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幽都妄游录 > 21. 第二十一章 启程
    小满自诩能称好的优点不算多,记性好能算上一个,岳娘子收了图纸不打紧,完全威胁不到她,全在她脑子里。

    趁着自己记忆尚且清晰,小满从架上拿下砚台,滴了几滴水匆忙研磨几下,将图纸从脑海里抠下来,重画在纸上。等着墨干的功夫,已是四周寂静无声,她留意着岳娘子房门方向的动静,待那边传来栓门的声音,小满在桌边静坐,不一会儿,眼睫颤动几下。

    这一去不知道要去几个时辰,还是能省则省吧。

    于是起身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一双杏眼在黑暗中凝神抬掌,默念那道熟悉的咒诀。

    顷刻间,意识如坠深潭,再睁眼时,人已经来到了幽都。

    不知道幽都的神仙使了什么神通,这边的四时时辰竟与人间同步。此时同样黑天,只是天边晕开一团诡异的青蒙蒙的幽光。

    顺着昌宁大道一直走,来到了马行街,她被突然出现的几个阴面黑衣鬼差拦住了去路。

    “官署重地,闲人免进。”

    小满笑嘻嘻:“劳烦大哥帮我……”

    “没有通行令就是不能进。”对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满神情顿时塌掉,正要再争一争,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正是办公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让你进的——”

    小满歪着脑袋从鬼差身后探去,只见一身卷云纹官袍的云青缓步走来,面上骤然转喜。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感应啊。”云青指了指自己的耳边,唇角微扬,“你只要踏入这边地界,离我稍稍近一些,我就能感受到。”

    小满恍然,也碰了碰自己的耳垂,惹得一缕泠泠碎响,原来幽结的所结之处,灵使与神官二人都会有感应,只不过灵使的反应会更强烈一些。

    云青笑着看着她的动作,走到了她身边,在他离开无形结界的一瞬,那两名鬼差如雾散一般消失在原地。

    云青耐心同她解释:“这个地方有结界,但不乏有些奇怪的东西会尝试破界闯入,结界修补起来很费神力,所以才派了两位阴差在此值守。今日对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灵使,他们的态度已算是活菩萨了。”

    话落,人已经站在小满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来找我?”

    方才他还在整理借阅册子,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清脆金玉声,眼前浮现出温小满走路时,曼珠沙华花坠微动的样子,忍不住唇角扬起,将最后一笔写好离开案桌。

    果然看到被拦在结界之外的温小满。

    云青看着她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对了,那晚在忘忧楼……”

    “忘忧楼怎么了?”

    看她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倒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云青碰了碰鼻子,眼神挪向别处:“没什么。”

    “我有事!”小满拽住他的胳膊, “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了?”见她着急,云青正了神色。

    “我娘知道我要去京城,气得把我的图纸收走了,房门也锁死了。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出去?譬如我等会回到人界落在其他地方?正好顺理成章,金蝉脱壳!”

    “我去帮你把房门打开不就好了。”

    小满一愣——对啊,人间用的那些锁哪能难得了他们?

    “那咱们快走吧!”

    “别急。”云青笑着将他拽回来,“我还没散衙。你先在昌宁大街逛逛,我再去寻你?”

    没散衙就走,岂不是算旷工?要扣银子吧。这点利弊她是明白的。

    于是乎,她又一个人晃回了昌宁大街。

    沿街而行,各种味道扑面而来,炙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腻、陈年花雕的醇香……

    满腹心事的她其实无心闲逛。

    漫不经心地往前走,途径一处杂耍的人群,围观人群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她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发觉杂耍的那位面容不是很协调,倒像是上下各半张拼起来的,不过人家拼的是力气和技艺,脸蛋儿什么的倒也不重要了。

    不知道京城的夜市会不会还更胜一筹。

    离开杂耍的人群,眼前是一个首饰小摊儿,摊上铺着深色的染布,上头陈列着各色珠钗首饰。

    摊贩招呼她过去瞧瞧。

    “姑娘来看看?最时兴的货色,连上头的汴京也比得。”摊主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但脸色青白,像是个熬灯油熬死的。

    小满嘴角一抽,视线飞快转移到首饰上,走近定睛一瞧,这工艺竟丝毫不逊于人间的首饰铺子。

    她拿起一枚白玉兰蕊钗,忍不住啧啧称赞:“是挺不错,怎么卖的?”

    “五十文。”

    “五十文!?”小满瞬间瞪大了双眼,“那么贵!鬼才买呢!”

    “……我就是卖给鬼的啊。”摊主幽幽道。

    小满一愣,对啊,鬼地方不卖给鬼还卖谁?

    见小满仍旧犹豫不决,随即一把从小满手中抽走了珠钗,笑脸不见只剩下愁眉戚容:“穷就多攒些功德吧!五十文还嫌贵。”

    “你——!”

    小满很不服气地往摊贩身上瞪了一眼,扫了眼四周——周边几个摊子上的人都不少,独他的冷清,门可罗雀。

    转身走着嘟囔道:“活该!就这态度生意还能好?怕是祖坟得高到玉帝老儿家门口了!”

    愤愤离开了小摊,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有俸禄的,只不过才上任不久,不知道这地下幽都的规矩——这俸银是一个月发一次呢,还是……可以先取一些?

    正思忖间,一个转身,一不留神转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脊背,还没来及反应,眼前猛然凑来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几乎与她鼻尖相抵!

    “啊——!”

    周围的人流闻声瞬间静下来几分,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是我!”鬼脸绷不住笑出来,随即掀开,后面是云青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还以为你胆子变大了,也就这样?”

    她是真的着急,也不搭理云青的话茬儿,拽着他就走:“咱们走!”

    “不急不急。”云青拽下小满的手,“现在去把你带出来,你是打算走夜路招鬼?”

    小满反应过来。

    现下这个时辰,黑灯瞎火的,还真是不太对。

    “那我现在回去睡一觉?你明早再——”

    “睡什么睡,走!吃饭去!”

    “等等——”

    “怎么了?”

    小满朝他一摊手:“能不能……”

    云青会错意,将面具放在他手上,“行,送你了。”

    “谁要这个?”小满烫手般地将柔软的面具塞回他怀里,“不是说我也有俸银么?我能不能现在支取一点儿?”

    云青将面具放回身边的货架上,语气故作惋惜:“我也没法子。在幽都,不论官职大小都是月俸,一月一发。”

    末了,又补一句:“想买什么?我先帮你买了就是。”

    “我花你的银子做什么?本来还想请你们吃好吃的,自己也能顺带买点东西……”

    “我们?”

    “还有司命和孟婆,上次陈三的事他们也帮了忙。”

    “司命?”云青笑了下,“命宫这会儿是人仰马翻,司命自己都还在命宫受罚,你找他触这个霉头作甚?”

    小满一惊: “这么严重?那孟婆呢?”

    云青示意小满边走边说,反问道:“你是凡人,那你应该知道佛说八苦?”

    小满想了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还有个什么来着……”

    “五阴炽盛。眉弯姐姐正忙着历八苦,还不知道苦到哪了。总之,她忙着自己的人生大事。”云青啧道,“谢他们做什么,谢我好了!”话落,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就走,“先记我账上,等你领了俸禄再慢慢还。”

    云青熟门熟路地领着小满拐进了一条街巷,七拐八绕了一番,途径了一处甚是热闹说书台,醒木拍案声隔着里三层外三层传来。

    “话说那孟婆大人貌比西施,眉似青山远黛,眸若秋水横波。却不想,这竟是一切的祸端,红颜薄命……”

    小满一下被吸引住,在挤得水泄不通的鬼潮外蹦跶几下,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到说书的人,却被走到前头转身找不着人的云青一把拉走。

    小满一步三回头:“他说的是孟婆?眉弯?”

    “那又如何?我说的比他还精彩!”云青不管,肚子饿得不行,“走走走,填饱五脏庙要紧,日后我给你讲。”

    二人绕过九珍楼,经过功德堂,终于寻到一处面摊坐下。

    俩人对坐吃着面,热气氤氲间,云青静静听着小满将她回家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说完,小满捧着面碗喝了一口热汤:“许多我想做没做的事都是我娘不让,我倒不是怕她打我骂我,就是怕她气急了伤心折寿。”

    她顿了顿,望着面碗上腾起的白雾:“只是眼下既已惹恼了她,我又自知这样的劲头怕是耗不起多久。离家这种事,最怕犹豫——若是我现在虚与委蛇,等她放松了警惕再偷跑,拖得久了,只怕连我自己那点胆子都要磨没了。”

    “再者,我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小满将面碗放下,抬起头来,眼眸清亮,“我想好了,明日就启程!”

    云青静静着小满。

    换做旁人,他大抵会毫无顾忌地笑话一下——这样莽撞不计后果的打算,怎么说得出口。可对温小满……

    误打误撞的结契,到现在,他们也没见过几次,可她却让他愈发觉得人性……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次出现在她家中那日,他觉得这个丫头看似跟那些肉体凡胎没什么区别,怕鬼、怕死。

    后来发现这个才及笄的姑娘,心里很拎得清,一杆秤算的明明白白,怕是真的怕,可若是秤上那一头压着情义、真相和责任,她那些“怕”就得通通往后挪。

    他对小满这般打算不置一词,只是从手上取下一个物件——一串红绳系着七枚古朴的铜钱。

    “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找到当地香火尚可的城隍庙,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把它在燃着香的香炉上晃几下,兴许能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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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用场。”

    小满接过,拿在指尖仔细端详,铜钱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道:“为什么是香火尚可的城隍庙?”

    云青挑眉:“吃饱了的才有闲心管闲事不是?”

    小满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记住了,一定要是燃着三炷香的香炉上,你可看仔细了,别招来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小满手上仍旧把玩着铜钱,不经意问道:“你当值的时候很忙吗?我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找你?”

    “幽都与绥县之所以能有两界交汇之处,是因为以绥县为中心的方圆五百里外都是极阴之地,出了这个范围,你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找到北海幽都山,自然也找不到我。”

    小满脸色突然就变了,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咽了咽口水。

    “你害怕了?”

    小满默了半晌,眉心微微皱起来,道:“……怕也要去。”

    “你还记得那六百游魂?”

    小满点点头。

    “我寻个机会,上京城找你。这番路远,说不准我们能攒上半数。”

    “你同我一起?”小满犹豫道,“可你们帝君他让我自己……”

    “管那么多做什么。”云青打断她,直视她的双眼,“只要最后那些游魂都进了你的捕魂袋,就是你的。”

    *

    次日清晨,邱媒婆早早地就来登门道喜,岳娘子不解,都要被家里这死丫头气死了能有什么喜?

    “小满的终身大事,这还不喜?”

    邱媒婆边进门边说,她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小满的公子,特来道明情况。

    岳娘子一听,心里暗暗打算:条件是不错,虽活泼,但大事稳,但这件事若是不提前告诉小满,她怕是要上房揭瓦,于是让邱媒婆稍后,走到小满往门外开锁。

    推开木门——

    空无一人。

    晨风穿堂吹过,微微掀起桌上的一张信纸和,信纸中央压着一个看着沉甸甸的布袋。

    岳娘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她展开信纸,信纸上连字带画——

    【娘,新的蜜饯方子我都已经照着书上的配好了,分在各个布袋子里,您直接用就行。柴也足够,过些时日怕是要落雨,还有一些堆在西南角蓬下,且够用上两个月的。女儿不孝,等我回来您再打我吧,您放心!只要一有机会,我就稍信回来。我一定早去早回。】

    岳娘子攥着信纸,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处可发,撑着桌面缓缓坐下来,身子都有些抖。

    半晌,她终于再讲目光落在桌上那沉甸甸的布袋上,她拿起掂了掂——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云济寺给她的工钱,几乎一半都在这里了。

    声音哑了半截: “这死丫头……”

    二十日后,夷华城外。

    夏日骤雨来的突然,后半夜才停,雨后的空气满是泥土混着草木的味道,官道被大雨冲刷出湿润的褐色,低洼处还留着积水,映照着明净极好的天色。

    这一场大雨正好压下了暑气和尘沙,路面上三两行人疏疏落落地走着,或许都想趁着凉爽快些赶路。

    “咕噜咕噜——”

    一辆驴车慢吞吞地碾来,偶尔轮子轧入低洼处,惹得后面的车斗晃荡几下。驾车夫妇戴着草帽坐在前头,那位娘子扭头道:“丫头啊,得起来咯。”

    静了片刻。

    平铺的稻草下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须臾探出一只手,将草帽拿下,露出一张少女不施粉黛的脸来,连日的奔波让她的眼下有些青灰,头上戴着一个小帽,盖住乱糟糟的发髻。

    “嘶——”

    天光毫无遮拦地撞入晃得眼疼,小满眯着眼从草堆中坐起来,随手不紧不慢地摘掉头发上的稻草,伸手碰了下唇,果然已经干燥的不成样子。

    “姐姐喝水。”坐在另一侧的小孩儿把她的水袋递过来。

    “谢谢阿宝。”小满一手接过,一手柔柔小孩儿的脑袋,一大口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醒了不少,抿唇润了润,她转头问道:“庄娘子,咱们这是到哪了?”

    娘子道:“不出一里地就到咯。”

    一里地……这么快?

    照地图上画的,过了夷华城再过四个驿站一个城,应该就到汴京了。

    驿站虽说是给官员提供食宿、换马歇脚的,但是周边通常都会有一些客舍茶棚,不会太远的地方甚至还有车马行和脚夫市。

    那日自幽都回来,云青虽有公务在身,还是尽力将她送到五百里外的池州驿,临走时帮她给岳娘子捎去了一封书信,报了个平安。

    云青离开后,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邸店住下,付钱时正好碰上要回夷华城的一家三口,得知他们天不亮就要出发,便赶紧抓住这个机会,付了一笔银钱请他们把自己捎带上,还可以在车后照顾他们不到四岁的孩子——比租驿驴还要便宜一半呢。

    现下银子还剩许多,这一路再省省,应当没有问题。

    小满心下盘算着,唇角忍不住上翘。