梦蝶忽然开始在湖边漫无目的地打转,壮汉别无他法,只能拉住湖边的女子挨个查看。

    成阳关民风开放,不设大防,湖边游玩的女子众多,被他这般冒犯,时不时发出惊声尖叫。

    林寒玉躲在车里,努力系紧有些宽大的衣袍,一边透过车窗竹帘,小心观察壮汉的动向。见他沿着湖岸一路渐行渐远,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放松下来,方觉胸口钝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车厢上。

    恰在此时,似乎还嫌今夜不够倒霉似的,前方车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林寒玉吃惊地抬头望去,便被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紧紧攫住。

    害怕此处动静引起壮汉注意,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她竖起食指,放到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双杏眼中露出哀求。

    这个动作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让男人原本严肃的脸上出现了片刻怔愣。

    机不可失!林寒玉反客为主,扣住手腕,一把将男人拉入车内压在身下。折扇泛着寒光抵在修长脖颈上,压低声音道:“老实点,我不想伤人。”

    殊不知,自己嘴唇发白、气息不稳的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分明是强弩之末还咬牙硬撑的模样。

    眼前的喉结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一声轻笑。男人从善如流,把手从剑鞘上挪开以示无害。

    扇骨挪开些许距离将男人拉起,林寒玉不忘叮嘱,“想活命的话,任何人问起来,都说我今日一直跟你在一起。”

    奇怪的是,面对性命威胁,男人似乎并不很害怕,只淡淡对着车夫道:“阿武,走罢。”

    车夫训练有素,虽不知车里发生了什么,对突然多出一个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诧,只拉动缰绳催动马匹。

    马车驶出不远,壮汉果然发现了动静,运功飞掠过来,以重锤挡在车前。

    “什么人,也敢拦少将军的车驾!”马匹受惊,阿武急忙勒住缰绳怒斥。

    马车里,两人并排而坐。交叠衣袍下,精钢扇牢牢抵着男人的侧腰,随时防备异动。

    闻听此言,林寒玉震惊抬眸,自己当街随意劫持的人,竟然就是白日里胖商人提到过云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