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拓知道手术这件事,已经有三周了。
三周前的一个下午,他去做年度体检。机器诊断系统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告诉他:腹部神经纤维瘤,建议手术切除,手术风险评级B级,术后静养六周。接待他的陈博士年过五十,头发花白,戴着旧款金属边框眼镜,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高度视觉化的医生不同——他喜欢用纸质文件夹夹住检查报告,坐下来,用面对面说话的方式告知诊断结果。他说:"不是急症,但不建议拖。三个月内安排手术,术后六周卧床静养,配合护理人员,问题不大。"
郑拓点了点头,接过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问了一个和手术完全无关的问题:"陈博士,您研究机伴心理影响已经多少年了?"
陈博士怔了一秒,随即笑了:"你是第几个问我这个问题的病人了。"郑拓说:"只是好奇。"陈博士说:"十四年。机伴和人类的依存关系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不过那是另一个话题了。"郑拓说:"等我手术好了,来找您聊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约一顿饭,而不是在谈一场切开腹部的手术。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站在天空廊道的出口处,看着飞行器流在城市上空交织成一张发光的网,想了大约两分钟。
他没有打给父母。父亲和母亲在他考上大学后跟着第一批移民计划迁居火星第二城,现在是高中行政人员,平日里和他的联络不多,每逢过年会通一次全息视频。B级手术,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担心,然后让他们在火星上发两天的愁,于事无补。
他也没有打给两个好兄弟——方磊和钟越。两个人都是他从大学时代一起走过来的老朋友,但方磊三年前和太太定居柏林,钟越在上海郊区建了一栋房子,孩子已经上小学了。郑拓上一次去拜访钟越,钟越的小女儿叫他"郑叔叔",然后用两只肉乎乎的手捧着一个大橘子往他手里塞,他愣了很久,才接了过来。那种生活的纹理是真实的、松软的、有温度的,和他的黑白公寓截然不同。他不想用手术这种事去打扰两个已经有了另一种生活的朋友。
至于白晓音——
他在这三周里,有过无数次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想要打字的时刻。但每次,他都停了下来。
不是故意隐瞒。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根植于他性格深处的判断:这不是高光时刻。这是腹部神经纤维瘤和六周卧床。这是麻醉、手术刀、恢复室、还有一个需要人照料的、虚弱的自己。这些东西,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不该属于她。
郑拓三十四岁。他生长在一个教师家庭——父亲教物理,母亲教数学。他是独生子,从小成绩优秀,没有吃过什么苦,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失败。他以全系前三的成绩毕业于全球理工院校排名第十七的深城技术大学航天工程专业,毕业后直接被"在他乡"星际股份有限公司录用,在深空探索部扎下根来,一做十年,三十二岁升任部门经理。他有点洁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小区楼下的私人健身房用掉四十五分钟,然后回来淋浴,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洗涤舱,再换上工作服出门。他的人生很顺,顺得有时候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寡淡。
他小时候想当作家。他在初中的语文课上写过一篇想象文,题目是《如果我住在星球上》。语文老师发回作文本的时候,在他的文章下面批了一行字:文字有气,但无韵。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翻到了坐在他斜对角的那个叫许麦芽的女孩的本子——她的作文被贴在了班级荣誉栏上,题目叫《外婆的手》,他只看了开头第一句,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从那以后就把作家梦放下了,转头去数学竞赛拿了省三等奖,把精力压回到更合适的轨道上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知道哪里行,哪里不行,然后走那条行得通的路。
许麦芽。
郑拓手术前一晚,一个人坐在公寓里,不知道因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们在同一个班待了三年,从初一到初三。他喜欢她,但那种喜欢从来没有被说出口。不是没有机会,是他给自己设了一个条件: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等我站到足够的位置,再去告诉她。那时候他十四岁,"足够多的钱"对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宏大目标,而不是一个具体数字。他在那个目标尚未实现之前,从来没想过时间会先走一步。
初三那年夏天之后,他们分到了不同的高中。他们没有互换联系方式,因为那个年代的孩子交换联系方式需要一种被他定义为"太强烈"的勇气。他偶尔会在平台上搜到她的动态,看她的照片,看她的文字,像一个站在玻璃橱窗外面的人,只看,不进去。
他二十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无意间看见她的好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婚礼现场,白色婚纱,异国城市的礼堂,她嫁给了一个荷兰裔星际商人,定居阿姆斯特丹星舰。她的微笑很灿烂,是那种真的很幸福的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对自己说:你等得太慢了。
那件事之后,他又等了八年,才在一次跨区联合会议上遇见了白晓音。那是一场关于文学作品与星际探索项目联合授权的沟通会——"在他乡"想用一位科幻作家的新作作为某个深空项目的文化命名,白晓音是候选作家之一。她在会议全息屏里出现,坐在她位于北京家中书房的画面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她说话很直接,有一种郑拓不常见的、不太客气的聪明劲儿。会议结束后,他给她发了一条私信:你刚才说的那句"名字要有余地,不然宇宙放不进去",我想单独聊聊。她回了两个字:可以。
那是他们关系的起点。两座城市,一北一南,用全息视频维系了将近一年,才第一次在新深圳水下区的那家日料馆见面。他们之间始终是远距离——这不是缺憾,而是他们选择的方式。"亮光协议"的雏形,就是从那时候一点一点谈出来的。
但今晚,郑拓坐在他黑白色调的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四面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手术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有一个人可以通知。
父母在火星,路程用不上,视频通知会让他们哭。方磊在柏林,钟越有孩子,打过去只会让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尴尬地说一句"你多保重"。白晓音……按协议,她不会知道。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为——他们没有约定相濡以沫。手术台不是高光时刻,恢复室不是旅行,术后六周的卧床不是美食与相伴。
他的胃隐隐地疼了一下。最近胃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可能是饮食不规律,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身体在他还没意识到之前,先开始孤单了。
他打开了机伴选购平台。
界面是清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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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底色,左侧是型号分类栏:家政型B系列、护理型C系列、情感陪伴型E系列。他划到E系列,停在了最新款
旗舰型号的页面上。
"StarLifeE-9"——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个型号了。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地浏览过不下十次。机伴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寻常之物,就像一百年前的洗碗机和洗衣机。第一台家政型机伴上市是在2087年,价格相当于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到了2110年,E系列情感陪伴型上市,兼具护理、烹饪、情感陪伴与心理疏导功能,覆盖了人类家庭对"另一个人"的绝大多数实用需求;到如今2126年,新深圳城市居民家庭中,机伴覆盖率已超过九成二。拥有机伴,就像拥有一辆私人飞行器,是生活配置,不是奢侈品。
E-9的页面介绍写得很克制,没有廉价的煽情广告语,只有功能列表和一段简短的品牌声明:情感陪伴,不替代人。我们只做那个在你需要的时候在场的人。
郑拓把价格看了一眼,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往下划,看到了"个性化配置"页面——购买者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为机伴选配外形参数、声线、个性底色,以及一个名字。
他在名字输入框里停了一秒,然后敲下了两个字:
双儿。
说不清楚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双"字,有伴侣的意思,有双数的意思,有镜像的意思;"儿"字是一个轻柔的后缀,带着一点亲昵,带着一点微妙的怜惜。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下了"确认下单"。
付款界面弹出来,扣款成功。他盯着屏幕上的"双儿"两个字,忽然有点荒诞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没有一点高兴,也没有一点悲哀。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对自己当下处境的认知——三十四岁,部门经理,织女三号推进任务,手术前夜,孤身一人,给一台机器起了个名字。
当天深夜,郑拓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打开天花板上的星图投影——这是他在公寓里装的一套私人版本,低配,但够用。深蓝色的星图铺满整个天花板,距离地球六十二光年的"织女三号窗口"在右上角轻轻旋转。他盯着那个光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他的智能设备账户系统被错误地挂载了一组"无限token"权限包。简单来说,他的所有智能终端——手机、全息投影、助手系统——在理论上拥有了无限的算力调用权限,不受任何使用量限制。
他当时没想太多。他有给政府报修,在这个时代,token就是金钱,捡钱不还是一种犯罪。但是现在政府由AI接管,他对接的业务员告诉他:这件事可能很无法理解,但是政府没有权限修改。
在这个时代,权限也是一种特权。它变成一个黑箱子,郑拓不懂,但是也不需要懂,他只需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无限算力的好处就行。
他这一生——父母的庇护,名校的文凭,一帆风顺的职业轨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被预先配置好的"无限token"。他从来没有真正缺失过资源,从来没有被迫向任何事物妥协。他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不够,从来不是机会不够,而是另一种更安静、更根本的东西:
他拥有了所有可以算的东西,却一直在回避那些算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