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耳旁风[暗恋] > 8. 漂亮
    谈聆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周知珩产生悸动的?

    那该追溯到高一一个晴朗的清晨。

    高一开学的第二天正好是周一,升旗仪式后谈聆要作为校优等保送生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

    之所以不是作为第一名发言,是因为谈聆是从南乔二中附中保送上来的,而中考考进南乔二中的第一,是周知珩。

    那天晴光万丈、碧空如洗,谈聆和其他要发言的同学一齐站在操场正中的主席台上,秃了一半儿头的校长还在激情澎湃地讲“金秋送爽、丹桂飘香……”,谈聆却已经闻不到浓郁的桂花香了。

    她快要被晒晕。

    日头太毒,谈聆的小身板从来经不住这样晒,她在主席台上站了快半个小时很明显开始感觉到头晕眼花。

    但她是代表,才发过言,台底下三个年级齐刷刷三千多双眼睛还盯着她,她只知道不能给学校丢脸、不能给班级丢脸,她得忍着。

    可十几岁的年纪十几岁的身体再忍能忍成什么样?

    很快谈聆就开始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摆了两下,她看着领导台前的几瓶水,还有台下树下的一片阴凉,好希望校长快点念到结尾,宣布结束。

    但校长还澎湃着,三四页的稿件才念一页不到,谈聆想她会不会忍不住晕倒或是吐出来?要是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吐了,学校不会给她个处分吧?然后再要她喊家长?

    家长……

    她没有家长,她也不想麻烦照顾她的吴叔和蓉姨。

    谈聆微垂了眼睫,心凉了半截的同时,身也跟着凉了半截。

    嗯?

    少了烈日的直晒,谈聆脑子清醒得很迅速。

    她垂眸看见自己半身上的一道阴影,下意识抬起头。

    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正好拿了一瓶水递到她面前,这个时候可以喝水吗?谈聆怔然看向四周,却发现那双手的主人早已弯腰拿水递得人手一瓶。

    谈聆迷迷糊糊地接过水,那个名叫周知珩的第一名男生带头拧开水瓶咕咚一大口,谈聆看见一旁还在讲话的校长和校领导们瞪圆了眼睛满脸诧异,可没有一个敢在这时公开批评他的。

    接二连三,有其他同学也喝了水,谈聆跟在最后拧开瓶盖,把矿泉水放在嘴边小小抿了一口。

    清凉的水滋润过她干涸的唇缝,她悄悄弯起唇角,看见周知珩单手拎着半瓶水,往前站了半步。

    一米八几的个子不偏不倚刚好替她和后边的几个学生挡了点阳光,半截阴凉落在谈聆身上,熨帖是谈聆对周知珩这个人最初的感受。

    可有兴趣不代表就是喜欢,况且周知珩也没说他感兴趣的女生具体是谁。

    谈聆捧着手机从回忆中淡出,想了想,依旧学着陆放的口吻问。

    【桃李不言】:你成绩那么好!也有喜欢的女生吗?!是什么样的啊?

    过了一会儿,周知珩回过来消息,没有纠正谈聆的用词。

    【周知珩】:她聪明、温柔、可爱。

    谈聆看着前三个形容词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欣喜,可聊天框里蹦出周知珩最后一句,谈聆的肩膀立即松垮下去。

    【周知珩】:还漂亮。

    她不漂亮,谈聆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漂亮,她不会打扮也不爱打扮,从小更没人教她如何打扮。

    她每天不是一身校服就是素净的T恤,齐肩的头发束成低马尾扎在脑后,连刘海都没有,别的女孩子在小学初中就学着化妆的时候,她还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她想,她这样绝对就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书呆子,哪怕陶桃总是念叨她可爱又美丽,可她依旧觉得不会有男生认为她漂亮的。

    那么周知珩就算说的不是戴纱玲子,也是别人。

    深夜总容易勾起人们一些低落的情绪,然后再在无尽的黑暗中无限放大,一点点蚕食人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欢欣。

    谈聆再没有心思与周知珩多说,随口附和几句结束话题,摁灭手机把脸闷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清早起来洗漱,谈聆像往常一样抹完脸后就拿头绳要把头发给绑起来,可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寡淡的脸,谈聆犹豫了片刻。

    她把头发往耳后肩上放了放,弄蓬松,又左右偏头转了转,只可惜气质与她平时仍旧一般无二。

    她有些泄气地还是拿起头绳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

    出了门,吴叔送她去学校,照例拐十几分钟的路程先去接陶桃,陶桃今天约莫是起得有点晚,坐到车上才开始编她的头发。

    陶桃头发长度和谈聆的差不多,但陶桃手巧也爱俏,每天都要给自己编几绺小辫子,有时候还会尝试网上学来的新发型。

    她今天编的就是在网上看来的一款新编发,额上蜿蜒几缕,颅顶拉蓬松,鬓边垂下两道编发,脑后再披着。

    是好看的,只可惜陶桃觉得这和她自己的气质不大相符,编几次她都不满意,又散开了。

    最后还是编了她惯爱的两个小麻花啾啾,一边一个放在耳朵下方,像个小花苞。

    左看右看确定没有散头发,陶桃这才满意地收起小镜子,然而她一抬头乍然对上谈聆的目光,谈聆像偷窥被抓包了似的一下收回视线,陶桃眨眨眼睛。

    “耳朵!我帮你也编一个吧!”

    陶桃热情地就要上手,谈聆赶紧摇头拒绝:“我不了吧,我不用,我扎马尾就好!”

    可陶桃说:“别呀!我好不容易学的一手,我编了不好看,你文静你适合!我给你编了绝对好看!”

    谈聆仍想拒绝的,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花里胡哨的东西,上学也从不打扮。

    但陶桃以为她是怕编出来不好看,越过中控扑过去再三保证:“我给你打包票!你编了绝对是今天班上最好看的!”

    就连前座的吴叔都在等红灯的间隙扭过头来笑:“聆聆就试试呗,年轻人,是要有活力点。”

    陶桃眨眨眼,求她相信:“真的!绝对漂亮!”

    漂亮?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开关,顿时控制住了谈聆的抵触情绪,在勾起她一些秘密回忆的同时,还勾起了她难得升起的好奇心和攀比心。

    谈聆眼珠转了转,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又是十几分钟后,谈聆顶着一头蓬松漂亮的编发走进二十一班的教室里。

    陶桃对她的手艺十分满意,对谈聆这个模特更加满意得不行,她还特意拿了个漂亮的树叶卡子别在了谈聆发间。

    “清新恬静,我们耳朵就是个温柔大美女!”

    可谈聆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的,“真的漂亮吗”这句话问了好几遍,直到反复得到陶桃肯定的回答后她才松开陶桃的手。

    既害怕别人注意到她的头发,又怕有人注意不了,微垂着头,眼神飘忽,小步小步磨着往座位上走。

    好不容易到了位置上,结果听课代表说下节课走班,谈聆只好收拾好课本和习题册,抱着去了另一个班上。

    陶桃这堂课不和她一个班,好在一路并没有人多注意她今天不一样的发型,谈聆松了一口气,坐到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安安静静等老师过来上课。

    可倏忽一阵风过,谈聆的发丝被吹拂到脸上,她伸手轻轻拨弄下来,放下手臂的瞬间却惊异地发现周知珩居然坐在了她身边!

    那不是陆放常坐的位置吗?!

    开学后科目老师见陆放多动,专程提溜到谈聆身边叫陆放向她学习,所以后来这个座位就几乎约定俗成了,再没别人做过她的走班同桌。

    谈聆黑珍珠似的瞳仁震颤起来,因为周知珩,还是因为周知珩。

    周知珩盯了她半晌,强压住要弯起来的唇角,转头若无其事地放下书。

    “陆放叫我给他占个座儿,我先坐会儿。”

    谈聆愣得不知该回什么,周知珩偏头又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格外漂亮,头上的发卡更是点睛之笔,叫她倏尔就在他的世界鲜活生动起来。

    “可以吗?”他偏着头柔声问。

    那双眼睛里像藏着星星,一眼包罗万象,还包括了她。

    谈聆看见周知珩额上的碎发簌簌轻晃,清隽的少年温柔又有礼,她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了,听不见自己哑巴似的支吾两声,最后呆愣愣地点了下头。

    幸好,幸好。

    周知珩还是没能忍住,勾起一个恣意轻松的笑,扭过头去继续假装很忙地收拾起他的书。

    而他这一坐,就坐完了整堂课。

    陆放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上课十几分钟后才姗姗来迟,科目老师是个老学究,自然不能轻易原谅,手一挥便叫陆放去后头罚站,周知珩也没有办法,朝谈聆摊摊手耸耸肩,好像在说“不是我故意要一直坐在这里”的。

    谈聆依旧没有说话,她一整节课,老师说的话几乎都成了天方夜谭,明明是全都认识的汉字和中文,可一起漂浮在空中,硬是组成了她看不懂听不懂的东西。

    她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去关注周知珩了,不看他,不听他的动静,可即使是这样,周知珩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也要像酷暑之中烈日当头排了一个小时队而买到的那杯橘子咸汽水的清香一样,霸道地往她呼吸里钻。

    她是沙漠中垂死挣扎的旅人,是被烈日灼烤缺水缺氧的游鱼,她不能没有水,不能没有清新自由的生存环境。

    而周知珩就是那一杯橘子咸汽水,惹得她靠近、攀援,惹得她无法自控地渴求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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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快要晕过去。

    好在下课铃及时地响起,谈聆打开憋住的呼吸,在铃声的掩盖下大口呼吸几次。

    她都没看班上其他同学是否起身,飞快收拾着东西就要走。

    然而下一节课还是在这个班上,并且在谈聆起身之前,已经有几个身影将她围住了。

    一个声音娇俏俏地挤过来:“周知珩,阮露这题不会,你教下她呗!”

    课桌上一下趴了两个女生,另两个站在谈聆身边堵着,将她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谈聆桌上开口说话的女生又直起身子,把谈聆边上的一个往周知珩那边一推:“阮露脸皮薄,不好意思问你,你个男生大方点,教教她呗。”

    说话叫俞茜,是个大大咧咧好像很仗义的女生,她把叫阮露的女生一把推向周知珩,阮露向前踉跄一下胳膊蹭到谈聆,另两个没说话的挤过来,挤着一点点的空位把阮露围在中间。

    阮露不好意思地向谈聆笑笑,谈聆视线移过去,顿时微张了嘴。

    聪明、温柔、可爱……还漂亮。

    这几个词一下具象化在谈聆眼前。

    她下意识用余光去瞥周知珩,周知珩刚才就侧过身子,看的好像正是阮露的方向。

    谈聆的心沉了许多,顿生尴尬,抱着书,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是啊,她都没记起来,班上的确还有阮露这样的完美女生。

    能进入二十一班,人肯定是聪明的。

    讲话温声细气,赧然的时候白玉般的脸颊泛起粉色,不温柔、不可爱吗?

    还有漂亮。

    谈聆又抬头看了一眼阮露,是标准的美人坯子,鼻梁高挺,眼神脉脉,让她不禁想起一句: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她的嘴角不受控地往下牵动两下,但她不敢让身边几个女生看到,头垂得更低了,目光快要低到纤尘里,这才在地上拥挤的几双鞋子间看见一抹柳叶绿的发卡。

    是陶桃早上给她别的那个?

    她想起刚刚阮露蹭到她那一下,赶紧伸手在头发上一摸,额上的编发散乱了,没了好看的模样,发卡果然不在。

    她忙又弯下身要去捡发卡,可俞茜几个人推着阮露往周知珩那边,她夹在中间不好动弹,手盲目向底下伸着差点被踩着。

    “小心一点!”

    身后传来周知珩的声音,谈聆愣了一下,却听见俞茜又说:“哎呀放心,我们挤不着露露。”

    咔嚓一声,也不知是谁的脚踩在了发卡上,那抹绿应声而断,谈聆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发卡摸进手心里,断裂的塑料粗糙尖锐,抵在手心里生疼。

    “哎周知珩!我好可怜!我明明是帮老师干活结果还被罚站了一节课!快起开让我坐坐!”

    陆放好像也从后边凑过来了,谈聆没起身,却感觉身边一时间更加拥挤。

    周知珩蹙着眉站起一把勾住陆放的脖子叫他不好再说,他扭头又看了谈聆一眼,看见阮露和俞茜几个还挤着她,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和陆放错了个身位,“给你坐给你坐,什么风水宝地,稀罕得宝贝似的。”

    他起身就往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走,一下带走了围在谈聆身边的好几个人。

    陆放一屁股坐下,舒服地叹口气,嘴里还念叨:“你不稀罕不代表别人不稀罕,我还就喜欢跟我们谈聆坐同桌,是不谈聆?欸?谈聆?你老弯着腰做什么?”

    那些娇俏俏的声音走远了,陆放大大咧咧的声音又钻进她耳朵里,但总比刚才好。

    谈聆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下去,起身摇摇头,“我捡东西。”

    “哦哦。”陆放把周知珩的书本都扫开,堆到一起往远传,然后喊他一声:“你的书拿走啊!”

    他扭过头又对谈聆说:“我们差生文具多,你们学霸就是本子多,你……”

    陆放的声音突然顿住了,谈聆有些心惊地看着他,怕是不是自己眼睛红了,或者脸色不好看。

    结果过了两秒,陆放比她还惊诧地说:“谈聆你今天编头发了!”

    谈聆才想起自己的头发乱了,在陆放这一声喊里手忙脚乱地散开辫子上的头绳。

    “欸你拆了干嘛?好看的呀!”陆放还在讲。

    谈聆猛猛摇头,“不好看,都乱了,拆了算了。”

    她已经把编好的头发弄散,迅速拢了几下,又低头束成一把马尾垂在脑后。

    周知珩从那些围着他的身影里向谈聆那处看了一眼,突然不想做什么乐于助人的第一名了,把同学传过来的书本一阖,指了指讲台上还没走的老学究。

    “陆放说老傅找我有事,你们不懂的题目问老师吧,麻烦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