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决定报名
郑拓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花一个小时健身。
这个习惯是从买了智能训练墙之后养成的。起初是四十分钟,后来他给自己加了二十分钟——用新买的磁性杠铃做辅助训练。杠铃也是强力意志的产品,一对哑铃形态,通体磨砂黑,两端的重量盘内置电磁阻力系统,旋钮一转,阻力从五公斤到八十公斤无级调节。售价一万块,是强力意志产品线里最便宜的东西,郑拓买的时候没有犹豫——比起一百二十万的训练墙,这算是零头。
但就是这个"零头",让他的训练有了质的变化。
训练墙擅长的是自重训练和微电流刺激——引体向上、俯卧撑、平板支撑,以及那套让他又爱又怕的微电流体质配适程序。每次微电流启动的时候,掌心和脚底的触点会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下面走。不疼,但有一种被电醒的感觉。然后全息投影区会亮起来,显示他当天的训练数据:心率曲线、肌肉激活度、动作标准度评分。系统会在他动作变形的时候发出提示音——"左臂发力不均,偏差12%"——声音冷淡得像一个严格的教练。
但训练墙做不了负重训练。肌肉的生长需要渐进超负荷,光靠自重和微电流,他能把体脂率压到11%,能把引体向上做到二十个,但练不出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看得出来的肌肉。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虚荣。一个三十四岁的深空探索部高级经理,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练杠铃,目的居然是"练出点肌肉"。但事实就是如此。
白晓音约了他下个周末在星城见面。
自从Lalaland分别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白晓音回了北京,忙着新书的出版流程,偶尔视频通话,聊的都是书和天气。但郑拓知道,星城那次见面不一样。不是双月例会,不是颁奖晚会,也不是在某个私人岛屿上的偶遇——是她主动约的,在他的家乡附近,这意味着她愿意让他走进她更近的生活圈。
所以他得练出点肌肉。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他也说不清。也许是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时候,多看一眼。也许是想让她捏他手臂的时候,这一次捏到的不是"不太一样",而是"确实不一样"。
他把磁性杠铃的阻力调到三十五公斤,开始做弯举。训练墙的全息投影同步显示着他的肱二头肌激活曲线——左右两边的峰值几乎对称,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他做了三组,每组十二个,最后三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汗水顺着前臂滑下来,滴在杠铃的磨砂黑表面上。
"休息间隔:九十秒。"训练墙提示。
他靠在墙上喘气。微电流还在他掌底游走,像一个不肯走的小动物。他看着全息投影里的自己——数据化的自己,一堆曲线和数字。体脂率11.2%,比上周降了0.3个百分点。肌肉量增加了0.4公斤。进步是有的,但速度在放缓。
他心里清楚,以现有的条件——训练墙加磁性杠铃,每天一个小时——他能维持的只是一个"普通运动人的体格"。想再往上走,需要更系统的训练计划、更专业的设备、也许还有营养师的介入。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在下周之前,让手臂和肩膀再饱满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天晚上,他和白晓音视频通话。
白晓音坐在北京公寓的书桌前,身后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的书按颜色排列——她有这个习惯,觉得好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但镜头里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刚好勾勒出下颌的线条。
"
在干嘛?"她问。
"刚练完。"
"练什么?"
"杠铃。"
白晓音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成健身狂了。"
"体质焕新之后不动不行,"他说,"得维持。"
白晓音没有追问。她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的人——这句话郑拓在心里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都觉得精准。她不问"你为什么要练得这么勤",也不问"你是不是在为什么事做准备"。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下周周末,你来星城吧。"
郑拓的心跳漏了一拍。星城。那是白晓音母亲白兰住的地方,也是白晓音长大的地方。她从来没让他去过那里。
"好。"他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一件Lalaland上的事。
"对了,"他说,"你上次问我,我去Lalaland是做什么。"
白晓音挑了挑眉。"嗯。你没回答。"
"我当时——"郑拓发窘了。他当然记得那天,在Lalaland的走廊里,白晓音问"你来Lalaland是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他不可能说"我是来找你的"——这句话卡在防火墙后面,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风景不错"。
但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去找你了。怎么,你要请我喝米酒?"
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
郑拓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请吃米酒"——在白晓音的家乡,这是答应婚约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也许是某年某月白晓音随口提过,也许是他在网上查过她的家乡习俗。但无论如何,这句话不该在这种语境下说出来。
白晓音怔住了。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很特别。不是她平时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
"还不肯承认,"她说,"要是我妈妈喜欢你,我倒是愿意请你喝米酒。"
然后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飞吻。
郑拓的心脏开始咚咚跳。他攥着手机,屏幕上白晓音的脸因为光线而柔和,那个飞吻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但他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那我今天就去你那,"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我给你妈妈带礼物。"
白晓音摇了摇头。
"你也不是石头呀,石头哥。"她说,语气里有笑意,但也有认真,"我觉得,还是等我们在星城见面之后再说吧。"
石头哥。
郑拓愣了一下。他在公司里是"郑经理",在朋友圈里是"老郑",在双儿嘴里是"哥"。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石头哥"。这个称呼有点调侃,有点亲昵,有点——像一个女孩给一个她觉得又硬又傻的男人起的绰号。
"好。"他说。"星城见。"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哥,晓音姐叫你石头哥。"
双儿的声音从高脚椅上传来。她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毫不掩饰的笑意——那种笑不在她的预设表情库里,是进化后自己长出来的。
郑拓瞪了她一眼。
双儿笑嘻嘻地跳下高脚椅,马尾一甩,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去。微波炉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今天还有三百多个订单没出完。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郑拓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靠枕盖在脸上,生闷气。
不是因为双儿嘲笑他。是因为他刚才在电话里,明明应该说"我去找你",结果说成了"当然不是去找你";明明应该说"我想见你妈妈",结果说成了"我给你妈带礼物";明明应该——算了。
防火墙。
他的大脑里有一道该死的防火墙。
第二天,郑拓向公司提交了休假申请。
流程很简单——填表、提交、等审批。他在系统里点了几下,然后顺手打开了企业邮箱。邮箱里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系统通知和部门周报,但有一封被标了红色星标,发件人是总裁叶波。
群发。全公司十二万人。
郑拓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很短。叶波的文风一向如此——不寒暄,不铺垫,直入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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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同事:
经管理层决议,自下月起,公司全体员工须通过国家普通话水平测试,成绩不低于二级乙等。考试时间窗口为一个月。已持有证书者请于人事系统登记。
此要求非可选项。
叶波"
郑拓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普通话考试。
公司以前一直要求英语四级——这是"在他乡"作为国际化企业的标配,所有员工入职时必须提供英语四级或同等成绩。但中文?中文是母语,从来没有被当作一项需要考核的技能。
他在办公室群里看了一眼。消息已经刷屏了。
"普通话考试?这是什么信号?"
"是不是要跟国内甲方合作了?"
"我普通话还行吧,平翘舌不分而已……"
"二级乙等很难吗?"
"叶总是不是在搞什么文化工程?"
郑拓没有发言。他关掉群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明白了。
在AI时代,光有Token是无法完成任务的。Token是算力,是资源,是燃料。但驱动AI的,是指令——而指令的载体是语言。一个表达精准、层次丰富、有感染力的人,写出的prompt和说话的方式,跟一个只会说"帮我写个报告"的人,差距是天壤之别。
以前公司要求英语,是因为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是与全球AI系统交互的基础工具。但现在,当所有人都已经过了英语四级,当所有AI系统都能完美处理英文指令的时候,差异在哪里?
在中文。
在母语的精度、深度和温度。
一个能用中文把一件事说到骨头里的人,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的。因为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用AI代替自己表达——让AI写邮件、写报告、写情书、写悼词。语言能力在退化,而退化的尽头,是人失去了用语言触达另一个人的能力。
叶波看到了这一点。
"通过普通话考试"只是表面。真正的要求是:学会用语言感染人。
郑拓深受触动。他想起自己在白晓音面前的笨拙——那些卡在防火墙后面的话,那些明明想说"我想你"却说成"你在干嘛"的瞬间。他不缺算力,他不缺Token,他缺的是把心里那个东西说出来的能力。语言不是工具,语言是桥梁——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最短的那条路。
他打开国家普通话水平测试的报名网站。考试时间就在一个月后。考点在新深圳语言文化中心,离公司二十分钟车程。
他填了报名表,选了考试日期,然后看了一眼费用——两百块。比一颗高阶茶糖便宜得多,但这两百块买到的东西,也许比地下一百层里所有的设备都重要。
二级甲等。他给自己定了目标。
不是二级乙等——那是公司的最低要求。是二级甲等,87分以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在哪个区间,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他有无限Token,可以调取全网最权威的普通话训练课程,可以模拟考试环境反复练习,可以让双儿当考官帮他纠正发音。
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学会一件事——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自己。
学会开口。
学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表达的时候表达,在该说"我想你"的时候不说"你在干嘛"。防火墙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会一天拆掉。但至少,他可以开始凿第一锤。
他提交了报名表,关掉电脑,站起来。
窗外,新深圳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亮起来。飞行器穿行如萤火,远处的海面映着最后一缕霞光。
一个月后考普通话。下个周末去星城。
他拿起手机,给白晓音发了一条消息:"星城见。我练了点肌肉,你别笑。"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觉得这句话有点傻。他自己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