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在七月。
会场设在新深圳天空层的一座悬浮穹顶厅,透明的弧形屋顶外面是城市的夜空,飞行器的尾灯像河里的流萤一样在暗处游动。厅内灯光柔和,人不多,但每一张面孔都经过精心打理,带着一种在这个时代很常见的、被仪式打磨过的从容。
郑拓站在签到处旁边的廊柱下,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到第二粒。他的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是双儿前天建议他修的——"颁奖典礼的社会审美权重中,发型整洁度占比17.4%"。他照做了,但没告诉双儿他其实不太在意
这些。
他在等白晓音。
白晓音的飞行器在穹顶厅的降落平台上停稳的时候,舱门弹开,她走出来,穿一条墨绿色的丝缎长裙,裙摆到脚踝,领口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头发挽了一个低髻,露出两侧的脖颈和下颌线——那是她整个人最利落的轮廓。耳垂上是郑拓上次送她的那对水晶耳坠,小小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透明的光。
郑拓看着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白晓音走到他面前,站定,歪了一下头:"怎么样?"
"很好看。"他说。
"就好看了?"
"很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不同了。
白晓音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把手伸过来,郑拓接住,两个人并排走进了穹顶厅。
他们走过签到处、走过媒体拍摄区、走过一排排低声交谈的文学圈面孔的时候,郑拓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不是那种刻意的打量,而是一种更自然的、被吸引过去的眼神——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深灰一个墨绿,身量合衬,步伐接近,安静但不冷,好看但不刻意。有认识白晓音的人朝她点头致意,目光在郑拓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一笑。
白晓音的编辑宋静从人群里挤出来,抓住白晓音的手腕,压低声音说:"《深潜》拿了最佳中篇,刚确认的。"然后她看了郑拓一眼,补了一句:"你们两个站一块儿,简直像Bonnie和Clyde。"
白晓音说:"Bonnie和Clyde是抢银行的。"
宋静说:"你们抢的是眼球。"
白晓音笑了,转头看郑拓。郑拓说:"我不认识Bonnie和Clyde。"
"百年前的美国鸳鸯大盗,"白晓音说,"宋静夸我们呢,大概。"
静已经走开了。郑拓和白晓音继续往里走,在第四排中间找到了他们的座位。坐下之后,白晓音把裙摆理好,手放在膝盖上,偏头对郑拓说:"谢谢你来。"
"当然来。"
颁奖的过程不长。最佳中篇的奖项排在第三个,主持人念到"白晓音,《深潜》"的时候,掌声起来了。白晓音站起来,裙摆轻轻扫过椅背,她侧身从郑拓面前走过,他闻到一丝很淡的、像橘子皮又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的香气。
她上台,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段不长的话。她说《深潜》写的是一个人潜到海底最深处,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回声。她说写作本身就是一次深潜,你得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回来。她说谢谢评委,谢谢读者,谢谢"那个在岸上等我的人"。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没有看台下,但郑拓知道她说的是谁。
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候,外面下了大雨。
不是新深圳常见的那种细密的人工雨,是一场真正的、从积雨云里砸下来的暴雨。天空层的穹顶被雨水打成了半透明的磨砂面,飞行器的起降通道暂时关闭了。
郑拓和白晓音站在穹顶厅的出口廊檐下,看着雨幕。
"等一等吧,"郑拓说,"雨小了再走。"
但雨没有小的意思。等了十五分钟,反而更大了。白晓音的编辑宋静发来消息说她在里面被几个人缠住了,让白晓音先走。白晓音看了看天气预报,这场暴雨至少还要下一个小时。
郑拓说:"去我那里吧,很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考虑的提议。白晓音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太久,说:"好。"
他们冒雨跑到了降落平台,钻进郑拓的飞行器。白晓音的裙摆湿了一截,水晶耳坠上挂着水珠。郑拓帮她递了一条车载毛巾,她接过来擦了擦手臂和裙角,没有擦耳坠——那对耳坠她好像不太舍得用毛巾去碰。
飞行器在新深圳的天际线之间穿行了八分钟,降落在郑拓公寓楼的接收平台上。他们从平台走进电梯的时候,白晓音说:"我没来过你家。"
"嗯,"郑拓说,"第一次。"
电梯到了三十七层。门开了,郑拓带着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公寓的玄关灯自动亮起来,白晓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黑白色调,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空间。
"你的家跟你想的一样,"她说,"很你。"
郑拓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他让她换了一双备用的拖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
阳台不大,但朝南,正对着新深圳的城市天际线。此刻整座城市被暴雨笼罩着,远处的高楼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灰影,偶尔有一道闪电撕开天际,把整片城市照成银白色,然后又暗下去。
白
晓音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在郑拓旁边坐下。阳台的地面是干燥的,雨水被风挡在外面,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带着金属味的凉意。她把腿蜷起来,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闪电。
"小时候怕打雷,"她说,"后来不怕了。"
"我也怕过,"郑拓说,"我妈会在打雷的时候把窗帘拉上,说雷公看不见你了。"
白晓音笑了一声:"你妈是数学老师,也信这个?"
"不信,但她觉得小孩需要被骗一下。"
白晓音没有接话,看着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过了几秒才说:"我妈也骗过我。她说闪电是天空在拍照,如果被照到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信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知道是骗的了。但每次看到闪电,还是会想——这次拍到了没有。"
郑拓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闪电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会破坏这个时刻的安静。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郑拓,"白晓音忽然说,"你有一扇门吗?"
"门?"
"你知道的,"她说,"那扇门。"
郑拓知道她说的什么。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一扇这样的门——看起来和普通门没有区别,但推开它,会进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那个空间因人而异,有的人进去是一片草地,有的人是一片星空,有的人是一间旧书店。没有人知道这些空间的原理,它们在五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和每一个人类住所绑定,像是世界给每个人的一个私人礼物。人们叫它"魔法空间",虽然没有任何魔法被证实存在。
"有,"郑拓说。
"里面是什么?"
郑拓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个空间。不是不愿意,是没有合适的人可以看。
"你想看看吗?"
白晓音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道光——不是闪电的光,是另一种更柔的东西。她点了点头。
郑拓站起来,走向书房。他推开书房的门,里面靠墙的书架旁边,有一扇和墙壁颜色几乎一样的窄门。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叫白晓音。
但白晓音没有跟过来。
她还坐在阳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她睡着了。
郑拓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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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门口,看着阳台上蜷成一团的她,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松开手,走回阳台,从客厅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肩上。
他没有叫醒她。
他也在阳台上坐下来,靠着栏杆,听着雨声和白晓音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他是被荞麦面的香味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台外的天空洗得很干净。白晓音不在旁边,薄毯盖在他身上。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看到白晓音穿着他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色T恤,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搅一锅清汤荞麦面。她的头发散着,有点乱,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和昨晚领奖台上那个人判若两人,但也因此更像她。
"醒了?"她说,"面快好了。你厨房里东西不多,但荞麦面和清汤料还是找得到的。"
郑拓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多小时前。你睡得很沉。"她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清汤,放了几片葱花,端到餐桌上。"吃吧。"
郑拓坐下来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是干净的咸鲜味。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走到微波炉前,打开操作面板,选了自己写的那个程序,输入"煎蛋",按了运行键。三分钟后,炉门弹开,里面是一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把煎蛋放在白晓音的面碗上。
白晓音看着那只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淌进清汤里。她尝了一口,抬起头:"这个蛋……品质很高。你在哪买的?"
"微波炉做的,"郑拓说,"不是买的。"
白晓音又看了看那只蛋,又看了看微波炉,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蛋夹起来,放在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白晓音吃完面,把碗端到水池里洗了。她擦干手的时候,双儿从客人房的方向走出来。
双儿的步态和她平时一样——步幅匀称,声音极轻。她走到客厅中央,看到白晓音,停了一下。白晓音也看到了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双儿的嘴角微微上扬到标准弧度,微微欠身,说:"您好,我是郑先生的E-9型机伴,双儿。"白晓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双儿也没有等待回应,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白晓音的目光跟着双儿移动了几秒,然后收回来。她没有问什么。
郑拓注意到白晓音手腕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圆盘形装置,他之前以为是手环。白晓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我的机伴。是一只狗,叫阿白。平时缩在腕带里,放出来就是一只柴犬大小。"她顿了顿,"它不太会做饭,但会在我写东西写到最后绷不住的时候,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郑拓说:"那挺好的。"
白晓音没有接话。她走到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黑白的墙面,极简的家具,双儿正在厨房里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郑拓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家里没有任何我的痕迹。"
郑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她说的是对的。这间公寓是黑白的、干净的、精确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和白晓音有关。没有她的照片,没有她落下的发圈,没有她读了一半的书,没有她用惯的杯子。
白晓音走到玄关,弯腰换回了自己的高跟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脚上那双备用拖鞋的鞋带松了松,没有放回鞋柜,而是放在了门口右侧的地板上。
她又走回卫生间,把自己的牙刷——她刚才用了厨房备用的那把——放在了洗手台右侧的杯子里。
然后她走回玄关,对郑拓笑了一下。
"现在有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